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裴松带着两个卫兵往项翼营帐赶来,准备请他去操练场向各营将士教授武艺,待来到帐前,却见项翼像一个卫兵一样立于帐外,他大吃一惊,不解地道:“项将军,你这是……?”项翼忙示意他不要喧哗,小声道:“公主还在帐中休息。”裴松更加疑惑,道:“公主?她怎么会在将军的帐中?”项翼只说是她与梁王闹了一点小矛盾,负气来到这里,自己为他站了一夜岗。裴松不由得惊叹他的意志和毅力,不过又有些为难,道:“弟兄们正等着将军去执教呢,可将军一夜未眠,怎么吃得消?我看将军还是先去休息,等养好精神再说吧。”说罢便欲离去。
“裴将军!”项翼叫住了他,“不用了,我挺得住,这就跟你去。”他感念将士们昨晚对他的浓情,这时候无论如何得回报他们,便命两个军士过来好好守护公主,自己顾不得饥饿和疲劳跟着裴松去了。
裴松大受感动,带着他来到操练场,各营将士整齐地排在这儿,正热切地期待着他。项翼走到场前,看到将士们精神抖擞的样子,也觉精神饱满,于是开始指挥操练。这是他头一次当指挥官,加之对将士们的敬爱,自是尽职尽责;而各营将士都冲着他的威名,也尽心尽力,一举一动都听从他的指挥,不一会儿场面便火热起来。裴松在一旁观看,十分高兴,心中赞道:“项翼真不愧为将才。”
项翼正教得起劲,忽而吕丝丝过来了。她起床后没在帐外见到项翼,心下奇怪,待问过两旁军士方知他去了操练场,她寻思着项翼已为自己守了一夜,这时哪里还有精力指挥操练,便迅速赶了过来。
裴松看见,忙上前跪迎,项翼也忙停下了,带着所有将士一齐跪拜。吕丝丝快步奔过来,一把扶起项翼,道:“你怎么这么傻?”神色中既是责备又是关切。随即又令裴松道:“裴将军,你来顶替项将军,他昨晚一夜未眠,我要让他休息。”裴松寻思早上的操练就快结束了,项翼也确实需要休息,便命众军道:“项将军昨晚为公主站了一夜岗,已经累了,现在我们让他去休息,大家照着他的方法继续操练。”众军大受感动,便一齐领命,吕丝丝不由分说拉着项翼快步离开了操练场。
待回到帐中,吕丝丝即刻令人置办饭菜,假装生气道:“你走的时候怎么也不叫醒我,却悄悄跟着裴将军去操练场?”项翼道:“我知道你昨晚睡得不好,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吕丝丝便不言语了,只深情地望了他一眼。不一会儿,军士端来了饭菜,吕丝丝忙服侍他吃下了,又扶他上床休息。项翼已不胜疲惫,一上床就觉睡意袭人,不一会儿便呼呼入睡了。吕丝丝坐在床前,默默看着他,静静守护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项翼一觉醒来,见吕丝丝还在身旁,惊道:“吕姑娘,现在什么时候了?”吕丝丝笑道:“现在是下午,你已睡了一个上午了。”项翼喃喃地道:“原打算只睡一会儿,没想到睡了这么久。”忽而想到什么,关切地道:“你离开王府这么久了,现在也该回去了。”不想吕丝丝脸色突变,气恼地道:“我就不回去,谁让他昨晚打我的?”
