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孔兰仙分别把鸡肉和白干饭装在两个钵儿里,放在水缸里面,用这样的方法冷藏。她怕冷藏效果不好,待全家人都睡了以后,独自起来,用扇子不停地鼓风,左手软了换右手,右手酸了换左手……这样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瞌睡厉害的时候,才悄悄上床,刚躺下听见老鼠作祟声,又翻身起床守在水缸旁,继续扇扇子,直到天明。
初秋天,大清早就没有凉意。今天生产队的活儿是拔红苕地里的草,孔兰内和崔大伟为了迎新客没有出工,忙完家务后便在门口盼着。这回大伟心更急了,一会儿在屋里转转,一会儿在竹林底下瞧瞧,一会儿到小路上去望望……这样周而复始,永不停息。半饷午的时候,殷琴玉领着客人来了,她走前面,后面跟着姑娘和她妈。孔兰仙直对大伟悄声说:
“来了,来了……对人要热情,嘴放甜一点,多笑笑……”
崔大伟整理了一下刚买的新衣服,扭了扭身子,干咳两声预备着嗓子,然后端庄跟在母亲后面,到竹林底下去迎接客人。近了,崔大伟和孔兰仙的眼睛一齐盯上去,瞧见那姑娘中等个儿,很消瘦,黄脸,穿着半新平布衣服,挽着她母亲的胳膊有些腼腆。崔大伟上前去,亲切地叫道:
“伯母您好……”然后含羞叫姑娘,“你好……”
新客们没有答应,反复看了崔大伟一阵后,略微点了点头。殷琴玉把双方介绍给对方后,五人一同进屋来,互相寒暄了一阵子,孔兰仙进厨房忙去了,回头叫崔大伟割韭菜去。等崔大伟割完韭菜回来,屋里不见客人,便进厨房问母亲,孔兰仙也慌了:
“刚才还在屋里转攸,会到哪儿去呢?多半在竹林里纳凉去了,陪她们摆龙门阵去。”
崔大伟来到竹林里,从东找到西,没有放过每一角落,也不见客人的踪影。一会儿,他看见殷琴玉一个人从对面小路上走来,急着奔上前去问道:
“咋你一个人?客人呢?”
殷琴玉摇摇头:“走了……黄了……”
崔大伟不明白:“为什么?”
殷琴玉为难说道:“我尽到最大努力了,她们嫌你家没有吃的,嫁过来会饿肚子。”
崔大伟不信:“有哇,有鸡肉,有白干饭,还有……”
殷琴玉摇头:“她们细心考察了你家里,总爱伸手往坛子、罐子、柜子里摸,里面空空的,这个年头,好些人饿着肚皮,姑娘家一心想奔个有吃的地方,我也没想到她们是典型求吃的人。对不起,委屈你们了,二天我再给你介绍可靠一点的……”
黄脸姑娘和她母亲早走了,殷琴玉说了一通也走了。崔大伟垂头丧气回到家里,母亲还在高兴,不住吩咐崔大伟:
“饭菜热了,韭菜煎好了,快摆碗筷,别饿坏了客人……”
崔大伟低着头说:“客人不喜欢……早都走了。”
孔兰仙大吃一惊:“什么?走了?为啥子?”
崔大伟说:“嫌咱家穷呗,没有粮食吃。”
孔兰仙怕儿子伤心,忍出笑脸说:“不要勉强别人,抢来的瓜不甜,让她们去吧。”
崔大伟怕母亲难过,点了点头说:“嗯,黄脸姑娘,我还看不上哩。”
天气太热,干活的人们提早收工了。崔二伟、和崔三伟跑在前面,争取早点回家看到嫂子。崔富贵也不逊色,跨步比谁都大,小工夫就到了家门口,擦掉身上的汗,端正了一下姿势才时屋里。他们找遍了房间,不见新人,围着孔兰仙一样的口气:
“耶……新娘子呢?”
孔兰仙怕他们难过,朝崔大伟递了眼色后说:“哦,新娘今天来不成了,说家里有事熬些天才来。”
崔二伟和崔三伟信以为真,没说什么便坐在了桌子前面。崔富贵有些后悔,白煮了白干饭,鸡也死早了,要不,还可以多下几个蛋哩。崔五伟和崔六伟为吃美食高兴的时候,崔富贵更痛心,向孔兰仙建议:
“娃儿他妈,我看还是把鸡肉和白干饭留着新客来了再吃吧。”
孔兰仙不同意:“吃了吧,已经发馊,再不能搁了。”
崔大伟闻了一下,惊叫起来:“真的,好馊臭哟!”
