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猪看上了玉芳,经常在我面前提起她。每每一谈到她,就眉飞色舞地,大嘴里的唾沫就一个劲地往外冒。玉芳和他是一个院子的邻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过小学,又一起考入大连一中而且又在一个班级,下乡又在一起,可以说他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可谓青梅竹马。大猪对她了如指掌能产生感情对我来说我能够理解,可是就玉芳的泼劲我的确不敢恭维!我常想,你朱正豪将来真敢娶这么个老婆?但这话我从未曾在他面前流露过。直到转过年的夏天有一次,我们光着身子被玉芳赶的狼狈而逃后,我才知道了大猪不仅是看好了她的长像,而且更为关键的竟然是她的泼劲!
进入七月,湿气蒸人。早上的雾气沉重地压在地上,截断了高处的一切。这个一向大气横流的山谷连空气也凝固了,喘不上气的闷热使我们还没能爬上东大岭子就已经汗流浃背了,举目远眺群山,什么也望不见,好似置身于云雾之中。
雨季中的几场大雨,把一座座高山大川泡得像是吸饱了水的海棉,那湍急不停的水流在山涧里奔腾不息,轰隆隆的声音在条条山涧响着。少到家也会淌它个十天半月,随着下一场雨的到来,便又周而复始地重复着。
中午的空气依旧密不透风,浓浓的雾气顽固地把太阳隔在了天外,天空低得抬手都能摸到。回来的路上我们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天然的水池,那是山涧的一个不算高的水流在断壁上出现的一个小小的落差,由湍急的水流所形成的瀑布自然下砸成的一个大坑。此时大雨已过几天,水流已成强弩之末,贴着断岩汩汩地注进坑中,泛起的气泡五光十色晶莹剔透,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层出不穷地扩散开去。那些在无以计数的冲洗中历经磨砺的砂石,早已失去了锐利的棱角铺在水底,透过清澈湛蓝的池水晃悠悠地映了上来。
对这个发现我们都欣喜若狂,一片声地喊着晚上下工到这里来洗澡。一路上玉芳和德强争起来,她说女生先洗。德强不服,凭什么你们先洗?那里是我先发现的!两人争了一道。
玉芳突发灵感,看着丽环大声说,“丽环也要先洗,你还争什么!”听她这么说,他回头望望丽环。杨丽环笑着点点头。德强本来正争得欢,一下子放不下脸来,其实他也有心让步了,因为他总想找机会在丽环面前献殷勤,虽说德强追求她是从来不回避的,但此刻他还是怕玉芳开心取乐,锈刀难入库的心态做怪,使他厚着脸皮解嘲地说,那咱们就一块洗吧!丽环嗔怒地叱道,美的你!玉芳也跟着粹了一口,“呸!”
那天大猪到大队参加武装民兵实弹射击,中午回来吃饭,听说了那个水坑也高兴极了,说等到下午打完了靶,就直接去!
傍晚下工后,德强和一新放下锄头,一边招呼我一边拿起毛巾皂盒扭头就跑。听到玉芳在点里大声喊道,你们先别去,等到我们洗完后,你们再去!德强回头闹了一个鬼脸,玉芳你等着吧,我们回来了你们再去!她听了大叫,“你这个矮子,真反了你了!好!好!你不听我的警告,到时候非叫你光着屁股让出来不可!”嚷罢,她便大声地喊起丽环来。
我也跟着跑,一口气跑到水边,顾不得满头的大汗,也同他俩一样,急不可待地扒掉身上的一切,扑通一声跳到水里。水里凉爽极了,温度宜人,比我们前些天在石坑打石头时跳进的那口水井的感受好的多了,那井里的地下水在阳光似火的日子里依旧刺骨地凉,哪能和这里的水温相比!