“女儿,还在生我的气啊?”吕丝丝话音刚落便听一个慈和、熟悉的声音传入帐中,随即便见吕产进来了,后面跟着陆延鹤、裴松。原来他昨晚没找回吕丝丝,大为着急,今天一大早又派出大批人马四处打听,终于探得吕丝丝在军营,便带着陆延鹤和几个家丁前来接她。
项翼向吕产行了一礼,恭敬地叫了一声:“大王。”吕产微笑着点点头,又走近吕丝丝,和蔼地道:“丝丝,昨晚是我错了,不该失手打了你,你现在也别生气了,这就跟我回去吧。”不想吕丝丝气还未消,转过身去,并不理会。陆延鹤忙道:“公主,你昨晚一夜未归,大王不知有多着急,一晚上都没睡好,公主就听属下一句,别再跟大王斗气了。”可吕丝丝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众人便感到有些难堪。
项翼忽而上前劝道:“公主,我看你还是和吕大王回去吧,住在军营也不是长久之计啊。”吕产、陆延鹤、裴松也纷纷规劝,许久,吕丝丝才勉强同意了。吕产大喜,忙拉着她走出营帐,扶她上了马车,便带着她径回王府,裴松领着一队卫兵护送他们。
陆延鹤却留了下来,笑呵呵地走到项翼跟前,道:“项将军,大王有两样东西托我送给你。”说完便示意那几个家丁上前。项翼见他们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托着一副金光闪闪的盔甲,心中不解。
陆延鹤指着那匹马道:“这是匈奴送给我大汉的宝马,名叫黑旋风,能日行千里,本是太后赏赐给大王的,现将军投身麾下,大王想到将军是盖世奇才,若能配备一匹盖世良马,那真是美极妙极,因此特意相赠。”项翼见那马浑身乌黑,背似铁打,腿如钢铸,暗暗称奇,心道:“果真是一匹好马!”
陆延鹤又指着那副盔甲道:“这盔甲为黄金所造,价值连城,原也是太后所赐,大王不吝所有,也准备转赠将军。”项翼瞧了一眼,却并不看重。
陆延鹤从家丁手中接过马和盔甲,笑盈盈地道:“这些是大王的一点心意,还请将军不要客气。”项翼心中对吕产此举的意图洞若观火,不过面上仍故作不知,道:“我刚刚上任,对吕大王既无苦劳也无功劳,何以大王要给我这么重的赏赐?”陆延鹤哈哈一笑,道:“吕大王爱才如子,一贯赏贤任能,只因他对将军的才德万分欣赏,故而不吝赏赐,只希望将军择明主而事,择良木而栖,与大王同心同德。”
项翼已听出他话中有话,竟是要自己背刘投吕,脸色微变,不过随即轻笑一声,道:“项翼已是汉将,志在保卫国家,而吕大王已是汉相,职在安抚社稷,只要大王忠心为国,一心为主,我自然与他同心同德。”陆延鹤也听出项翼话外有音,知他还向着刘汉,心中甚为不快,不过对他的忠义品格也暗暗赞赏。
陆延鹤见拉拢项翼不成,懊丧不已,不过这两件宝物既已开口送给他,现在也不好意思替吕产收回去,依旧满脸笑容,道:“项将军说得是,说得是。”说完便将宝马和金甲献上。项翼又轻笑一声,道:“既如此,属下就感谢大王的厚意了,不过我只要这匹马就够了,这副黄金甲对我来说毫无用处,还请陆庄主带回去。”陆延鹤便依了他。
待陆延鹤去后,项翼喜不自禁,便要拉着黑旋风去营外兜风,可这黑旋风心念旧主,性子倔犟,它不认得项翼,竟不肯跟他走。项翼吃惊不小,于是奋力拉扯,可这黑旋风力气当真惊人,任他如何使劲,它竟是纹丝不动。
“好,想不到你还是一匹忠烈之马,我今天就不信驯服不了你。”项翼大喝一声便跃上马背,使劲抽打。起先黑旋风只在原地扑腾,忽而一声长嘶,放开四足,像旋风一样卷了出去,营中将士惊得目瞪口呆。项翼猝不及防,竟一下子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吓得旁边两个士兵失声呼喊:“将军,小心!”幸而他手中缰绳还未失落,随即轻提绳索,又借势骑了上去,营中士兵又大声叫好。
黑旋风冲到军营大门,忽地一个转身,折了回来,项翼又差点被它甩掉,心中暗暗惊悸,便不由得握紧了缰绳,小心驾驭。可是黑旋风根本不听使唤,在军营中横冲直撞,乱蹦乱跳,吓得营中士兵四处躲闪。项翼也被吓出一身汗,可他一向执着,已决定了的事无论多么困难也一定要坚持到底,今天不驯服黑旋风已是不能罢休的了,于是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左手将绳索握得更紧了,右手不断拍打马背。
