昭阳、王灵凤在终南山住下后,父女俩相依为命,其乐融融。这日一大早王灵凤准备到山下的人家弄些米麦以供爹爹和自己度过余日,刚出山涧,却见两名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背着大包东西往这里赶来,她甚感意外,忙喊爹爹出来。昭阳闻声便也出了涧,果见两名汉子急急赶来,他甚为不解,心道:“这山涧如此偏僻,一向少有人来,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来此又有何干?”
待那两名汉子走近了,昭阳刚想发问,却不想他们抢先一步,齐声道:“小人拜见昭前辈,见过昭姑娘!”说毕又恭恭敬敬地向他们拜了一拜。昭阳更是诧异,惊问道:“两位是……?”
右边汉子当即上前一步,道:“我们是梁王属下,受大王之命,特来问候昭前辈和昭姑娘。”左边汉子接着道:“大王知道终南山上荒无人烟,二位居之不易,特让我等送来酒肉和粮食,以解二位必需之用,还望笑纳。”说毕,两人便解下背上的包裹,一齐献上。
昭阳见左边的包裹全是熟肉,右边是一坛酒和一袋米,若在平日定会欣然接受,只是现在情况不同,他在这里小住的初衷便是要重温当年与妻子的美好生活,岂容外人前来打扰?他心中颇有些疑惑:“自己再三叮嘱雪儿不要派人上山,也让她把自己的意思转告给吕产,他为何还要差人前来?难道是雪儿忘了,或者是吕产出于对自己的关心和敬重而没有听从?”
那两名汉子见昭阳有些迟疑,不解地道:“昭前辈难道不愿接受大王的好意?”昭阳忙赔笑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感到有些奇怪,大王如此替老夫着想,老夫很感动啊,岂有不受之理?”接着又和气地道:“请问两位兄弟如何称呼啊?”右边汉子当即答道:“小人吕泰。”左边道:“小人吕图。”
“两位吕兄弟从梁王府赶到终南山,又从山下爬到这儿,真是辛苦了,就请到里边歇息片刻吧。”昭阳客气地道,随即让王灵凤请他们进去。吕泰、吕图各自拜谢了一声便跟着进去了。
昭阳、王灵凤带他们进了山洞,请他们坐下了,王灵凤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茶,这二人便一边喝茶,一边察看洞内的情形。昭阳笑道:“寒舍简陋,光线不好,让二位见笑了。”吕泰、吕图二人各自应了一声:“哪里哪里?”便又盯着洞内四处察看。昭阳想和他们搭讪,笑问他们家住哪里,所干何职,却见他们对自己的问话好像不怎么在意,只一味“嗯嗯啊啊”地敷衍,双眼却不停地在洞内扫视。昭阳以为他们没住过山洞,所以少见多怪,想满足一下好奇心,便也不再打叉,让他们一饱眼福。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吕泰、吕图二人喝完了茶,也看完了洞内的景象,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昭阳便忍不住了,道:“二位心意已到,还请即刻回去,代我多谢你们大王。”吕泰忙道:“回前辈,我们这次上来是不能这么快就回去的,大王除了让我们给你们送吃的,还交给我们另外一个任务。”吕图接道:“大王说终南山野兽猖獗,前辈住在山上恐不安全,特让我们留在这里保护前辈。”
昭阳如何能答应,当即回绝:“吕大王想得颇为周到,老夫心领了,不过老夫的安全并不需要大王操心,老夫过了几十年的山林生活,何时不是与野兽打交道?况且老夫还有女儿照顾,大王的担心实在是多余的。”王灵凤也道:“我爹喜欢清静,住在这里是想缅怀我娘,我看二位还是不要打扰,就请下山去吧。”
那两人显得极为不愿,吕图支吾着道:“这……这恐怕不妥吧。”吕泰也为难地道:“我们也不好向大王交待啊!”
