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环的冷嘲热讽,成了我与小不点接近的一个障碍。每逢她在场时,使我本想和小不点多说几句话的念头常常被无奈地打消。点里要是没有她,那该多好!我觉得她生来就恨我,就是我的冤家对头!因此也就尽可能地躲着她。可是躲是躲不掉的,不仅如此,而且矛盾继续深化了。
冬小麦播种完后的一个下午,队长分咐我们这几个人牵着毛驴到麦地里去压辊子。我们来到地头还没干上一会,就急不可待地把毛驴卸下来牵到旁边的草地上充当坐骑,手里都握着一根胡乱修整的树枝充作武器。我们往来驰骋,喊杀连天地拼杀起来!那天穆玉芳在家做饭,杨丽环被队长安排到果园去打农药,只有小不点跟我们一块来到地里。
她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真实的“骑马打仗”,乐得前仰后合,起劲地喊着给我们助威。我看她拍着一双小手,不住眼地盯着我看,更使我兴奋不已,真有点像当阳常板坡上的赵子龙,越战越勇!四个人四头毛驴四根树条,你来我往地乱打乱喊。正在忘我之际,突然听她喊道:“你们可都别往山上望,队长可在山上呢!”原本大家都很投入,谁也没顾得上山上是否还有人,听她这么一喊,倒使我不由地往山上瞥了一眼,天哪!队长正在山坡上跳着高喊,看样子,我们把毛驴当成坐骑,可把他心疼死了!我们都故意不抬头,只顾拼杀,一阵之后,便汗流浃背,闹腾得好不开心!
傍晚在回来的路上,小不点好奇地问我,哥,骑毛驴是什么滋味?我看见德强和一新牵着毛驴在前边已转出树林,便冲她神密地笑笑,“来,哥抱你上来骑骑”。话一出口,我立刻觉出有些不妥,脸先暗自红了。但她并没介意,乐颠颠地从毛驴的屁股后边绕了过来。我用左手把毛驴扯住,伸出右手拦腰把她抱了起来,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她的身子软软的,陌生的美感刻骨铭心,心跳也立刻加快起来!她分开两腿坐上了驴背,两只手紧紧地把着我的胳膊,小心异异地瞅着驴头上两只长长的耳朵,紧张的生怕掉下来。
没走出多远,大猪牵着毛驴从后边赶了上来。原来他是落在后边小解,我把他给忘了。一时间,我有些难为情,他倒不再乎,咧开大嘴哈哈地笑了,“唉,我看你们俩像是回娘家!”他看小不点紧张的没有回答,便又说道:“小不点,你可得好好练练,将来出嫁要是骑着毛驴,那可多风光啊!”他看小不点依旧没有吱声,便赶上来,走上她的右侧,歪过头来,瞅着她的小脸,笑嘻嘻地说:“幸福吭!哎呀,幸福的连话都不会说了?至于吗?”
小不点的两眼一直没离开驴耳朵,在紧张中突然笑了,头也没歪,径自认真地说:“大猪哥,你放心,真有那一天,我不骑驴我骑猪,那不更风光吗?”我一下子笑出声来。大猪被噎了一口,嘴巴子张得老大,一脸的哭笑不得,眼睛看着我,把下巴朝她努了努,最后又干笑了两声:“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厉害哪!”说着哈哈哈地迈着大步往前走了。走出不远后,又回过头来看着我朝她努努嘴。我当时没弄明白,只以为他是被小不点呛得,为使自已下台才这样的,后来才知道他是要我利用这个机会和她亲近些。我看着她,她目不斜视地瞅着驴耳朵,脸上除了紧张外,没有其他表情。
我向后边望望,路上再没有人了,在这条偏辟的林间小道上,除了我俩之外,还有那头她骑着的毛驴。我壮着胆子贴近她,表面上来看,是为了让她抓紧我。另一点,是我潜意识里的一个由不得自已的真实愿望,就是想和她靠得越近越好。
毛驴在她的身下,毫无怨言地载着她昂扬地走着,两只长长的耳朵一摇一摇地,看上来十分兴奋。她看了我一眼,得意地笑了笑。一路上我不断回味着刚才抱她上驴背时的感觉,也使我心里由来已久的念头愈加强烈,“将来她如果能成为我的妻子,那、那一辈子会是多么幸福!”那一刻,我真想抬起手臂偷偷搂着她的腰!想到这里,觉得脸先热了起来,心也突突地跳,活像一个贼,还没偷到东西,自已先心虚了,连气都喘不匀了。
走出树林,没成想杨丽环背着喷雾器从果园的小道走了来。看见我俩打路口过,便放慢了脚步,想把我俩让过去。小不点见了便大声地招呼起她来。
