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塘村清静了,江志权家更清静了。自从江强被逮后,再也听不到两口子的欢声笑语。最痛心的是江志权,指手划脚、凌驾他人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有时史月英埋怨:“过去你当干部的时候,该多做好事,少点自私,为人民服务,就没有今天的下场啊。”
江志权摇头:“缺吃少穿的年代,还能顾谁呢,能捞就捞吧,还不是为了活下去啊。”
这天,崔大伟要去公社开会,他把安排生产的事交给了金正新,并特别强调:“江志权要照顾,暂时安排他去协助喂牛,免省听到风言风语。”
金正新没有听话,对江志权逼他车水的事耿耿于怀。崔大伟走后,他到江家门前喊:
“老江,村东几块田干了,你和马春车水去。”
江志权瞪着金正新,无可奈何,找马春去了。马春这个单身汉,看上去瘦小,却力大无比,是车水的好把式,麻利安好水车后,两人坐在了水车上。江志权虽说是农民,但从来没有偿过车水的滋味。不到半个时辰,全身就被汗水泡得绝湿。马春和一个动作不协调的人车水,一样的吃力,汗水不大,也出气不赢。他见江志权难受,说道:
“你下车休息一会儿,我一个人车……”
“这……你受得了吗?”
“不关事,锻炼出来了,你不会用巧力,肯定受不了,在车下学我的动作吧。”
江志权很感动,没想到贫下中农这样宽宏大量。马春一边车一边说:“车水呀,脚脚紧,一脚虚不行。咳,要是喝口号能吐水就好了。”
说话无意听者有音,江志权一阵脸红。马春见天气热了,对江志权说:
“在这里白晒不合算,你回家躲荫去吧。”
“你?你一个人行吗?”
“放心吧,我支持得住。”
江志权回到家里,史月英如同落汤鸡,满身粪便哭着鼻子回来,见到男人就诉苦:“你呀,不好好教育儿子,他倒楣我们跟着遭殃。这个金正新,忘恩负义,盯着我挑粪担子,挑少了没有工分,还遭到众人笑话,他真不是人!”
江志权一听气坏了,奔到外面想去质问金正新。没走几步,他又想起了金花,金花被逼着挑粪担的影子好像就出现在昨天。想到这些,他哪还脸去说子曰?他意识到,这是还债,这是报应,这是正常的交易,其间根本不存在恩怨。想到这些,他取消了滋事念头,回到屋里找烟抽。找遍了箱柜衣兜,最后在墙根找到一小截发霉的烟头,点燃猛抽一口,呛出泪来。史月英换好衣服出来见男人泪洗面,误认是为丢官悲伤,安慰道:
“你不要过度伤心,不当官照样吃饭。我们队是红旗队,你和公社书记有交情,找他去吧,看能否给一条出路。”
这话当真。生产队捕鱼,大个的书记没有少吃;花生收获,饱满的书记没有少偿……就凭这些,就该另眼相看。于是,他急匆匆去了公社。他来得不是时候,书记正在召开三干会,他只好躲在厕所旁的大树下等候。这个位置相宜,一来不易被人发现,二来可以听到会议内容。这样,可以再一次缅怀过去的干生活。可惜,他才吞片刻就散会了。一会儿,公社里里外外清静下来。公社大门的左侧,是伙食团,平日只有极少数公社干部在这里就餐,书记有单独的房间,他平时从不在伙食团吃饭。现在,江志权进退两难,正午时刻,不敢去打扰书吃饭,只好在办公室门背后的纸箱上坐着等候,等到有电话来,趁书记接完电话后谈事。等了半个多时辰,没有电话,肚子的叫声让他不由自主地进了伙食团。平日很熟的炊事员高大爷正在忙。江志权见了蒸笼里的冷馒头,惯例伸手去拿,高大爷瞪着他:
“喂,你屙尿洗了手没有?三分钱一个……”
江志权摸了摸荷包,确实抠不出三分钱来,厚着脸皮:“高大爷,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赊一个给我吃吧。”
“走走走,没有这个规柜!”说罢,盖好蒸笼进屋里去了。
江志权见四处无人,便拿了碗去舀锅里沸着的漂有油珠儿的洗碗汤充饥。高大爷出来夺过勺子,一样的不客气:
“走走走,别把这里弄脏了。”
说罢,把洗锅汤倒在臊缸里去了。江志权出来又去办公室等候,终于等到电话铃响的时刻。书记出来接完电话后江志权凑过去,还没有开口就被先罚制:
“你来干什么?今天开会没有通知你呀?”
“我来找你帮个忙……”
“帮忙?别来资产阶级那一套,当心掉脑袋,回去好好改造吧。告诉你,以后不要再和我见面,同流合污的罪名是够厉害的。”
书记进他屋里去了,江志权只好往回走。这时,他的孤独感油然而生,没想到地位的变化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伤害。这时,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男人,没有教育好妻子、儿子,受人歧视的苦果只得自己吞了。回到家里,崔大伟早等着他了。崔大伟见到无精打采的江志权更是着急:
“老江啊,你搞些啥名堂,事情闹大啦……”
江志权吓了一跳:“江强的事,与我无关呀?”
崔大伟摸出一张纸,上面写得满满的,崔大伟指着上面的巨额说:“上面查了你的账,你当队长期间,共贪污现金五百一十元;黄谷七百斤,一个大学生每月工资才四十二块五,这么多钱你用到哪里去了?要是近期不退赃的话,当贪污罪论处。”
江志权一听吓得瘫软在地。史月英哭着求情:“崔队长,救救老江吧,只有你能救他啊!”
崔大伟摇头:“犯了法,谁都帮不了,还是积极退脏吧。”
江志权蹬足捶胸:“我哪能退呀,被枪毙算了!”
崔大伟积极帮他们出点子:“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你家的钱、粮聚起来,看还差多少,差额部分我出面给社员借,退脏后写个检讨,不会有影响。别担心,社员的工作我去做,你们振作起来,不要显出难堪的样子就是了。”
史月英跪下不住叩头:“多谢大伟兄弟、多谢大伟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江志权站起身来,紧握住崔大伟的手:“大伟兄弟,算我没有看错人,你的心胸如此宽阔,将来必成大器!”
这时,崔大伟突然想到,自己是领导干部,还得按政策办事,还得坚持原则,于是说:“你们要好好改造自己,成为真正的好人。还有,借钱粮的事,你们尽量想办法,万意扯不拢,才由我出面,名誉上是我借,才免省受牵连。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必须保密,传出去了,我会犯包庇罪,到时候和你们一并吃亏,还有啥前途?”
史月英不住表示:“我们保密、我们保密……”
江志权也说:“请你相信,我们永远不会出卖你!”
崔大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金正新早等着他了,向他汇报今天的工作。当崔大伟见史月英没有工天时,很吃惊:
“怎么,史月英没有出工?”
“出了,没力气,挑半担儿,咋能给工?”
崔大伟摇了摇头:“酢情扣点嘛,不能一票否决呀。”
金正新理直气壮:“大伟呀,你咋同情起反革命家属来?不要以为你本质好,当心成现行反革命。你是有办法的人,一定要有革命立场,不能凭感情办事。想想,如果你站到敌人那边去了,还有啥前途?现在用人你晓得的,表格好几张,成份、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政治表现……一项有污点靠边站,在这节骨眼上,你要当心啊!”
崔大伟觉得金正新说得在理,没有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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