黑旋风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没甩脱项翼,渐渐泄气了,已由刚才的暴怒变成小怒。项翼继续对它软硬兼施,不一会儿黑旋风便温顺起来,对他似有敬畏之心,营中士兵这才舒了一口气。项翼大喜,拍拍马背,大喊一声:“驾!”黑旋风又像旋风一样冲了出去,这次却没有再折回来,背着项翼径直出了军营,片刻之间已不见踪影。营中士兵看着后面扬起的灰尘,个个惊呼其神速。
项翼骑着黑旋风一路疾驰,只觉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路旁的草木飞速倒退,高声赞道:“黑旋风啊黑旋风,你果真名副其实,我项翼今日得了你真是如获至宝。”不知不觉已来到一片牧地,这里原是朝廷蓄养战马的地方,后来废弃不用了,长安附近的农民便把它当作牧场,农闲之时常把自家牛羊赶到这儿来放养。
项翼勒马眺望,只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心中一片开阔,于是大喝一声:“驾!”黑旋风又拔足狂奔,项翼顿感酣畅淋漓。忽然,项翼看见前边横着一条小河,足有丈余宽,他刚想勒马,不料黑旋风纵身一跃,已跨了过去,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不由得激情称道:“黑旋风,好样的!”
项翼策马奔腾,纵横驰骋,身似离弦之箭,心如大江之水;黑旋风也尽显神威,遇水跨水,逢垄踏垄,不一会儿,便已来到牧场的尽头,前面是一座高山,黑旋风不由得停下了。项翼见山体巨大,气势磅礴,忽而心血来潮,动情地道:“黑旋风,这是我们最后的考验了,你有没有勇气征服它?”说也奇怪,黑旋风似有灵性,接连朝面前的高山嘶叫几声,接着放开四足,径朝山上奔去,项翼连声赞道:“好,好!”
黑旋风果真不愧为黑旋风,尽管山路崎岖陡峭,它竟丝毫无畏,在上面如履平地,片刻之间已将项翼背上了山顶。项翼大势赞扬了它一番便下了马,举目四眺,但见南面的牧场一马平川,视野尽处天地浑然一体,这才体会到登高望远的妙境;再看北面,只见绵绵群山尽收眼底,极目骋怀,“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油然而生。
此时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映照着这里的景物,更显妖娆。项翼一边轻抚心爱的宝马一边静观醉人的暮色,热血沸腾,激情澎湃,忽而对马抒怀:“黑旋风啊黑旋风,但愿我项翼有朝一日能骑着你踏平世间坎坷,实现一身抱负!”黑旋风朝远方嘶叫几声,似乎对新主人的远大志向有所领悟。
项翼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才骑着黑旋风回到军营。
话分两头。吕丝丝被吕产接回梁王府后,又想起昨晚之事,道:“父王,昨晚我说的话你想好了没有?我真是为你好,你就听我的吧。”吕产心头猛地震了一下,随即又避开话题,笑道:“好了好了,丝丝你也累了,咱们暂时不谈这个,你先去休息。”说完便命两个丫环扶她回房。
待吕丝丝去后,吕产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心中甚恨。一盏茶过后,陆延鹤也回来了,拿着那副黄金甲来见吕产。吕产急问项翼是何意向,陆延鹤将金甲交给了他,叹道:“哎,大王的心思又白费了,项翼还是心向着刘汉,丝毫没有归顺大王的意思。”说完便将刚才的情形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吕产猛地将金甲掷在地上,大骂项翼:“想不到寡人这般待他,他竟然还不肯合作,真是太可恨了!”
“属下已看清楚了,项翼太不寻常了,绝非金钱所能收买。”陆延鹤道,“大王现在准备怎样对他?”