其实我先小不点之前就已经看见她了,心里早就暗暗叫苦,“这个讨厌的“杨贵妃”,偏偏就让她看见了!这一下可真让她抓了把柄!”但又一想,既已如此,今天就豁出去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故意装做没看见。然而小不点的喊声,使我的情绪一下子跌落下来,“小不点根本没有和我想到一块。”我表面上竭力压下懊丧,心里却没好气地把毛驴停了下来,等着她跟上来。看着杨丽环走近了,小不点跳下驴背,说道:“丽环姐,骑驴真好玩!你也上来骑骑?”杨丽环看着我不阴不阳的脸色后,尴尬地笑着说,“我不骑,我不骑,还是你骑吧。”说着继续往前走。我喊道:“让你骑,你就骑拜,还拿把什么?”她听了,停住脚步扭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朝前走。小不点跟上一步,拉住她背上的喷雾器,说道:“姐,别背着了,把喷雾器放到驴背上吧!”杨丽环固执地推辞道,“不用,不用。”我自知刚才的话带有不满,便改换了口气跟着说道:“你干什么凭着驴不用,反倒自已背着,干了一下午的活了。”她听后又看了我一眼,便有些不大情愿地配合小不点把压杆式喷雾器从背上卸了下来,随后两人使劲一甩,放上了驴背。
我牵着毛驴在前边走着,她俩落在后边,一边走一边说着话。上了大道,又走了一段路便是叉路口,小不点顺着小道,独自往点里去了,我和她继续往前走,到队里去交毛驴和喷雾器。
就剩我们两人了,一直不溶合的关系使我从心里感到很不自在,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我便想找话来讲,看她一脸的倦容,便问道,“你累啦?”她看看我,回答,“不,是被一零五九熏的。”我说:“这样吧,我到保管员那里替你把喷雾器还了,你回去吧。”她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走着走着她开始不时地歪过脑袋来看我,我也歪过头去看她,我知道,不好听的话又要来了!好吧,今天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你今天来“刺”我,我就和你图穷匕首见!我做好了大战前的心里准备,等她开口。她看着我的神态,却没开口。我不无讽刺地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哇!你杨丽环有什么话只管讲就是了,我现在洗耳恭听!”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哼”,我轻轻地冷笑一声。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说道,好似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你恨我,但我没有坏心``````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用不着这么藏着掖着神密兮兮!”
“你`你说话也太呛人了!”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呛人?我呛你啦?那也总比“刺”人好吧?”好长时间受足了她的气,我下了和她算总账的决心!但她却意外地没有接这个话茬,却是态度一反常态地低声说道:“我不和你吵,你对我有意见,我知道责任在我,今天我也不想去说这些,只是有句话我不得不对你讲,但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愿听,可是、、、、、、”她说到这里犹豫起来。
“呀?战略方针大变化?你今天要改变战术了?”我努力地挖苦她。
她听了后,先是生气,随后又噗哧一声笑了,“你哪来这么多怪话?我今天要和你说一件正经事,你想不想知道?”我看了看她的脸,那里有一丝严肃,便也改了口气,“你说吧。”
我竖着耳朵等了半天,她却没有吱声,不由得使我不满起来,杨丽环,你到底搞的什么名堂?你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吊我胃口啊?她被逼无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犹豫不决的样子说道:“这样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如果我说的不对,就算我没说,行吗?”我点点头。
她还是十分犹豫,但在我眼神的逼迫下,终于开了口:“盛俭,我说句话,你别生气,我知道你对小不点好,这和我没关系,但不管怎么的你也得注意点影响啊,你就不怕村里有人说闲话?”我猛地扯住毛驴,两眼惊讶地看着她,“什么?村里有人说闲话?是谁?谁说的?”她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果园,想必是听到了果园有人背着我说三道四地嚼舌头!她被我的怒气惊呆了,直着两眼看我。“刚才不是说好了吗,要是我说的不对,就算我没说,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被噎这一口,顿时语塞。几步之后,我依旧恼怒地说:“是谁?告诉我,是谁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走出一段之后,才说:“我不是说有人说闲话,我是说怕有人说闲话,我是这个意思。”
