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伟和江英落榜的消息很快伟开了。
崔大伟无法面对这样严酷的现实,终于病倒了。他不为未来悲伤,倒为过去的时光哭泣。孔兰仙坐在床边安慰他:
“现在看来,这一辈子你吃不上国家粮了,任命吧,草里饿不死蛇。你已经二十五岁了,讨个婆娘过日子吧。我们这个家,弟兄多,你要开个头啊,老衡着,弟弟们也会打光棍的。不要悲伤,你是有希望的,前些日子那么多姑娘追你,好好生生选一个吧。”
崔大伟听到母亲的尾声,渐渐有了精神。他振作起了,换上最好的衣服出了门。崔大伟先到史月英家,她正在门前打扫卫生,朝外瞟了一眼,满地的尘屑往崔大伟拂来。崔大伟以为史月英没有看见,喊道:
“史姨,江英在家吗?”
史月英把扫帚一扔,瞪着崔大伟:“在家,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跟她谈谈。”
“谈?有什么话给我说吧。我告诉你,你别老缠着咱江英不放,你玩了咱江英,我要找你赔青春费!”
“你说过的,不管我考不考上学校,江英都和我好……”
“我说过这话吗?前些日子江英和你好,你傲起,你想想,江英还会厚着脸皮嫁给你吗?休想!快走吧,别在这里放傻!”
“好,我给江英说最一句话再走。”
这时,江英现在门口,崔大伟过去试图握住她的手,江英退到一旁,斜视着他。崔大伟苦口婆心:
“江英,你过去说过的话,都忘了?”
“我不知道过去我说了什么。”
“‘海枯石烂’、‘白头偕老’、‘永不分离’……这些,你都说过啊。”
“哦,那是你教我的,快走吧,我不喜欢你!”
江英说完进屋里去了,崔大伟追进去被史月英拦住:“滚开!你占有了咱江英几次?青春费拿来,每次一百块!”
崔大伟吓得退了出来,这时,门“咚”一声关了,里面传出难听的笑声:“嘿嘿嘿……”
崔大伟只好垂头丧气往回走。在路上,他又想起了金薇,便鼓足勇气去村子东头。殷琴玉正在门口宰猪草,见了崔大伟,她闪进去了,一会儿拿着半碗馊粥出来倒在石窝里,扬声唤狗:
“污嘴哟喔、污嘴哟喔……”大黄狗回来了,她又指桑骂槐:“你这赖皮狗,整天到处跑,不好好看家……”
崔大伟不以为然,热情招呼道:“殷姨,金薇在家吗?”
“不在!”殷琴玉回答很不热情。
“我在家。”金薇出来说,“进来吧……”
殷琴玉瞪了女儿一眼,没有阻拦,崔大伟在里屋很安静地和金薇坐在一起了。这回,他吸取了在史月英家的教训,没有直接谈恋爱的事,把家常、革命和生产形势的话说在前头,两人谈得很投机,一晃到了午时。殷琴玉进来对崔大伟说:
“都中午了,还不回家吃饭去?”
“好,我马上就走。”等殷琴玉转身后,他直接对金薇说,“我们恋爱的事,就这样定下来……”
金薇摇头,多少还有点她姐姐金花的品德,说话比江英客气多了:“不慌,这件事得我爸妈做主,他们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
“你爸妈反对?”