我们这些在大连那个三面环海长大的年青人,自下乡以来再没能到这么大的水池里来拨弄水了,今天在这一眼到底的齐腰身的水里,真是高兴的到了极点。喜悦的心情催动着我们兴奋地拍打着水面打着水仗,就像是一群久旱的鸭子拼命地搧动翅膀,飞浅的水花冲天地高。
扬起,撒落、、、、、、水声唰唰唰地响,和我们的嘻笑声混杂成一体在山涧里廽荡。晚霞铺满天空,被西沉的红日烧成一片火海。嘻闹声驱散了归巢的鸟儿,山涧里亘古以来有条不紊的自然秩序被我们搞的稀烂!在一片混乱的声音里我们突然听到了玉芳那尖尖的如同哨子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哎、、、、、、你们都听着,现在勒令你们赶快离开!我们来了、、、、、、!”
我们三人全都停了下来,侧耳细听后,随后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德强光着屁股,淌着一身的水,嗖嗖嗖地爬上了水坑上面的土坡。他趴在地上,借助坡上的青草遮住了赤裸的身子,露出脑袋向田野里眺望,嘴里大声地朝我俩咕噜,“妈的,她真的来了!”
我俩也光着身子跟着爬了上去,只见三个女生顺着我们来时的那条小路,晃悠悠地走来。走在最前边的是小不点,她几次想逃跑,又都被玉芳拉着不放手。德强说,亏她想得出,她为了壮大声威还把在家做饭的小不点也拖了来!一新说,从这点分析,她也是心虚,不要紧,只要我们坚守阵地,她们就不敢过来!
玉芳又喊了起来:“喂、、、、、、你们都听见没有,我们三万娘子军马上就要到了,我现在勒令你们赶快离开、、、、、、!”
德强扭过头来问我,怎么回答?于是我说一句他喊一句,“玉芳,我们不怕!你的三万娘子军,一万是协从,一万是被裹挟的!剩下一万才是主力!”
“好哎,你们是好样的就呆在那儿别动,等我们娘子军过去!”她喊完之后就都停下脚步,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
看到这个情景一新得意起来,“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你别看玉芳张牙舞爪地,她不敢过来!”德强也跟着吹嘘,“一新,你小子的分析和我一样,没错!”他说完后,转过脑袋,粗短的两臂支起身子,像一只正待起跳的青蛙,大声喊了起来:“你们过来呀?,老子正急的不得了呢,正等着呢!是好样的你们过来呀?”他喊完后又回过头来朝我俩猥亵地笑着,撅起屁股使劲摇着胯下的那个黑黑的东西。随后又得意地摇着他那个大圆脑袋唱了起来:“我撂倒一个俘虏一个,撂倒一个俘虏一个,缴获他几枝美国枪、、、、、、嘿!”
还没等他唱完那边的哨子就清脆地传了过来,“好哇!矮子,你就缺德吧你!就冲你这一点我也非过去不可!等我过去了,非把你那个东西挣下来,有种你别跑!”
她的话清淅地传了过来。德强立刻住了口不敢再做声,因为玉芳的脚步又动了起来,我们又开始紧张起来。
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近,我不由地回头望望,想找一条逃跑的路!
没想到一新先慌了阵角,他连滚带爬地溜到坑边,在草地上寻找自已的短裤,德强气极败坏地喊:“一新!你这个逃兵!刚才还说的好好的,现在就一句话就把你吓跑了!真没出息!”
