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伟去沿海找崔三伟去了,花两千多块钱从云南老山买回来的婆娘杳无音信。
最苦的还是崔大伟一家,辛辛苦苦的种植收入全拿出去了,搞大棚种植又得去贷款。原来决定每人买一套衣服的事落空,林翠霞不为自己担心,倒为孩子难过,崔林穿的还是起蒙时的衣服,背的还是起蒙时的书包,铅笔只有蚕豆那么长了,用大指和食指捏紧津津有味地写着。鞋子也没有多的,他经常打赤脚去学校。林翠霞劝他:
“穿新鞋子去上学吧,赤脚容易受伤的。”
他总是说:“妈妈,您常讲起过去的事,那时候您们不但没鞋子穿,连衣服也没有,更说不上吃米饭。现在好多了,新鞋子留着过年穿吧。”
林翠霞感动得流泪,去县城里买完蒜头后,率性去了商店。大商场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不少爸爸妈妈领着孩子买新衣服。孩子们妞妮着,像小皇帝一样左右着大人,没有哪个不把孩子的话当圣旨。那些爸爸妈妈很慷慨,掏出一百两百买了孩子需要的服饰出去了。林翠霞捏着荷包里仅有的二十多块钱,这里站站,那里问问,没有那样适合自己,惹得售货员恼火,不得不下逐客令。林翠霞只好闪出大商场,去了那些小店,反复掂量后,花了十多块钱给崔林买了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裤。她路过玩具店的时候,里面最喧哗,买机关枪的、买飞艇的、买小火车的……林翠霞想凑过去给崔林也买一个。她不敢问价,看着那些人数了好几张大钞给售货员才把玩具拿走,被吓得缩下了一大半,最后花一角钱给崔林买了一个乒乓球出了店。路经水果市场,那更是孩子们的天地,市场上运来了好多林翠霞叫不出名的水果,看见别人买草莓,她在旁边看,想弄清这东西到底是吃肉还是吃仁;看见别人买荔枝,她在后面瞧,想知道这玩艺儿到底是吃皮还是吃汁……结果,她始终没有买,因为这些高档东西实在太贵了,只好去买城市孩子不大喜欢吃的西瓜。摊主抱起一个个大西瓜拍得叭叭响,说这个粉那个甜,林翠霞第一次买西瓜,选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小西瓜买下,欣慰地走了好远,后面还能听到摊主的笑声。林翠霞捏着荷包里所剩无几的小钱,边走边想:要是满荷包都是大钱该多好啊,也可以像富人那样,尽选高档货,要啥有啥,和别人一样风光。不难看出,林翠霞的金钱观又一次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她走路的时候,特别专注地面,巴不住拾得一个大钱包,让自己一下成为富人,再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寒酸。结果,她的理想没有实现,倒碰上了一个要钱的叫化子向她伸手。林翠霞把手插进荷包后又缩出来,马上转念:我的钱都不多,去向那些富人要吧,他们像我这样买低档次的商品,就会结余很多钱给你。这话她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今天,林翠霞不想寒酸,登上了回乡的公共汽车。车上不够和谐,一些乘客为一角两角差价和售票员争吵,闹得晕头转向。这时,林翠霞大胆地想,要是自己有大把钱,豪爽摸出来把所有人的车票都买了,车箱里会很安静,众人对自己会很钦佩,这个小世界不知有多平安。这幻想一直伴着她,带来一次次微笑,不知不觉就到了站。
林翠霞回到家里,崔林和江思在门口玩。她朝孩子们喊:
“快过来,吃西瓜。”
孩子们闻声跑来,崔林抱起那个小西瓜疑窦:“妈妈,这皮球咋这么重?”
“哈哈哈,这不是皮球,这是西瓜!”林翠霞笑着。
崔大伟忙拿刀来,把西瓜分成几小块。孩子们不知怎么吃,从皮咬起。崔大伟教了他们后,才啃起瓤,说着“好吃得很”连仁带皮一下吃进去了。林翠霞出来不见西瓜皮和仁,心里难过。再给他们西瓜的时候,再也不吃了,都说:
“我们吃过了,该你们吃,偿偿吧,很好吃。”
崔大伟和林翠霞合拿了一小半偿,淡甜带酸,还有水臭味,不如喝白开水。崔林把眼睁得圆圆的,意在父母多吃些。两口子各偿了一小口,背着孩子把西瓜留下了。接着,林翠霞又拿出背心和短裤来让崔林试。这时江强过来了,看着崔林的新衣服直夸好。崔林望着母亲质问:
“还有呢?你没有给金思买?”