“二位不用担心,老夫给吕大王修书一封,向他说明便是。”昭阳当即掏出一把小刀,又于洞中取出几片竹简在上面刻起字来。因他与妻子感情极深,每每想念她时,便用刀刻凤凰以解想思之苦,所以长年刀不离身,每遇修书写信时也常常以刀代笔。
昭阳将刻好的竹书交给吕泰,道:“你们这该放心了吧。”不想这二人还是不肯走,道:“前辈,我们……”昭阳就感到奇怪了,道:“二位还有什么顾虑?”吕泰、吕图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最终还是无奈地道:“既然这样,那小人只好回去复命了,还望前辈多多保重。”昭阳随即高兴地道:“好,好,有劳二位了。”王灵凤也礼貌地道:“二位,请。”吕泰、吕图便出了洞。
昭阳、王灵凤送他们出了谷,这二人便径直下山了。王灵凤高兴地道:“爹呀,这下好了,我们不用下山弄吃的了,那些食物足够我们吃好多天的。”昭阳叹道:“吕大王的心意是好的,只不过他不懂我的心思啊!”
“好了,爹,人家都辛辛苦苦把东西送上来了,我们总不能扔了吧。再说了,吕大王这么关心咱们还不是看在妹妹的份上?我看哪,妹妹这个义父还真是大好人,她呀真是好福气。”王灵凤眉飞色舞地道。昭阳也笑着点点头。
他们既已受了吕产送来的酒肉和米麦,就再也用不着为吃喝奔波了,父女俩便在终南山上四处转悠,观光赏景,抒情表意,一时颇觉自在和畅快。
第二天,王灵凤又早早起床了,准备到溪边梳洗,却见吕泰、吕图又来了,这次不但带来一大包东西,还带来一口大锅和几具碗筷,闪闪发光,竟是银制的。她大吃一惊,忙喊爹爹出来了。昭阳甚是不解,道:“二位这次却是为何而来呀?”
“回前辈,我们依旧是奉大王之命前来为你们送吃的,此外,还给你们送来一口锅和几双碗筷。”吕泰恭敬地道。
“你们昨天不是送过了吗?那些我们还只吃了一小点呢。”王灵凤疑惑地道。
吕图道:“大王说前辈是公主的亲爹,也是他的兄长,虽然没有封王拜爵,但还是应享受王侯的待遇。既是王侯,又怎能吃剩了的东西?所以大王特令我们送来新鲜的酒肉,昨天没吃完的就请前辈扔了吧。”吕泰又道:“还有,前辈的锅和碗也不能用一般的,应该用银制的,所以大王特令我们送来。”
王灵凤大受感动,想不到梁王对爹爹如此看重,可见他真把他当自家人了。昭阳却有些不胜其烦,心中直抱怨吕禄扰他心绪,不过面上还是客气地道:“吕大王太抬举老夫了,老夫受之不起啊!”
“前辈这就见外了,我们大王对您推崇备至,梁王府愿随时听候您的差遣,这点小意思还请前辈不要推辞。”吕泰说完又和吕图一起把那些酒肉恭恭敬敬地奉上,又把那些银制的锅和碗筷小心地放在地上。王灵凤接过他们的包裹,却见比昨天还丰盛,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么多就算吃个五七天也不成问题,他们每日还要送新鲜的上来,自己和爹爹该得浪费多少啊?”
昭阳见这二人辛辛苦苦又对自己恭恭敬敬,只得违心地收下了,又像昨天一样请他们到洞内喝茶。说也奇怪,这二人昨天已将洞内的景致一一看遍,今天依旧对它兴致勃勃,在洞内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倒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昭阳甚为厌烦,好容易等他们把那碗茶抿完,便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这二人倒也知趣,对视了一眼便向他们告辞。昭阳、王灵凤依旧像昨天一样送他们出了涧,吕泰、吕图各道一声:“打扰前辈了。”便欲下山,忽听昭阳喊道:“你们等等。”便又转过身来,道:“前辈有何吩咐?”
“回去告诉你们大王,他送的东西已足够了,我还在这里住十来天就会下去,叫他别再派人来了,老夫实在是想过一段清静的日子,还望他能理解。”昭阳叮嘱道。
“是,是,小人一定照办。”吕泰、吕图毕恭毕敬地道,说完便径直下山了。待他们去得远了,昭阳抱怨道:“梁王也真是的,三番两次派人来扰,他以为自己是在关心人,但哪里知道被关心的人需要的并不是这种关心。”接着又埋怨吕丝丝道:“雪儿也是的,明知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她怎么就不劝阻一下呢?”
