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小不点才出了院。虽然是出了院,但在一段时间内还常常出现头晕,使我心里十分担忧,直到一个月后,她才完全恢复过来,把我心头的石头搬掉了。但脸腮上却留下了一块深黑色的印痕和额头发沿处的一块疤痕。每当看到那块印痕我的心里就十分难过,好在第二年的夏季过后,脸上那块印痕却神奇地消失了,真令我喜不自胜。但额头上的那块细长的疤痕却没有消失,而且也不再长头发了,亮闪闪地,好在它躲在头发里不仔细拨弄还找不到,这块疤痕在我的心里永久地留下了隐痛。
在这枯燥无聊的生活里,我们始终没有忘记的就是那片神奇的原始密林,也正是在那里,使我和大猪的感情终于超越了亲兄弟的境地。
我们所耕种的土地都是在山前那些零碎的坡地和东大岭上。我们在岭上劳作时只能望见远处那一望无际的林海,它像一块磁石引诱着我们这颗颗好奇的心!一年来,队长在我们一次次的“强烈”要求下,终于答应下来,带我们去探究这块看似神奇的土地。
那天早上我们跟着队长到老乡家里去借枪。小队的二十七户人家借出四把枪来十分容易,那些村民以前都好打猎,只是这些年动物少了,有时紧跑一天也打不到值钱的猎物,连火药钱都换不回来,因此都搁置了下来不再使用。没出半条街,我们的手里都有了一杆枪,老乡们称它“老土炮”。它是一种很落后的甚至说是一种很古老的单筒土枪,既可射独子也可装霰弹,只要大致对准目标,便能击中。我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和《地雷战》里玉兰用的那枝没什么两样。
枪筒下有一根铁质通条,先装入黑色的火药,再装进铁砂,用通条捅实了便可射击。德强照着程序装得最快,他装完后便把枪筒竖向天空,漫天地瞅。这时空中恰好有一只鸟儿飞过,他略一瞄准便扣动了扳机,“叭”的一声爆响,击中了那只可怜的鸟儿!只见天空中一大团羽毛扑地爆开,纷纷飘落下来`````大家一齐欢呼喝彩!
大猪一看,急了!他使劲地捅完枪药后,便迫不及待地也把枪筒朝天上竖去,但等了半天也没再见有鸟儿飞过,他不甘遗憾地瞄准了村街边上老槐树上那个高高的老鸦窝,他左眼紧闭右眼圆睁大声喊道:“看我枪法!”只听“嘭”地一声闷响,那枪没从前头喷火,倒是从后面喷了出来,一大团火球爆闪在他的脸上!他双手捂脸,“腾腾腾”地倒退几步,便把那个肥大厚实的屁股重重地拍在村街上,四脚朝天地向后翻去````那杆枪,早被他抛出老远!
我们大惊失色,眼都直了!一新反应快,一下子扑上去,用棉袄蒙住了大猪的脑袋,意在把那火熄灭!只听大猪在棉袄里嗷嗷乱叫,手忙脚乱地扯下棉袄,我们一看那张大脸除了牙是白的,其他的地方全是锅底一般的黑!我们什么也顾不得急着问他哪儿疼,他摸索了半天哪儿都不疼,眼珠子拨弄了几下也好使,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瞬间过后,周围那些看眼的孩子们哄地一声爆笑起来!
看看他一脸的黑灰,又看看周围那些孩子们在指指点点地一个劲地哄笑不停,更有一个叫六蛋的孩子学着他的样子,躺倒在地上四脚朝天地乱蹬,嘴里嗷嗷直叫,夸张地重现他的洋像,也开始忍不住地跟着笑起来,越笑越觉得好笑,直笑得眼睛里都流出了泪。大猪定了定神,站起身来,一边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一边气极败坏地走过去捡起那杆枪,反复摆弄着,嘴里不住声地咕哝,“妈的,这是杆什么破枪!”