这岂不是明显的搪塞!我生气地把眼神从她的脸上移开,看着驴屁股,重重地拍了一下。毛驴又抬起前蹄起步走了。走了几步,我便又停下脚步,等着她跟上来。她来到我的面前,不愿抬头看我,一脸懊悔的样子。我把口气放的缓了,不能吓着她,好让她把嚼舌头的人揭发出来。可是我无论怎么哄,她都不开口,看来是铁了心了。无奈之际,我开始拿话刺儿她:“杨丽环,我知道你和我不是一条心、、、、、、”我刚说到这里,便听她开口说道:“你说我跟你不是一条心?那么,我问你,你和我一条心?我今天把话说到这里,就够意思了,你还要我怎样?看你刚才那个样子,要吃人哪?”我没能挖出背后说坏话的人,反被她叱了一顿,心里憋懑极了,又无处发泄,便脑恨地瞅着她,“好,你不说以后我也会知道的,要是让我知道了,非找他算帐不可!”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剂出这句话来。
她的脸色越发苍白,:“盛俭,就你这个脾气,谁还敢告诉你?”我听了没转脑袋“哼,我知道你是在拿把我,算了,我不用你告诉我!就是你现在想告诉我,我也不听!”我说完这句话,看她那个委曲的样子,心里倒觉得十分解气。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最后连身子也颤栗了,乞求地口气说道:“盛俭,你能不能不这样对我说话?”
“我怎么对你了?你还要我怎样对你说话?”我说到里,想起她刚才搅了我的好事,气更不打一处来了,两只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她迴避了我的眼神,把目光送上了前边的路上,两片好看的嘴唇紧咬着。我俩一时间谁都不说话。
“盛俭,我知道我刚才本来就不应该出现,而且我又多嘴讨厌了!”她无比懊丧地说。
“什么意思?你又想做什么文章?!你不会是借别人的嘴来讲你的话吧?”我被人家揭了短,真有些穷凶极恶了!我更担心她把我的心思散布出去,于是我气极败坏地怒目而视,“杨丽环,我警告你,以后要是出现任何流言蜚语,我首先拿你试问!”
她听了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滚圆的两眼不眨眼地看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你`````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瞅着她的样子,自知话说的有些过份,但一时还不肯示弱,嘴里又小声嘟哝了一句。她听后,愣在了那里,随后赶上两步,两手狠劲地抓起我的胳膊,全身剧烈地颤抖!“你````你`````混蛋!”她瞪着我,泪水突然涌了下来!颤抖的嘴唇使劲咬着,说不出话来!突然她改了话头:“不!不!你不混蛋!是`是`我混蛋!我才是真正的混蛋!”她在地上狠跺一脚,随后抬起手来在自已的脸颊上狠狠抽去!我急忙拉住她的手,她随后蹲下身子,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我完全懵了!一时间感到自已闯了大祸,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她。她蹲在地上,随着阵阵的哭声,俏丽的肩膀阵阵抖动,我抻手去拉她的胳膊,她都抬手把我挡开,几下之后,突然站起身来,双手捂着脸,顺着叉道跑走了!
我呆若木鸡地望着她渐渐跑远的背影,两根粗粗的发辫垂在后背,随着一扭一扭的身子跟着不停地弯曲,后背的衣服被农药浸湿了一大片,边缘一圈圈地发白,显出干了的痕迹。我的心里莫大的后悔!她跟我讲这些,显然是对我好,可是反过来我的话也太过份了!我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明白了,肯定是因为我曾经背过小不点,再者还有不久前我和小不点到供销社去买咸盐和煤油,路经村子时惹出的闲言碎语。想到这里我真有点无可奈何,那些无聊的村民看见我和小不点从村中走过想必是得到了如获至宝的新闻而背后乱发议论。后来这件事不仅得到了证实,而且我还知道了,那天在果园,她还为我好一顿争呢!