我的脸让玉芳看见了,她抬手指过来,“盛俭!你、、、、、、还不快走!”听她这么喊,我知道她这是对我网开一面!我立刻沉不住气了,心里直发毛!往水坑边望了一眼,只见一新正哆哆嗦嗦地提不上裤子。我说:“德强咱们也赶紧跑吧!”德强没转脑袋,十分自信地回答我,“哼,关键的时候到了!我就不信这个理,只要咱们不退,她真的敢就这么过来?”看他那个振静的样子又听他这么说,我定了定神,又转头望去,这一望真使我大吃一惊!呀!她离我们只有二十几步了,那勇往直前的步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径直走来,再不跑可就真要难看了!我歪过脸看着他急急地说,“德强,快跑吧!”德强顾不得回答我,眼睛里的自信已经散去,直着两眼目不转睛地瞅着越来越近的玉芳。我顾不得他了,掉回头紧爬几步顺着滑溜溜的草地一滑而下,捡起衣服来不及穿上,顺着一新逃走的方向狼狈而去。紧跟着就听德强在上面大叫,声音都变了调:“哎,哎,哎呀!玉芳,别再往前走了,我真的没穿衣服呀!”就听玉芳喊道,“好,我数三个数,赶快滚蛋!我现在就开始数了,一、、、、、、还没等到她数到二,就看德强几乎是从沟沿上滚了下来,样子比我俩还狼狈!后边接着就传来了咯咯咯的笑声。
我们三人躺倒在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卷起烟来抽着。听着她们三人在沟那边得意地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我们啼笑皆非。德强嘲笑一新,“我还以为你小子是个好样的,没想到你是个纸糊的“手撑子”[注4]上不了阵!听她喊一声就吓的尿裤子!”一新先是不语,待德强说够了他也过足了烟瘾,便不紧不慢地开了腔,“你小子有能耐怎么比我还狼狈?是好样的你坚持下去呀?”他说完后又朝我说:“其实啊,他是让人家玉芳一巴掌从顶上给搧下来的,光着屁股丢了人,东西都让人家给看去了!”
正说到这里,突然一阵歌声飞了过来,是大猪那直溜溜的声音: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无边的彩霞千万朵,愉快的歌声满天飞、、、、、、我们都爬起身来望去,看见大猪歪戴着一顶黄军帽,肩膀下横吊着那杆苏制“五一”骑步枪,一步三摇地朝那涧边走去,活像个国民党的兵痞。我刚想喊他,没成想同时被他俩拽了一下,“别喊!”我急了,这要是让他闯过去该多不好?我说到这里,想到小不点也在那里,心里越发着急,但这话我没法说出口。哪知听到德强说,“你放心吧,他走不过去,你呀就等着看热闹吧!”
大猪不明就里,继续往前走,还大声喊着,一,二,三、、、、、四还没等喊出来,就见玉芳一下子出现在沟沿上,她裸露着半截身子,一只手用团衣服遮住乳房,另一只手指着大猪:站住!大猪,别再往前走了,赶快滚开!她眉眼圆睁声色俱厉。
大猪被这冷不丁出现的场面一下子惊呆了!他本以为我们已经按照中午的约定在那儿洗澡,万万没有想到玉芳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加上这突如其来尖利的一叫,顿时被惊的魂飞魄散!他一下子钉在了地上,全身绷得像张拉紧的大弓!圆圆的大脸拉的老长,大嘴惊愕地张着!
“大猪,还不赶快滚蛋!你这个不要脸的还赖着不走?”
大猪这才反应过来,显然水池里是女生们在洗浴!他嗷地一声,一只脚在地上为轴立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体,“我的妈呀、、、、、、!”要不是他一手捂着脑袋,那顶黄军帽肯定会跑落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再也忍不住了,同时爆笑开来!手捂着肚子,在草地上左右乱滚、、、、、、
大猪跑着跑着听到了我们的笑声叫声,停了下来朝我们这边张望,便又朝我们跑来,他那一百八十斤的体重震得地动山摇。他跑到我们身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看着我们都几乎光溜溜的,头上还滴着水。他笑了,怎么?阵地没守住让人家给撵到这儿啦!他不仅不因方才的狼狈而懊脑反倒还有点兴灾落祸。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抓下帽子当扇子摇着,还不断用帽子揩着脸上淌下来的汗。
我们都啼笑皆非,德强勉为其难,愁眉苦脸地说:“玉芳也太、太那个了,她真敢走过来!你不知道她刚才说得多难听,真愁人哪!”大猪听了哈哈大笑。德强咧了一下嘴,又说:“大猪,你将来真得敢要这颗“炸弹”做老婆?”
一新听了,对德强嚷道:“你小子这是操的哪份子闲心,人家偏好这口,就想找个厉害老婆日后整治自已,你说呢大猪?”没想到一新说完后,大猪却说:“哎呀,说实在话,我他妈的就喜欢她这个泼辣劲,咱哥们要是没两下子,还敢摆弄“炸弹””!