崔富贵大量:“捏着鼻子吃吧,总比酸菜好吃嘛。”
一家人添上难得的白干饭吃起来。崔二伟刚吃进头口饭,马上又吐了出来:“……酸的,好馊!”
孔兰仙精心拾起被吐在地下的饭粒,鼓励着孩子们:“吃吧,比麦糊儿好吃多了。”
全家人拿出勇气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崔五伟和崔六伟吃得最认真,拼命抢中间的鸡肉吃,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了骨头。孔兰仙把骨头抓在手里,说着“喂猪去”进了厨房。她没有把骨头扔给猪,精心地啃着、舔着,力争不乘一点肉、一层油,最后,连骨头也粗糙吞下去了,哽得直流眼泪。三个大哥哥更讲礼,母亲进屋后,选了一些肉多骨少的鸡肉放在她碗里。孔兰仙出来,刚端起碗,又想起了住校复读的崔四伟,便端出小碗,择出鸡肉,说给崔四伟送去。全家人支持着她,又搛了些鸡翅、鸡爪之类的在小碗里。午饭后,孔兰仙提着半小碗鸡肉和一大碗白干饭出门,崔大伟怕母亲热坏,说他送去。孔兰仙不同意,说她顺便去看看学校。崔富贵说陪她去,也去看看学校。孔兰仙说:
“今天下午挖地,工分高,你不能耽搁,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最终,孔兰仙一个人顶着烈日往街上去了。此时,太阳像火,大地像锅,孔兰仙才到黄泥巴山脚下,全身已被汗水湿透了。这时,有一辆共公汽车在她面前停下,打开了车门,售票员邀她:
“上车吧。”
她捏了捏荷包,只好说:“不……就在前面,伸脚就到。”
汽车开走了,她沿着公路走这好几里路。渐渐地,她心头发慌,两眼一黑摔在马沟里。回过神来,还好,鸡肉倒得满地,那碗饭只散落了少许。孔兰仙精心把鸡肉捡起来,用衣服一块一块擦净后放在碗里,把散落的饭一粒粒捡起来吃下后,又艰难地赶路。她好不容易到了街上,才开始有了精神,走起路来特别轻快。这时,不少人睃着她的篼儿不转眼,那些认识她的人,不只是羡慕,还有动听的:
“孔大嫂,发啦?又是鸡肉又是白米饭。”
“孔大嫂,你这么富,我给你介绍儿媳妇。”
孔兰仙以为别人是逗弄,笑笑,点点头走了。她来到区中学,同学们午餐后入休,费神打听找到了儿子的寝室。不见崔四伟,便向同学们打听,都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同学说:
“崔四伟肯定在厕所外面的大香樟树背后,他常去那儿。”
孔兰仙找到了这棵大香樟树,果然儿子在那里,正倚着树啃冷馒头。孔兰仙辛酸,叫声儿子:
“四伟,你咋才吃饭?”
崔四伟见了母亲,倍感惊讶:“妈妈,你怎么来了?”
孔兰仙把篼儿放在儿子面前:“我给你送鸡肉来了……”
崔四伟已经很懂事了,说话很体贴人:“妈,太热天,你不该来呀,路远天气热,别把您累坏了,鸡肉该留着家里人吃啊。我在这里,比你们吃得好,你看,天天有粑吃。”
孔兰仙很担心:“你天天就这样吃。”
“嗯,早晨多拿两个馒头,这样省事,这里清静,不会被人笑话……”
孔兰仙一听这话热泪盈眶,劝道:“四伟呀,你不要太俭省,中午还是和同学们一起吃白干饭吧,身体垮了会影响学习呀!”
崔四伟站起身来,鼓鼓膀子:“您看,结实得很。再说,冷馒头总比家里的麦糊儿好吃多了,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孔兰仙望着儿子特别兴奋,递过碗去催道:“快吃吧。”
崔四伟硬要和母亲一起吃,经孔兰仙再三劝说,他吃下了一小块鸡肉,然后说:“留着晚上吃,又可以省几角钱。”
孔兰仙摇头:“不行啊,都有些馊了,晚上恐怕不能吃。”
崔四伟咀嚼着,细咽后说:“和馒头一样,没有馊哇,是这个味儿。没事,晚上打牙祭,更容易发体。”
孔兰仙望着儿子,不知说什么好。两娘母小谈了一阵,崔四伟才走了,孔兰仙望着儿子的背影,迟迟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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