我到了牛圈,把毛驴交给饲养员王大叔,又到保管员那里替她还了喷雾器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回到点里却发现她并没有回来,心里不免发慌,忙问小不点。她回答,“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她这一说,大家都一齐看我,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心里更加慌乱,忙推说不知道。当天晚上,大家都分头去找。找了很长时间,我和玉芳才在水泡边上找到了她。
她坐在水泡边的石头上,眼睛都哭肿了。玉芳坐下身子抱着她的肩头,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好久才说,我想家,心里难受。我听了心里暗自惭愧!我觉得我很对不住她,自责促使我急切地想找个机会同她和解。
三天后的晚上,她一个人在井台上洗衣服。我决定和她谈谈。便挑起水桶来到井台。她回头看是我来了,低下头继续洗。我从井里打上水后,一时找不出和适的话来打开僵局,看她正需要水时,便不由分说地把水倒进了她的脸盆里。她二话没说,端起脸盆一下子泼了出去。我又把水倒了进去,她又泼掉,又倒,又泼,一连三次,桶里没水了,我拿着空桶,恼羞成怒地看着她。她也不看我,把先前自已剩下的半桶水从容地倒进了盆里。
她的做法,让我很感难堪,说:“杨丽环,事情过去了,你还没完了?”
“我用你打水了吗?你的殷勤,我受用不起,你还是留着献给`````”她头也不抬地说道这里,没了下文。
“留给谁?说话别这么伤人,咱俩之间的矛盾不要把别人扯进来。我希望你能正确理解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什么?是想获得我的原谅?我好心没得好报,今天你还想得到我的原谅,真是可进可退都是你说了算!”她一边说,一边愤愤地把衣服浸入了盆里。
“好吧,你怎么想都可以,但我今天给你倒水,也是瞧得起你,是觉得前天我是伤害你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这样做。”我竭力把语气放的平缓一些。
她转过头来,向我蔑视着,“我还得要你瞧得起?你把自已看成什么人了?是黄继光还是董存瑞?”说完冷笑了一声。
我一时感到满脸发热,挑起水桶,走出几步后,我回头望望她,她双手捂着脸,像是又哭了。我停住了,放下担子,走了回来。她看我回来了,抹了一下脸,又低头去洗衣服。
我站在那里,有些进退两难,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便走回去重新挑起了扁担。
我回去后,坐在门槛上,远远地望着她。她在井台上,呆了很晚才端着脸盆回来,我偷偷看她,她的脸上毫无表情,也不看我,从容地跨进了门。
我坐在那里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等等吧,以后再找个机会`````不管怎么说,都生活在一个青年点`````
院子中央那棵大槐树上在我们不经意中建起了一个令我们担忧的马蜂窝。那是一个圆滚滚的椭圆形的袋子狰狞地挂在树上。每到黄昏时分,无以计数的细腰蜂便在那黑黑的怪物周围飞旋,嗡嗡作响,令人头皮发麻全身阵阵起鸡皮疙瘩。我们曾几次地想着办法,试着把它端掉,但却都没有实施。
那天傍晚,我们都躺在屋里闲聊,猛听得院子里一声惨叫,随后她便一头撞进了门,我们惊讶地爬起身来,原来是她被蜂子蛰了!