林翠霞一个窘红了脸。因为以前买东西都是双份,今天这样确实让金思难堪,于是只好说:
“哦,先买来你试试,合身了下一场再给金思买。”
崔林忙脱下衣服和裤子,把背心给金思:“妈妈,你不用再买了,金思要背心,我要短裤,这样,我们两人都有新衣服穿了。”
江强对崔林说:“就你穿吧,我下一场给金思买。”
这话说得林翠霞心里很不是滋味,幸好崔林冒出一句话:“不,我们打伙穿,这是不是你们常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大人们不好说什么,只好让孩子们乐乒乓去。崔大伟面对林翠霞:
“哎,你咋光买乒乓不买拍子呢?这又不是皮球,孩子们怎么玩?”
说话当儿,崔林拿着扇子,金思拿着木板,拍过去打过来,由衷喜悦。玩了一阵,崔林跑过来举着扇子说:
“拍子很贵,就这够带劲。”
林翠霞看着天真的孩子们,始终笑不起来。江强和崔大伟就大棚种植的问题谈了一会儿走了,林翠霞看着满身汗尘的崔大伟,心里怪怪的,待情绪稍平定后说:
“大伟呀,我们样辛苦,咋老富不起来?今天你亲眼看见,我不是不给金思买衣服,荷包里硬是抠不出多的钱呀。没有钱,不说富,就是最起码的面子也撑不起啊。我总是搞不明白,别人为什么富得那样快?”
崔大伟笑道:“现在有吃有穿,和从前比,不是很富吗?你想想,咱种大棚小黄瓜,收入了几千块钱,能买上万斤大米,上百套衣服,割几千斤肉……不得了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我们今天实现了,你还要想什么?如果你老和住洋房有汽车的人比,当然穷酸哟;承认住上洋房又有汽车,又去和新家坡定居的比,又觉得寒酸;在新家坡定居的又给在英国买了别墅的比,又觉得寒酸……总之,你处处往高处比,思想不出问题才怪哩。”
林翠霞想了想说:“这不是说我们不富,意思是我们找钱艰难。哎,真如你三弟所说,一句话、一张纸条、一个电话……一夜之间暴富该多好啊,你可以去试试,向三弟学着点。”
“哈哈哈……”崔大伟笑道,又搬出了他从书中学到的理论,“你啊,异想天开!我是什么人?那是呼见唤雨的人所为。不过,任何财富都要经过千辛万苦得来,太速太猛,多半要摔跟头的。不说了,政治、经济理论深奥得很,还是谈点现实的事情吧。”
这时,江英拿来几百块钱:“崔哥,林嫂,还你们的钱,多谢你们对我的关心。”
崔大伟摆手:“你先用吧,你们欠那么多债,把别人的还了再说。”
江英不肯:“我爸说了,你们要搞再生产,没有资金不行啊,拿着吧。”
林翠霞也推辞:“不,钱你留着,你的病还得花钱买药控制。我们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万分没有钱花,我们会去找信用社的。”
几个回合后,江英收回钱,说着谢谢走了。
这时,崔大伟有话说:“江英的悲剧就是教训。她富得太快了,才几个月时间就找了大把钱回来修了帽塘村最漂亮的洋房,现在咋样?又回到了起点。她最不值,不但在公安局挂了号,而且身体也被男人玩坏了,现在把洋房买了,也还不清经济债,得不偿失啊。”
林翠霞刚有一丝安稳感的时候,孔兰仙来了,从前的笑容荡然无存,大老远就是一声长叹:
“咳……被骗那两千块钱咋办哟,你爸天天丧着脸,和我生别扭,这日子咋过啊。”
林翠霞劝道:“妈,你就不要考虑那两千块钱的事了,就算我们亏吧。”
孔兰仙也没有高兴起来,焦眉烂眼地说:“我是这样给你爸讲的,他就是不信,还说去偷去抢也要把这两千块钱夺回来。”
崔大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率性去找他爸爸,崔富贵不在家,盲弟崔五直朝他打手示,意在父亲扛锄头出去了。崔大伟怕父亲做傻事,满山遍野寻找,最后在山洼的电杆下找到他。这时,崔富贵正挥臂猛挖。崔大伟叫道:
“爸爸,那电杆不偏不斜,不消加固。”
崔富贵擦了一把汗,气享享地说:“我加固?我是要把它挖倒!”
崔大伟奔过去,见电杆的基脚已挖了个大坑,危在眼前,忙捏着锄把制止:“爸,你不能这样干,这不但损害群众利益,还会有触电的危险,你干嘛发这样大的火?”
崔富贵嚷道:“我被骗了两千块钱,这回非捞回来不可。”
崔大伟不明白:“挖了电杆那两千块钱就会飞回来?想开点吧,恶人终有恶报的。再说,那两千块钱我已经出了,你这样解恨找错了对象啊。”
崔富贵冷静下来悄声说:“你知我知,晚上我再来把电杆掀倒,剪下电线还能值几个钱……”
崔大伟一听更气了,收起锄头,边填坑边说:“你太糊涂了,自己受了损失咱伤害无辜呢?世上不幸的人很多,如果都像你这样乱发泄的话,这个地球还能生存人吗?回家去,我们喝酒细谈。”
崔富贵力不过儿子,坐在一旁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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