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塘村的人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
乡亲们闲着的时候,爱来崔大伟家听他讲科学,看讲科技的电视节目。这时,电视里在讲蔬菜褐斑病,播音员无论如何讲通过颜色种类、深浅识别病害时,大家都恼火,因为屏幕只有黑白两种颜色。这是崔大伟想,要是能有一台彩色电视机该多好啊。这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九十年代中期,还很少有彩色电视机进入普通农村家庭。这时,孔兰仙来了,她很急:
“大伟,我家的黑白电视机坏了,帮修一下吧。”
崔大伟跟着母亲到她家,拆开电视机修起来,大半夜工夫,还是一个烂摊子,到处是散零件,居然装不还原了,越修越坏,最后连光栅也没了。崔大伟扫兴回到家里,林翠霞还在补着衣裳等他,崔大伟没有急于上床,和妻子商量:“
“妈的电视机修不好了,我们去买一台彩电,把这台黑白电视机给他们吧。”
林翠霞有同感:“行,有了彩电,更利于大伙儿学科学。”
商量好后,夫妻两睡了。崔大伟觉得这事惊天动地,老是睡不着,不到天亮就叫醒了妻子,把昨晚剩的饭给崔林摆在桌上后,顾不上吃早饭带着一千五百多块钱出了门。他们到达县城时,天已大亮。这时,两人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为了俭省,他们坐进餐馆一角落准备花两块钱吃豆花饭。崔大伟朝店员喊:
“一斤饭两碗豆花!”
店员当没有听见,去迎接刚进门的两个黄发女去了。
一会儿后,林翠霞喊:“一斤饭两碗豆花!!”
店员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招呼走来的两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去了。
一个多钟头后,店员和那些相貌堂堂的有钱顾客说说笑笑,眼光总不爱投向角落这一对土老坎。他两饿得受不了时候,拿出平生力气一同喊:
“一斤饭,两碗豆花!!!”
这喊声吓了厅里所有的人一大跳,纷纷投来各具特色的目光,好在有个店员说了话:
“自己去拿吧……”
他们两又坐了好一阵,只好自己柜台,不欢不喜地吃上了难得的豆花饭。连汤都喝得精后才出了店门,后面还能听到叽笑声。他两去了好多商店,一问价,二十一寸的彩电少也要一千八百块。腿都走酸了,好不容易碰见一家有十四寸的彩电买,只要一千二百块,合适,决定就买这种。等试机也和吃豆花饭一样,崔大伟和林翠霞一共不说了多少遍:
“试一试那台十四寸的彩电……”
顾客看他们一眼,店主忙着推荐大彩电给那些有钱人,偶还呵斥崔大伟夫妇:
“走开,别在这里碍生意……”
这是最合适的去处,他们怎么舍得离开呢?躲在门背后现出半个身子等着。好不容易等到店里空荡荡,他们便大胆到柜台,一同说:
“试试那台十四寸的彩电。”
店主淡淡一句:“坏的……”
这话如寒冰搁心,他两只好灰溜溜出来,坐在一旁的茶馆门口打主意。这时,茶馆里有打麻将的,玩得不小,一块两块的。林翠霞见状动心:大伟的手气好,去赢三五几百,买大彩电就不成问题了。她把想法小声给崔大伟说了,崔大伟摇头:
“别乱想,输了连黑白电视机也买不回去。你以为他们有花不完的钱?告诉你吧,赢了一样的咬指头。”
他们两又去好多商店,结果始终没有找到价在一千五百块钱以下的彩电。这时已经饷午,寸步难行的时候,街边有人叫他:
“崔大伟,你在那里干啥?”