大家一阵慌乱,急忙地关窗关门!看外面无数只马蜂乱飞乱舞,很是猖狂!一个晚上都不敢开门。大家合计了一下,等明天白天把它捅掉。第二天一早,队长来了,看了树上的蜂窝,说,你们没有经验,不要乱来,我找大队民兵来处理掉,你们都上山吧。一直等到太阳偏西也不见民兵来,在家做饭的小不点有些急了,她害怕傍晚马蜂再蛰人,又看到蜂窝周围已没有多少马蜂在飞,便找来了一根木杆试着想把它捅掉。木杆有些短她触不到它,便把屋子里的那只缺了一条腿的木凳搬了来。
她颤微微地上了木凳,手擎着木杆踮起脚尖正快要接近蜂窝时,突然从附近的石坑传来了放炮的声音,那“轰隆“的一声巨响,震得她身子一晃,三腿木凳立刻翻倒,把她一下子掼到了院子里那几块我们常坐的石头上!登时昏厥过去、、、、、、
下午时我到队里去和会计算计点里的帐目,回来时却发现她躺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我如飞地奔到她身边时被惊呆了!她的头正撞着石头,那红红的血把石头都染红了!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脸腮也戗破了一大块!我大声喊她,她也没有醒来,我摸摸她的脉搏,十分微弱,怎么办?我一时间感到是那么的无助,因为除了我再没有第二个人,这个大庙离村子又远,我没有时间了,扔掉手里的帐本,把她从地上托了起来,跑上了去大队的路。
我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田地里没有一个人影。我心急如焚地一气跑到大队,大声地喊人却没有人应,看来会计也已经离开。我知道赤脚医生下午到村子里去了,返回到村子里去找她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她伤的很重,不是赤脚医生所能应付的,没时间了,我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公社奔去,我企盼在路上能遇到一辆马车。
她头上的血已经不往外流了,伤口处的血粘乎乎地把头发粘在一起,看不出伤口到底有多深,身子软软地摊在我的臂弯里,没有一点筋骨。每跑上一段路我都不得不停一下,半蹲下身子借助膝盖的力量把她的身子往上顶一顶。我一边跑一边喊她,一路上她只苏醒了一次,微睁了一下眼睛无意识地看了我一下就又闭上了。
终于到了河床的道口了,我也没了力气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汗水在焦急与奔跑中早已流了下来,杀的有些睁不开眼。我半睁着眼不停地四下张望,突然发现杨树沟的道口上有一辆马车正在从公社的方向驶来。我立刻又来了劲,抱着她急急跑下小道趟过淹没脚背的水流踉跄地朝它奔了过去!
赶车的是个青年农民,他看我抱了一个姑娘一边朝他跑来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他,便赶紧把马车停下迎着我跑来,我努力蹬上岸堤大声地喊,快!快!上公社!他在吃惊中二话没说地帮我把她放到车上,随后便将大车调转了头朝公社而去。
我坐在车上把她的身子抱在怀里,竭力不让她受到震动,她的小脸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已没了血色。我不住声地喊她,她的呼吸极其微弱,眼睛微微睁开,我大声喊,你要坚持住!一会儿就到公社了!她的眼神毫无神彩,朝天看了看就又闭上了,急得我心都快跳了出来!
马车终于在公社卫生院的门前吱嘎嘎地煞住了,车老板跳下车帮我把她放到了我的胳膊上。我蹿上台阶大声喊着穿过了那条狭窄的走廊,一抬膝盖碰开了急诊室的门。
我把她放到了那张用皮革包成的如同桌子一样的床上,大夫们便立刻围了过来。还有几个看病的老乡也跟进来围着看。她们的脸上都流露着怜惜的神色。我站在那里不停地擦汗,几个大嫂大婶围上了我,嘴里一边啧啧着一边问我,这是怎么整的?我回答,摔的。紧接着就又是一片啧啧声,“这丫头冲俊个小样怎么给摔成这样?真叫人心疼死了!”
大夫喊着把众人往外赶,我跟着问,大夫,要不要紧?她看看我,没有回答,也往外撵我,无奈我只好往外走,心一直吊在嗓子眼,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另一个大夫取来血压计走了过去,还有个大夫在准备注射器具,至此我才喘上一口气来。
那个车老板手里提着鞭子也跟了进来,站在我的身旁踮着脚尖往急诊室里望了望,问我,“怎么样?大夫怎么说?”我回答:“不知道,现在只有看他们的了。”
我的气开始喘允了,对他说:“哥们,太感激你了,今天要不是遇到你,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这里。”
“哥们,别这么说,救人嘛,谁都会一样尽力的,只要她没事比什么都强!不知道我还能帮上什么忙?”他在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在瞅着我。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脸,他长的浓眉大眼,黝黑的脸上显现着朴素憨厚的神色。我握着他的手,说:“我来的时候点里没一个人知道,只是、、、、、、”
“你是想让我给他们送个信,是不是?”
我说,是的。他大声说,“哎呀,就这么点事,你就直说嘛!干嘛还吞吞吐吐地!”