吕产沉思片刻,道:“先等着吧,待太后入土为安再去劝劝,若他还是执迷不悟,寡人再考虑其他方法。”他此时心情颇为烦闷,便步出大堂到后花园去散步,陆延鹤也陪着出去了。
两人在园内转了转,胡乱聊了一些事情,忽见吕良和几个家丁在斗蟋蟀,那可真是忘乎所以,欢天喜地。吕产若在平日还能容忍,只是今日心情不好,一见便来气了,怒喝:“混账东西,就知道玩!”
吕良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却见父王在身后,不解地道:“怎么了,父王?”不想吕产忽而发起狂来,将他们所有的玩具扔得远远的,斥道:“从明日起,不许再贪玩了,给我长点见识!”吕良见吕产声色俱厉,知道他这次是动真格了,只和那几个家丁战战兢兢地站着。
吕产训斥了一会儿,陆延鹤便来劝解了,他也就消了些气,又见吕良一直不吭声,只好罢了,朝他挥挥手,无奈地道:“去吧去吧。”吕良便带着那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大王,公子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依属下之见不如让他早些娶亲,也好有个人管管,再说,公子也不小了。”陆延鹤谏道。
吕产默默点头,道:“寡人现在是该为两个孩子筹备婚事了,太后临终前曾有安排,让良儿娶赵王小女吕蓉,同时也把丝丝许给了赵王次子吕亮,以结我们两家之好。只等太后入土为安,就可以各自过门了。”
“妙啊妙啊,太后真是太英明了,大王和赵王结成了亲家,就可以相互仰仗,天下还不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陆延鹤赞道,“只是不知大王告诉公子和公主了没有?”吕产摇头道:“还没有。”
“我看这婚姻大事大王还是尽早告诉他们,好让他们有个准备,到时候也不至于使他们感到突唐。”吕产点点头,道:“那就今晚告诉他们吧。”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吕产将吕良、吕丝丝叫到桌前,待仆人们上完菜,便眉开眼笑,一边好声抚慰吕丝丝,一边善言劝导吕良,这二人也颇感温暖。忽见他话锋一转,满脸严肃地道:“良儿,丝丝,父王今天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吕丝丝、吕良大感意外,异口同声地道:“什么事啊父王,这么庄重?”
“你们的终身大事。”吕产正襟危坐,重重地道。
吕丝丝不由得心头一震,急切地期待着他后面的话。吕良却满不在乎,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孩儿全凭父王作主了,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婚姻之事对于他来说远比不上玩鸟、斗蟋蟀重要,所以也就不怎么当回事。
吕产道:“那好,你娶赵王的女儿吕蓉,这几天好好准备,等太后下葬了就去迎娶。”吕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孩儿遵命。”便自顾吃喝起来。吕产又对吕丝丝道:“你就嫁给赵王次子吕亮,也好好准备,赵王府那边过些天会派人来提亲,到时候……”
“不行,我不嫁。”吕丝丝未等吕产说完便一口回绝。她一门心思放在项翼身上,哪肯嫁给别人;再说,她对赵王府的二公子吕亮也甚为厌恶。那吕亮现为长乐宫卫尉,生得极白,看似文雅书生,但性情暴戾,有“白霹雷”之称。
吕产勃然变色,喝道:“这是太后临终前的安排,不得拒抗!”说完便将吕后那日的遗言告诉了她。
“我说什么也不会嫁的!”吕丝丝忽地站起来,冷冷地望了吕产一眼,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你……”吕产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只狠狠地瞪着她的背影。
吕丝丝一口气跑回了月牙岛,气呼呼地上了天怡楼,其贴身丫环杏儿不解地道:“公主,怎么了?”却见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房间,接着又“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吕丝丝独坐床前,万分伤心和气恼,她想不到太后竟会背着她蛮横安排自己的婚姻大事,亏自己一直把她当作祖母,她却把自己当作维系她吕家权位的纽带,这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在他们眼中真的只是一个工具?难道这些年他们只是把自己当作一只禽鸟来蓄养,以前对自己百般爱护只为了获得今天更大的价值?
“哼,说什么我也不会任你们摆布的。”吕丝丝心中愤道,当下便已决心顽抗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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