王灵凤道:“想必妹妹也是出于好意,为人子女都有孝敬父母之心,她一定也是不想爹爹在这儿受苦,所以支持她义父的做法,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昭阳想想也是,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只希望剩下的日子不要再有人来骚扰。
两人又回到山洞,王灵凤看着眼前的一大堆各种熟肉不由得发愁了,道:“爹呀,你看我们怎么吃得完这些东西?难道还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吃不完就扔了,那多可惜呀!”昭阳也不由得踌躇了,他当年和妻子在这儿过的是粗茶淡饭的生活,这时若大势酒肉,又怎算得上是对她的追缅?再说,这么多酒肉自己和女儿一时也用不完,浪费了又觉可惜。正不知如何处理时忽而灵机一动,道:“雨儿,你把这些肉带一些到山下去,与那里的人家换一些青菜来。山下的人家大多以砍柴卖炭为生,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肉,咱们这次就让他们饱饱口福。”
“好哇好哇!”王灵凤立刻叫道。她一向慈善为怀,听说爹爹要把肉送给山下的穷苦人家甚为欣喜。
“那你去吧,快去快回。”昭阳笑道。
王灵凤“嗯”地一声答应了,随即提起地上的一包熟肉,道:“那我走了,爹爹要自己照顾自己。”昭阳笑呵呵地点头,王灵凤便下山去了。
待王灵凤去后,昭阳闲着无事,便在山涧内散步,但觉晨风微拂,薄雾轻笼,鸟语泉声悦人耳目,花香草气沁人心脾,实在妙不可言。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饿了,便回到洞中,拿起一块熟牛肉,提起一壶酒,自顾吃喝起来。吃饱喝足以后,他照例拿起刀笔在洞壁上刻起凤凰,这项工作对于他来说就如每日的饮食一样必不可少。
昭阳顷刻之间便雕成了一幅凤凰图,乃是百鸟朝凤,他细细观摩,颇觉满意,忽而动情地道:“菲菲啊,我又为你刻了一只凤凰,你看怎么样?”但洞内并无应答声,他便又有了一丝悲怆和凄苦,只呆呆地望着墙上的凤凰。
也不知呆望了多久,忽听外面隐约有人的声音,他大吃一惊,忙出来察看,却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地面已被淋湿。他四处搜寻了一下,却并没看见有人的迹象。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人在说话,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就见不着影儿?”昭阳疑道,“难道是自己听错了,把雨声听成了人声?”这样想着便不再追寻了,依旧回到洞中。
再说王灵凤,她兴高采烈地为山下的人家送肉,行至半山腰,忽然下起了小雨,却没带雨伞,一下子惊慌了,忙躲到一棵树下避雨。那雨下了好一会儿才停了,王灵凤便继续赶路,只是山路已被淋湿,不像先前那样好走了,为了不滑倒,也为了把肉顺利送给人家,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扶着路旁的小树小心翼翼地走着。
直到中午时分王灵凤才下得山来,总算把那包肉平安带下来了,她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便顾不得疲倦径直走入了一户人家。这是一户五口之家,男主人正在搓麻绳,女主人在喂鸡,三个孩子正在院里欢快地玩耍。
“大叔、大婶,你们好!”王灵凤刚进院子便热情地喊道。
“这位姑娘是……?”女主人见了王灵凤大感意外。男主人也忙走过来,疑惑地道:“姑娘找我们?”那几个孩子也停止了玩耍,迅速围过来,望着王灵凤出神,不知哪里来了这样一位漂亮姐姐。
王灵凤笑道:“是这样的,我家住在山上,我爹的朋友送了我们好多肉,我们吃不完,就捎来一些给你们,想和你们换一些素菜回去。”说完便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只肥鸡和一只羊腿。
男、女主人面面相觑,一时还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王灵凤只好耐心解释,说了好一会儿,他们才信了,忙热情地把她请到屋里,那几个小孩都高兴地呼喊:“哦,大姐姐给我们送肉,我们有肉吃喽!”
