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隔帽塘村只有三里多路。
这里是一个四合院的大房子,大大小小有房上百间,最大那两间拆掉隔墙,作为公社礼堂,能容纳上千人。
今天的大会很隆重。参加会议的有全体公社干部、大小队干部、各企业负责人、各学校的负责人、贫下中农代表、学生代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上千人。大会开始了,公社书记发言后,由先进个人作经验介绍。上台发言的还真有两下子,个个长篇大作,跟讲评书一样。但是,会场里总是闹哄哄的,竟管公社书记反复幺喝:
“安静,这是对革命态度问题,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忠不忠的问题,是无产阶级的立场问题……”一套上纲上线的话。作用甚微,抽烟的照样抽,瞌睡的依然打呼噜、区区小语的仍旧交头接耳。
江队长和崔大先坐在前排,见个个口诛笔伐,文彩飞扬,吓得崔大不停上厕所。江队长要老练些,伸了一会儿脖子,然后打拱抽烟散闷。会场里乱得透顶的时候,崔大登台了。这时,会场里嘎然肃静,都昂首望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子,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来头。众人过分专注,崔大紧张发抖,连他坐的藤椅、面前的桌子也共振起来,把一个靠边的茶杯筛在地下摔得粉碎。这“丁当”一声,犹如号令,把众人的注意力全集中过来,连那些打呼噜的也惊了,忙立起身,揉着红眼,揩着垂涎欲滴的唾沫泡子,凝神台上。后排的矮人,简直站到了凳子上,看台上究竟要发生什么事情。崔大好不容易摸出稿子拿着,跟摇纸扇一样颤威。头排的江队长,不住朝崔大使眼色,暗示他快讲。崔大受到鼓励,稍有胆量,开口讲话:
“各位领导,各位革命群众……”
才说出这么大半句,吓出了两排眼泪。
公社书记一旁说:“别激动,慢慢讲……”
众人以为崔大内容真的动人,更不敢歇耳,屏住呼吸,生怕听不到精彩。
崔了抹了一把泪,满嘴颤音,照着稿子读起来。停顿间,书记插上一句:“讲得好,声音抑扬顿挫,感情丰富,值得学习啊!”
这话起了作用,崔大的畏惧感渐退,才真正讲得生动流利起来。可惜,正当他破胆的时候,内容已经讲完了。效果颇佳,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江队长忙上去,把崔大迎下台,不住握手、亲昵。
散会后,美言累累:
“崔大讲得好!”
“这个娃儿是哪家的?有出息!”
“有水平,前途无量!”
“精明,向他学习!”
“嗯,是得跟他学几招!”
“天才!”
……
这些话,江队长听了,在人群众踱着方步,手甩得老高,昂首挺胸,逢人便说:“……我们队的……今早花了几分钟写的稿子!”
众人又望着江队长,述说有色:
“江队长不简单,培养出了高人!”
“难怪帽塘村先进,原来高手如云!”
“值得我们学习!”
“革命先锋!”
……
江队长乐着,不住和别人拉话。回头看崔大,早不见了。原来他被人夸得不好意思,绕道逃了。这时的崔大,似乎有磁性,后面老跟着一串人,有的不辞多行数里陪他走,硬要向他取经。崔大红着脸,总是胆怯面对他人,捂住半张嘴说:
“我没有经验……”
说到这里,什么话也没有了。就这么五个字,众人的评价更高了:“难怪崔大水平出众,原来如此谦虚!”
崔大好不容易甩掉尾巴,江队长跟上来,并肩而行,说话实惠:“你这次为帽塘村增了光,我决定给你二百分工分。”
这话实在,也是崔大求之不得的。因为,他家累年补工分款,要是这样的报告多作几次的话,“补锅匠”的帽子定会甩掉。这些日子,他也捡到了一些漂亮话:
“革命工作,我从没有考虑过代价。”
江队长这般经过革命洗礼的人,如此动听的话他还不激动?此时,他什么话也说不下去了。帽塘村里,很快沸腾起来,都争着来看这位有功之臣。崔大拒困,率先钻进自己家里。这时,孔兰仙迎上来,面带担忧:
“讲得咋样?”
“好极了!”
孔兰仙跳起来叫道:“孩子他爹,儿子成功了!”
崔大进屋,见他爸盖着被子发抖,看样子病得不浅,转身说:“妈,爸多半是打摆子,得赶快看医生。”
崔富贵一听这话,从床上弹起身,掀开被子,跳到床下:“谁说我病了?好好的!”
孔兰仙不明白:“刚才还在发抖呢,还说没病,看医生去!”
崔富贵笑道:“我是吓得发抖,生怕崔大‘下疤蛋’,他成功了,我还会抖吗?”
崔大笑了:“爸爸,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这次失败了下次再来嘛。”
崔富贵摇头:“第一炮不打响,就完蛋哪,你是新上任的苗子,露两手出来,得了名声,就能呼风唤雨啊。”
孔兰仙觉得这话有道理:“你爸说得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只要你的好名声一出去,什么事都好办了。”
三人谈得投机的时候,外面一派热闹。原来,坝子里簇着好多村邻,死活要崔大讲演。江队长提议:
“崔大,你把在公社的发言再讲一遍。”
面对熟人,崔大一点不胆怯,拿出稿子来,绘声绘色地演讲起来。讲着讲着,江队长一个人鼓起掌来。因为他总觉得,崔大比在公社讲得好多了。江队长满以为在他的带头下,定会掌声雷动。不料,他手掌拍红了,也没有人响应,声音倒有:“嘿嘿嘿、嘻嘻嘻、呵呵呵、哈哈哈……”
江队长不住鼓励:“继续讲,翻来覆去地讲……”
崔大越讲越起劲,反复念着他的杰作,越念越精神,越念越栩栩如生。听众越来越安静,他念得口干舌糙的时候,才发现除两三个小孩望着他以外,连江队长也不见了。崔大收起稿子,孩子们去哄抢:
“给我折飞机!”
“我要揩屡!”
……
“去去去……”崔大驱开孩子们,到屋里刚歇下,他妈端来洗脸水,他爸拿过大竹扇,全家人亲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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