我们也开始查看他的枪,又看看自已手里的枪,都看不出所以然来,一时间不知手里的枪是否能用。只有德强趾高气扬,不停地在我们面前卖弄。我们都要他再来一枪,他鼓着腮帮子洋洋得意地装完药,又用通条使劲地捅了捅,摆出了一幅教师爷的架势,瞄着老鸦窝就搂了火,真没想到同样的事情也发生了,只不过这次是两头同时喷火,一下把他也打了个仰巴蹬,四仰八叉地跌坐在地上,满脸黑灰,愣愣地瞅着我们,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们四人都互相瞅着,突然一新喊了一声,是不是这个老鸦窝也象白毛狐狸一样有仙气?!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地使我们三个人同时想起前不久老乡们跟我们说起的一段话,说是白毛狐狸都会练丹,越老仙气越重,只要一瞄准它,就准会炸膛!想到这里,我们都不约而同地仰起脑袋重新去望树上那个高高的草团。望了半天,一直望的脖颈子发硬也没望出所以然来。但大家谁也不敢再开枪,眼巴巴地望向村街,等着队长到来。
队长手里提着一杆老土炮,从村街深处慌慌张张地奔来,跑的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他本是落在后边和老乡说话,听到两声不正常的爆响便立刻赶了来。看到他俩的脸一个模样的黑,像是从煤堆里刚爬出来的狼狈样子,便忙问伤着了没有。知道了他俩没事后也有些憋不住笑。他接过枪来看了看后,说,这枪没有毛病,是因为你们把枪药和铁砂捅得太紧了。他蹲到地上捡起一根草棍在地上画出了枪膛的示意图,向我们讲着发射原理。这一下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铁砂捅得太紧,在击发过程中后边的撞针在击燃火帽时,枪膛里的火药在爆炸后没能推动铁砂反倒从后边装火帽的小孔处喷了出来。
我们恍然大悟,无比虚心地请教队长,不厌厌其烦地一遍遍地反复演练,朝天放着枪。进林子前我们都已经能够熟练地填药装砂和把握火药的紧密成度,因为我们是不怜惜弹药的。
我们五个人一个个腰间挂着两个精巧的用皮革制缝的药壶砂壶,提着长长的老土炮,有点像战争年代打游击的民兵,虽说比不上正规军人,但仍然使我们一个个都觉得威武异常。在翻越东大岭时,他一再提醒我们,如果一旦遇到野猪,千万不要去惹它,你们这些新手是对付不了它的,就连村子里的老炮手都很难放倒它,因为有时枪膛里装的不是独子,所以遇到它都力图回避。我们不知道野猪有多凶,都没当回事。在我们的概念里,野兽中只有老虎、狮子是最凶的,他告诉我们说:一猪二熊三老虎,老虎才排第三位。这就更让我们感到好笑。
这件事后来女生们也知道了,都跟着问大猪,猪头烧熟了没有,我们都等着吃呢。大猪先是装着若无其事,后来有些憋不住了就跟着傻笑。玉芳笑得比谁都欢,她又当着大家的面大声说,我听说大猪的屁股都被摔成了两半!她看大猪一个劲地向她使眼色,就又说,怎么我说的不对?那你把裤子脱了让大家看看!大猪也不尴尬,反倒冲着德强,粗声粗气地说道:“强子,你把裤子脱了,让玉芳看看咱们爷们的屁股到底是几半?”德强听后,马上就动手解裤带,同时还一本正经地说:“玉芳,想看吗?那我现在就脱给你看!”丽环指着德强说道:“想看,想看,我们大家都想看!你快脱啊?”德强歪着嘴巴扔了一句:咳!有什么好看的,俺俩是哥俩比那玩艺,一个屌样!