崔大伟看去,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一路,是那个打头的在叫他,怎么也想不起姓氏来。那人把他招过去,模糊介绍:
“你忘了我,我可没有忘你啊,想当年在区公所大礼堂里,你那个《战鼓催春春更浓》的报告讲得多好啊。”
崔大伟意识到,这多半是以前的一个基层干部。幸好旁边人的人把话挑明:
“这是邱科长……”
科长够人情,说话动听:“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今天是我的四十岁生日,难得会面,一道喝酒吧。”
盛情难却,崔大伟夫妇只好跟在别人后面去了。那是一家全城最豪华的大酒店,早已张灯结彩。门口,有收礼台,一个女士在那里登记。林翠霞拉了崔大伟一把,暗示他拿出一百钱块赶礼。崔大伟明白了意思,痛着心拿出一百块钱捏在手心里,决定只给五十块,好多节省钱买彩电。他到收礼台前,递出一百块钱给女士,女士收礼后写下了他的名字:
崔大伟100
崔大慌了,伸出手去:“我只给五十,补我五十吧!”
女士惊诧补了崔大伟五十元。
这音声大了一些,被不少人听见了,接着是一阵笑声:“嘿嘿嘿……呵呵呵……嘻嘻嘻……”难听死了。崔大伟夫妇窘红脸,不敢面对那些正朝着自己的异常面孔。再看那清单上,不只崔大伟一个人的名字后面是“50”。她一下明白过来,别人千辛万苦到处跑,早换成了五十元一张的零钞,大伟这个省时省力,干嘛还要嘲笑,太不公平了吧!她这样想着,昂着挺胸搀着丈夫朝大厅里走去。到了里面又尴尬起来,因为上座的全是一些大人物,单看那穿戴,也是他们两望尘莫及的。科长见他们忸怩,过来助威:
“别怕,我来打开局面,就说你是新店小学的校长。”
崔大伟夫妇蹑手蹑脚上了桌,科长果真以校长身份把崔大伟介绍给了大款们。霎时,崔大伟的地位高了,美誉接踵而至:崔大伟不敢搛菜的时候,别人夸他文人讲礼;崔大伟尴尬东张西望时,别人夸他知识分子善于观察;崔大伟一句话也答不上口时,别人夸校长涵养好;崔大伟怕挤着别人挪动凳子时,别人夸他文明先锋;崔大伟窘得只好抠指甲屎时,别人夸知识分子讲卫生;崔大伟老看着自己的打扮寒酸时,别人夸他保持劳动人民的本色……夸了好大一通后,有人要崔大伟发表高见,崔大说:
“我的知识渊博,说不来啥……”
其实,这时的崔大伟真还不知“渊博”这个词的真正意思,把“博”习惯理解成“薄”,合起来是“少”的意思。这样说出去当然要闹笑话,可别人不这样认为:
“校长太幽默了……”
你看看,有了名望,错了也是对的。
崔大伟夫妇坐如针毡,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一顿难得的美餐,可惜,两人都没有吃饱,倒误出一个道理来:有钱有势,就会有一切!他们的灵魂深处在微妙的畸变。这时,那个科长追出来问津,得知他们买彩电时,很慷慨:
“别买了,我家里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刚换下来,效果不错,你们拿去吧。”
求之不得,两人一同欢心。一同说:
“好吧,我们也跟你的钱。”
科长摆手走了:“等着吧,一会叫三轮车拖来。”
时间不大,科长随车来了,把大彩电给崔大伟。崔大伟摸出一把钱给他,科长生死拒绝:
“给钱的话,我就送别人了。你们农村人找钱不容易啊。我有钱有地位,这是党给的,人民给的,这点小意思算什么?我还要济困,捐资扶助山村教育……”
科长边说边走了,崔大伟和林翠霞望着他的背影,一同感慨:我们国家的干部,要是都像这科长该多好啊!“
崔大伟他们高兴坏了,回家调试好彩电后,叫乡亲们来观看。霎时,屋内外站满了人,大饱眼福,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从此,崔大伟家特别热闹,众人乐到深夜才离去,最晚走的是孔兰仙,总说电视里红红绿绿的娃儿好看。待母亲走后,林翠霞给丈夫商量:
“妈行动不便,来看彩电费劲,把彩电搬过去吧,我们还是看那黑白电视。”
崔大伟有些犹豫:“可是……这样不利于乡亲们学科学啊。”
林翠霞有主见:“没关系,我们人年轻,到妈家里去看,叫乡亲们也去,过段时间就习惯了。”
这样,崔大伟和林翠霞,不顾母亲的百般反对,死活把彩电搬到了她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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