女主人既是让座,又是倒茶,感激地道:“姑娘真是好心啊,大老远地给我们送肉,我们这心里呀还真是过意不去。”王灵凤笑道:“大婶不用客气,大家同住一座山,虽然我们在山上,你们在山下,但也算得上是邻居,邻里乡亲的还见什么外?再说,我也不是白送给你们的,待会儿还得向你们讨些素菜回去。”说的女主人心里更加暖烘烘的。那男主人随即询问王灵凤姓甚名谁,王灵凤将自己的本名昭雨告诉了他们,又反问他们名姓,才知这户人家姓唐,便称他们为唐叔、唐婶。
唐叔、唐婶留王灵凤在家吃了午饭,王灵凤和他们拉了一些家常,又和那几个孩子逗玩了一会儿,便要告辞。唐婶忙取出一篮子萝卜、白菜交给王灵凤,热情地道:“姑娘拿着,这是我们自家种的,姑娘要是觉得好吃尽管来拿。”王灵凤高兴地道:“谢谢唐婶!”又问唐叔道:“你们这里总共有多少户人家?”
“大概有十来户吧,不过山里人住得都很分散,不像平地上的村庄大家都聚在一团。”唐叔道。
“那好,我明天再多带些肉下来,也给他们送去。”唐叔、唐婶大受感动,道:“姑娘真是好人哪!”王灵凤开心一笑,便和他们挥手告别,这一家人目送他们离去。
王灵凤踏着山路往回赶,心情甚为愉悦,不知不觉行到半山腰,却见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脚印,像是通往山上,心道:“定是哪个山里人赶路时也遇到雨了,所以在雨地里留下脚印。”不过也没太在意。待继续赶了一阵,却发现这脚印与自己回去的路毫无偏差,好像也是通往爹爹的山涧,再仔细察看,这脚印好像还不是一个人留下的。
“难道是吕泰、吕图又上山看望爹爹了?”王灵凤首先想到了他们,“可是爹爹不是严厉拒绝他们再来吗?按理他们是不会再厚着脸皮上山的。”她又感到有些蹊跷。
王灵凤一时难解心头之惑,只想早些回去,于是加快了脚步,可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看到这些脚印。待走到谷口附近,那脚印才消失了,不过这并不稀奇,这一带全是石头,任凭谁在上面行走也不会留下脚印。
王灵凤见到这种情形,确信有人到过爹爹的山涧,便一口气跑进去了,边跑边喊:“爹……”昭阳闻声便从洞内出来了,笑道:“雨儿回来了,肉送给人家没有啊?”
“送到了!”王灵凤爽快地答道,“你看,还换回一篮子青菜萝卜。”
“好,好,雨儿做得好!”昭阳连连赞道,“走,咱们回屋去。”
王灵凤一手提着菜篮,一手扶着昭阳,问道:“爹,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啊,”昭阳奇怪地道,“雨儿为何问到这个?”
“不对呀,爹,女儿在半山腰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往这里来了,我以为是吕泰、吕图又来看您了,怎么爹爹没看到有人来?”
昭阳有些摸不着头脑,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些。”王灵凤便将自己在半山腰发现有脚印通往这里以及脚印在谷口消失的事告诉了他,又带他到外面去看了一下。昭阳果真看到那些脚印,心中甚是疑惑,忽而想起什么,惊道:“雨儿说得没错,确实有人来过。我中午在洞中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声,可出来后并没有看到人影,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也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我当时并没有听错。”
王灵凤便感到有些不妙,道:“那人会是谁?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躲着爹爹?”昭阳摇摇头,陷入了思索。
“会不会是吕泰、吕图?”王灵凤追问道。
“应该不是,我已重重嘱咐过了,梁王不大可能再派他们前来;再说了,就算真是他们,也用不着如此鬼祟呀,他们不就是来送些东西给我吗?”
王灵凤觉得爹爹有理,可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别的什么人来,便道:“那人既然隐而不现,定是有所图谋,但不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昭阳点点头,但也想不明白来人意欲何为。
“难道是他们,难道他们想要……”昭阳忽而神色凝重地道,似有所悟。
“爹爹想到什么?”王灵凤忙道。
“现在还不好说,或许是爹爹多心了。”昭阳又摇头道。
王灵凤见此也不好再问了,只是想到有几个身份不明的人暗中闯到这里便顾虑重重,担心来人图谋不轨,又害怕他们对爹爹不利,便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多长个心眼,万不可使爹爹受到伤害。
父女俩也不再胡乱猜测了,怀着满头雾水回到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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