我们走近林子,仰望那棵棵参天的古树,尽都惊骇不已!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在向我们低声警告:“小心!小心!这里可险着呢!”在它们面前,我们就像是一群矮脚精灵,捧着火器,从它们的脚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林子里荫霾冲天,繁茂的枝叶交错重迭,除了几缕射进来的阳光外,其余的地方都阴森森地,显得幽静而又险恶。我们踩在那亘古以来腐烂的落叶化成的泥土上,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有的地方不仅能没到脚踝甚至还到膝盖。我们散开前进,各自相距大约三,四十米,这是打猎的基本常识。因为在某枝枪响后,没被击中的飞禽或动物常常会落入另一枝枪的射程之下,同时为避免伤人绝对不横向射击。
这个阵法果然奏效,没走进多远就听见左边队长的枪响了,没被击中的野鸡呼拉拉地落在了我的前方,我毫不犹豫地就是一枪。我们不断地向前挺进,警惕地观察着林子里的动静。这个世界静悄悄地,除了飞禽的啼叫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我渐渐走进深处,彼此都消失了踪影,心中不由地恐惧起来,那周围都是一个模样,根本无法辨认方向,四面八方都是来时的路,都是纵横交错分不出的经纬!心中的鼓砰砰砰地敲了起来,生怕和大家失去联系,恐惧压倒了我的好奇,要是迷失在这里,那就很可能走不出林子!只有那不断传来的枪声,才使我的心一次次平稳下来。
估计是到中午的时间了,在听到了队长事先和我们约好的他连发三枪就是向他靠拢的信号后,我们大家先后聚到了一起。
猎取的动物还算不少:有野鸡、兔子和狍子。虽没有遇到野猪,但我们看见了两只狼,那两只狡猾的家伙嗅到了许多人的气味后,便向后逃去,在我们的一顿射击后,它们便仓皇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对此我心中多少有点遗憾,因为小不点是最怕狼的,如果我们能打一只回去,一定会使她胆儿壮起来,因为可以让她知道我们是能够战胜一切的,即使是凶残的恶狼也不在话下。我在心里不断地盘算着,为了实现这一目的,我们在后来背着队长去了几次,但都没有见到狼,可是最后一次我们终于遇到了野猪,我不仅没能射杀它,还差点被这头红了眼的野兽给撕碎,当时幸亏大猪及时赶到。
那天我们又像以往一样进了林子,因为已经进过几次,先前的紧张情绪早已松懈,我们踩在那熟悉而又松软的土地上,看着那些闷头乱飞的野鸡胡乱地开着枪。
正在悠闲之际,猛然间,我发现前方站着一头巨大的野猪,正在用一双凶残的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我,全身粗粗的钢针似的黑毛几乎都直立起来,粗粗的鼻子下两根锋利的獠牙险恶地裸露着,一副随时都可能攻击的姿态!我的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感到呼吸都停止了!我连眼睛都不敢眨,紧盯着它!趁它还没有向我发起攻击,便不顾一切地狂喊起来:“野猪!野猪!”也许是我的喊声惊怒了它,稍许之后,它突然暴怒起来,疯狂地冲向我,速度快得惊人!我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随着一声巨响,老土炮震手的枪托使劲地撞击着我,密集的铁砂愤怒地向它喷去!然而它却毫不理会,显然霰弹没有打透它的皮肤,因为这个距离几乎与老土炮的有效射程等同!加上它厚厚的如同铠甲般坚固的皮肤,使得它毫发无损!它攻击的速度有增无减,我失去了再装子弹的时间,在脑子里闪出绝望念头的瞬间,孤注一掷地挺起了手中细长的枪身迎着它……三十米、二十米,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啪”的一声枪响,霰弹击中了它的头部,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爬了起来,粗大的喉管发出了呼噜噜的声响,两只流了血的眼睛怒视着突然闯到了它面前的大猪,发出了尖利的怪叫!显然它被这突然的袭击打懵了头,看样子它想怒力辩明情况,再发动第二次攻击,正在这时,德强和一新也相继赶到,他们的枪声把野猪打得蒙头转向,最后它不甘心地瞪着流血的眼睛转头逃进林子不见了。