“嗯。”金薇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金正新回来了,他见到崔大伟难为情,说话倒很谦和:
“你和咱金薇的事,我看就算了。你两个年龄悬殊太大,好些人都笑话我。我是出门人,咋经得起别人说三道四呢?你放心,你和金薇恋爱不成,还是好兄妹,你的困难,你家的困难,我是要管的,有事找我好了。”
崔大伟一听这话,心再一次冰凉,痴呆呆地看了金薇一阵,义无反顾,走了。他回到家里,母亲迎上来欣慰:
“和谁好了?是江英还是金薇?我看哪,金薇要好些,她老子是生产队队,和她好上了,我们多少也要占些便宜。”
崔大伟望着母亲满怀希望的双眼,只好说:“她们两个都好,让我慎重考虑一阵才说。”
孔兰仙一听更高兴了:“对,终身大事,是要慎重,妈相信你的眼光。”
孔兰仙乐陶陶做家务去了,崔大伟目睹母亲衣不遮体的背影,鼻头如酸李,布满血丝的眼再一次掉出泪来。他进屋躺下,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甜梦又奇迹般出现:吴玉朝他喊;金花搀着他;金薇扑在他怀里;江英在逗他;农大的女生朝他笑……千奇百怪,耐人寻味,一觉醒来,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下午,他同社员们一道出工,耳朵里装满了同情、惋惜的碎语。他没有心思再劳动下去,独自提早收工回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天色暗下来,孔兰仙回来了,锄头一甩便找上崔大伟:
“你是怎么搞的?江英和金薇都和你吹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崔大伟只好说:“她们都不好,我想找更好一点的。”
孔兰仙急了:“你这么大的岁数了还选啥,选过了头非打单身不可!”
崔二伟和崔三伟也不住埋怨哥哥,崔大伟只好道出实情:“不是我选,是人家不喜欢我!”
孔兰仙看着崔二伟,倒想起了史月英说的话,便急着去找史月英,把江英说给二伟。一会儿,孔兰仙哭丧着脸回来,一边跺脚一边骂:
“史月英这个娼妇,说话不算数,说好的她家江英不嫁给大伟就嫁给二伟,翻脸不认人,还叨我脸皮厚,老子跟她没完!”
崔二伟出去后,孔兰仙指着崔大伟发气:“你不得了,去引一个婆娘回来吧,不把这个面子挽回来,不准进家门!”
崔大伟身陷绝境,走投无路,急得砸箱捣柜,好好的木箱成了木片,衣物散落一地,箱里的照片赫然眼前。那是农大女生给的,一共有十六张。崔大伟精心拾起照片,看着那些开颜妩媚的姑娘,悲哀渐渐退去,从中挑选着心上人。选来选去,觉得个个都好,无疑又是一条金光大道。可是,这些人全分散了,在哪里去找她们呢?正在这时,金正新带来消息:
“大伟,你和江英去农大分配工作……”
“什么,分配工作?”崔大伟掏了掏耳问道,“读农大还真的要分配工作?”
“嗯,这是我在公社开会得到的消息,去吧,没错。”
这个消息又给崔家带来了欢乐,没想到大伟还能起死回生。第二天一大早,崔大伟去约江英去学校,史月英的态度要好些,说江英早走了。他来到学校时,农大的学员几乎都到了,围在办公室门口等候分配。不少女学员向崔在伟伸出手来,是同一句话:
“我的像片呢?还给我……”
崔大伟幸好把像片带在了身上,才免了别人的疑心。十六张像片只乘几张了,他主动去退还,有的收了,有的大方:“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有这样美言的人也没有多看崔大伟一眼,和别的女学员谈话去了。一会儿老师把学员集中到教室里,慎重分配起来。分配结束崔大伟和江英都高兴不起来。崔大伟的工作:生产队的林业员,有病虫害负责向上报告;江英的工作:生产队的卫生员,发现危重病人帮着找医生。
回家的时候,崔大伟不但没有看到江英的影子,连身上那些美女照片一张也有了,成了实足的光杆司令。回到家里,崔家人全在门口盼着,见崔大伟回来,没有不自豪的,迅速包围过来,问个没完:
“啥工作?”
“在哪里工作?
“多少钱一个月?”
“吃国家粮吗?”
……
崔大伟一问三不知,不住摇头后说:“生产队的林业员……”
“啊?”全家人散开,又是一阵空欢喜。最忧伤的还是崔大伟,因为现在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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