我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再要你跑这么老远实在张不开口。”他气急地打断我的话,“哎呀,你们这些城里人哪,真、真是地!”说完就提着鞭子往外走。
这时门突然开了,听到了大夫的喊声,“喂,那个小伙儿你过来一下。”我赶紧挤了过去。
她说,伤势很重需要输血。我一听赶紧挽着袖子跟着她就往屋子里进。车老板也跟我走了进来。原来他刚走到大门边听到了大夫的喊声便又返了回来。我说,输血的事不用你,有我就行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现在赶紧回去送个信。他看了看我,没有动,说,输血的事还得先检查血型,你如果血型合适,我再走。我听了心里感动万分。
血型检验完毕,是a型,和她的血型想同,可以输。我又催促他,他走了出去。大夫回来问,他去了哪里?我回答道,他回去了。大夫说,需要的血量很大,你一个人不行,得喊他回来。我说他回去找人了,一会儿就会有许多人来,你赶紧先把我的血抽了用上。
我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那苍白的脸儿一动不动,原本那细白的小手此时更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刺进着一根针头,一滴一滴的葡萄糖正在滴进她那一动不动的身子里。大夫告诉我,她只是失血过多,其他方面有待她苏醒后再做进一步检查,估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再迟一些时间送来,恐怕就要麻烦,幸好还算及时。我听了暂时放了一下心。我知道大夫说的麻烦的意思,那是一个极其可怕的不敢想的后果!由此我更加感激那个车老板,想着想着突然想起来还没有问及他的名子,也更不知道他是哪个生产队的!
200cc血液开始流进她的体内。我问大夫抽这些够用吗?大夫说,你不是说还有许多人一会就到吗?我说,是的,但得等一会,怕时间久了误了事,我身体好不妨再抽一次。大夫打量了我一下,摇摇头,说,不妨,可以再等一会儿。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便昏昏欲睡,迷浑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听到了大猪那粗鲁的声音和他那厚重的脚步声,我睁眼一看,他们全来到了,一个个围在我的面前急切地望着我,怎么回事?她在哪?现在怎么样了?我无法一下做出回答,只是说现在急需血用。
他们五个人经过化验只有大猪和杨丽环是a型,其他三人血型不同,不能用。他们三人眼巴巴地瞅着,帮不上忙,脸上一片焦虑的神色。
大猪把袖子使劲往上捋着,露出了他那黑黑的小腿般粗细的胳膊,朝大夫面前的桌子上重重地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用多少就只管抽,我有的是血!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正伸着胳膊的杨丽环,你先算了吧,暂时还轮不上你。那两个女大夫看着他,笑了,说,抽200cc。他说,够吗?大夫你可知道,我们可要保证人哪,血,我们有的是!
大夫笑着说,这点我们懂,抽200cc就差不多了,现在她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刚才已经醒过来了。听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同时抽上一口气来。
我们一致央求大夫要看看她,大夫先是不允,后来看看我们这一张张乞求的脸便说,看一眼就马上出来,记住不许和她说话,她身子太虚弱了。大家听了都严肃地赶紧跟着点头。
我们轻轻走近她,她躺在床上,盖着一条白色的单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闭着眼睛,显然是在昏睡。大家的动作都十分小心,生怕弄出一点声音来,围着她静静地瞅着。过了一会,她睁开了眼睛,恍恍忽忽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光彩。我们都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她是否认出了我们,不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玉芳坐在床边,向上伸着一根手指在唇边晃了几下,轻轻地嘘了一声。
大夫走进来,看了看她,对我们说,你们当中留下一个人来照顾她,其他人都走吧。
玉芳对我们说,“我留下,你们都回去吧,天也不早了,都还没吃饭。”丽环争着要留下,玉芳说,别争了,就这么定了。丽环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来塞到玉芳手里。我们这时感到还是她心细,提前想的周到,因为大家在慌忙间都忘了揣钱。
夏日的晚上,月光如辉,照得那条婉延崎岖的小道如同一条白色的带子。
在穿过村子时,杨丽环招呼他俩慢一点,又对大猪说,你俩先回去。我和大猪没弄明白,也没再问,便往点里走,后来才知道她是叫他们两个陪伴她到老乡家里去借鸡蛋。
那些老乡在半夜里听他们来借鸡蛋,都问出了什么事,当他们知道小不点出了事后都心疼极了。都说,还说什么借?要用就只顾拿去。虽是这么说,但彼此心里都知道我们不会少他们一分钱,因为老乡们都很穷,一只鸡蛋能卖二角钱,这是他们平时很重要的一个经济来源。但看他们这么慷慨,我们心里都很受安慰,一来小不点平时人缘非常好,村里老乡不论男女老少没一个不喜欢她,二来也表明我们全点在村子里还是颇有基础的。
我和大猪回到点里,脑怒地望着吊在树杈上的那个令我们无比憎恨的怪物。我俩找来了两根长树枝,在枝头上卷了一些草,又浇上了些煤油,点燃后便伸向了那个蜂窝。
这棵老树将要受到极大的伤害,在此之前因投鼠忌器,我不同意动火,才造成了小不点今天的受伤,脑怒之际我俩已经全然不顾,要把那些马蜂斩尽杀绝烧它个国破家亡!