我看着慢慢转过身来的大猪,他那黝黑的大脸上现出了幸运的狞笑!我惊骇地望着他,心头涌起了一股感激之情!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了我,他在射完那一枪后竟手握空枪,毫不犹豫地冲入了这危险的境地,替我挡住了那头红了眼的野兽!许久以来还偶尔残余在我心头的隔阂顿时间彻底化为乌有!在他那勇敢无畏,舍己救人的宽阔胸怀里怎么能记得那曾经的一点小事呢?我太小气了!我为自己的狭隘感到惭愧!我走到他的面前,在他那粗壮的胳膊上使劲地抓着,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一切感激之情尽在我的手中了!他看看我,咧开大嘴哈哈地傻笑起来,随之扔出了一句令我一时难解的话:“我欠你的。”
我眨眨眼睛,没能明白他的意思。后来他就这句话给我做了专门解释:还记得那次篮球赛吗?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说老实话,被我朱正豪打过的人我自已都记不清,而且从来都不后悔,因为我向来打的都是那些不三不四的“杂碎”,可是那天打了你后心里真他妈的后老悔了。”他说到这里时,大脸涨得通红。
“哎呀!大猪!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提它干什么!”我笑着说。
“咳,说实在话就是因为输了球,有些急了,其实我在打完那一拳后看你倒在地上,心里就有些不忍了,所以我就赶紧收了腿,因为我看见强子也在场,他正在往圈子里挤,我要是不赶紧停下,他肯定会动手的,他打人可狠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就能把人放倒,更何况象你这样的体格,事过之后总觉得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学生,是个正经人,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后来我想跟你把话说开,可是你总是在躲着我,自从咱们下来后,我就想找个机会,今天就算弥补上了,行吗?”
我听了不禁大笑起来,这凶悍无比的大猪,心里头竞然如此脆弱!怪不得我平时拿话去刺他,他从来不和我计较,原来如此!我顿时觉得真对不住他!
“不过,你小子也的确该打,那天我们的球就输在你身上,你小子的球玩得太干净了,百投百中,我们全班当时都恨毁了!”他说完后,咧开嘴笑着。我在他那坚硬的臂膀上拍了一下,没想到竟震得手疼,看我疼的直咧嘴,他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哈哈哈的样子就象要吃人。
从那以后,德强时常在她们面前绘声绘色地描述我们与野猪的遭遇战。他手舞足蹈的学着野猪的样子:瞪着眼,呲着牙,两只粗短的手臂在空中使劲地乱刨,形像地表现出野猪的疯狂。说我如何勇敢地面对野猪心不跳,气不喘,沉着镇定,直说得我心里暗自惭愧,但又偷偷地感激他对我的吹嘘。我认为,只有这个形像她也许才会崇拜我,才会赢得她的芳心!他又描绘大猪如何呲牙咧嘴地冲到野猪面前,竟把凶残的野猪吓得躺在地上打了个滚,最后真野猪竟被假野猪给吓跑了!起先,三个女生被他唬得张大了嘴,惊恐极了。后来听得遍数多了便都只是笑。杨丽环每听到讲我的时候,都会极不自然地放下表情,或者无声地离开。而小不点却是扯着他要他再学上一遍。后来,小不点几次对我说:你们以后别再去那林子了,要是真的出了事,那可怎么办!我仔细品味她的话,不知是为我担心还是为我们大家担心,琢磨了半天,句子里的主语实在太不确切!想来想去,一定是怕我们这几个男的出了事,她便没人保护了吧?
我们后来的确没再去那林子,一来是队里的农活忙,二来队长知道了,狠狠地训了我们一顿,他生怕我们再遇上野猪。其实我们是可以不听队长的话的,但他对我们实在太好了,我们不忍心辜负他的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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