两根巨大的火把在黑暗的月光下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照亮了老树照亮了庙墙照亮了远处的大山,把个小院落照耀的如同白昼!那个巨大的蜂窝在火焰的靠近中被照得一揽无余,清晰地显现着那令人毛骨耸然的狰狞!熊熊的火焰包围了蜂窝,把它完全吞噬了。一个“纸船明烛照天烧”的壮观美景在黑暗的小院子里升腾起来!那些在梦中的马蜂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突然惊醒,仓皇地飞往窝外,但它们那薄薄的翅膀丝毫抵御不了那无情的火焰,哔哩趴啦地往树下乱掉。火焰起劲地燃烧,直烧的它冒出烟来,周围的树叶都已烧焦曲卷起来,满地掉落的马蜂尸体发着难闻的焦糊味,那些没死的还在地上艰难地爬着。
晚饭在很晚时才做好,杨丽环炒了一大盘子鸡蛋,说是抽了血的人得滋补身体。大猪说,别把我们弄得像是妇女做月子,大家一起吃。可是他们都不动筷子,于是我俩也不吃,最后他们才勉强动了筷子。我知道杨丽环的鸡蛋不是炒给我吃的,至少在没有和解之前我不能厚着脸皮让她瞧不起我,便放下筷子径自回屋子里躺下了。
蚊子在黑暗中嗡嗡地在我的耳边盘旋,我也不去理它们。心想她为了大家伙,竟不顾危险,去捅马蜂窝,幸好没捅着,如偌捅着了,那可怕的后果更不堪设想!这真是无知者无畏!今天我如果回来晚一些她头上的血就会流得更多,她在地上躺了多久我也不知道,那似火的毒日一直在烘烤着她,那张小脸没被戗破的一面也被晒得火一样红,幸亏她还知道系着头巾,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晒成什么样子?瞅着黑暗的屋顶,很长时间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才觉出两条胳膊抬不起来,昨天抱着她跑了那么远的路把胳膊拉伤了。
杨丽环整理好她的洗漱用具,又把十几个鸡蛋放进脸盆里准备上卫生院。我心里一直掂记着她,没心思上山干活又加上胳膊拉伤便和她一同去。
我提着脸盆和她走在小道上。晨时的阳光洒在田野里,生发出灼人的炎热。
“今天可真热呀!”我用这句话,来打开一周的僵局。
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便开口说道:“上次的事情是我误会了你,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介意?”她冷冷地应了一声,“哼”,她轻轻地地冷笑了一声,使我更感尴尬。
“我知道你现在还在恨我。”
“我凭什么恨你?你不恨我就行了。”一样没转头。
我说:“上次,上次是我把话说重了,其实这也不能全怨我,这么长时间,你好像对我意见很大,不知是哪个地方得罪了你,你能说说吗?”
“你没有得罪我。”态度依旧冷冷地。
她的态度使我有些恼怒起来,“杨丽环,我今天是本着诚意和你交换意见,我希望你也能本着诚意`````
“用不着,我对你没意见,我只是对我自已有意见。”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态度?神经病!”我终于忍无可忍了。
“你说谁是神经病?你自已才是神经病!”她说到这里,“我真后悔,当初我干什么要到这个点来?你说的对,我是神经病,而且病的不轻、、、、、、”
面对她又一个急转弯,我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了,茫然地看着她。
一路上她不再理我,一个人抱着脸盆在后边慢慢地走、、、、、
从那以后,她完全变了,几乎不再和我说话,她把自已与我隔离了。
我俩的冰河时期来到了`````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因我那天晚上没吃鸡蛋而伤害了她的自尊,而这时的我俩已经是患难与共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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