“炸弹”?我愣在了那里。一新拐了我一下,“炸弹“就是玉芳的外号!这一名声在学校早就听说过,但那时我和他们不接触,也不打听这些人,因此久闻其名却一直对不上号。我听说过这个女生的“光辉履历”,那是在下乡前,她班的一个男生因为顶撞了工宣队的成员,被掴了一个嘴巴。炸弹振臂一挥就招来了几个男生,当天晚上朝校工宣队的那个成员的家投进了一阵子的砖头,连窗框子都砸烂了!回想起这些,一时间真有些觉得好笑!下来这么长时间,竟然还不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炸弹”!怪不得她在一触即发之际,能从容地给牛撇子一个嘴巴!而且眼前这两个打仗不要命的家伙都怕她三分!但转念一想,又暗暗理解了大猪,她心直口快,心地善良,为人仗意!仅就对小不点来说,绝对是个称职的亲姐姐!后来大猪也直截了当地向我阐明了他的这个愿望。
紧张的夏锄过后,就进入了农闲的挂锄期了,地里的大垄都已放完,就等着老牛拉着犁杖复垄了,以后就由着玉米随意地自已去长,我们不再管了。这个期间地里的活少了下工的时间当然也就早了,晚上吃完饭后便是我们最轻松的时候。我们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有时我和一新一起搞个音乐合奏,也正是这个音乐合奏,常常把老乡们招了来。德强则利用这个机会,像个征税人员似的,半真半假地吆喝起来,“音乐不能白听啊,主办单位向各位听众征收旱烟,今天没带的下次补上喽、、、、、、”老乡们倒是很听话,或者说,他们拿自家种植的烟叶也不当回事,加上来的人也多,于是几个晚上之后,我们就又有了充足的“口粮”储备。
在这些来的人中先前只是我们本队的,到后来,六队的一个叫唐争秋的人也经常来我们这里了。
那天唐争秋自已找上门来,他说他原来是大连“平车社”的,因平车社解散下放,他带着老娘回到原籍,今天特地来看看我们这些大连老乡。我们一听,都喜出望外,大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他十分健谈,讲了许许多多我们都感到十分新奇有趣的故事,立刻就成了我们每天傍晚所期盼的人。他的父亲早就死了,许多年来,只和老娘相依为命,三十多岁了,还是个单身。
他盘腿坐在院子里,讲完一个故事后,接过德强替他卷着的极粗的老旱烟,看着围成一圈的我们,笑着说,再给你们说一个猜行为的故事,四句话是一连串的生活行为,你们可听仔细了``````
“樊[饭]梨花攻打咽喉关,康有为[胃]加紧工作,史[屎]大奈守关不住,拜见了茅芦老先生。”
他刚说完,德强说,就是吃饱了上厕所拜,这个有什么难的?你讲一个难一点的。他听了说,那你说说这四句话有几个人?德强想了一下,说,有樊梨花。唐争秋点点头,说,你还有点学问。德强刚想往下说,一新抢了一句,还有康有为!大猪也不甘落后,愣着两眼,茅庐老先生是指诸葛亮吧?
“对了对了,还有一个,你说是谁?”唐争秋说着,把眼睛瞅着我。我笑笑,“史大奈呗。”他笑了,你还真行,有不少人说不出史大奈来。
德强侧过头来看着我,史大奈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一新忍俊不禁地说:“史大奈是谁你都不知道了?不就是你们班级史晓云她爹吗?”德强听了,搡了他一下,去你的!站在他身后的丽环跟着喊道:“对呀对呀,你怎么忘了,你不是还追求过她吗?”德强听了,佯装恼火,起身要去和丽环理论,屁股刚离开板凳,坐在身旁的玉芳双手揪住他的衣服,往下一拽,“你坐着吧你!看你“的瑟”地,谁还冤枉你了?”德强还没站直,加上玉芳用力也大,一屁股又砸回到小板凳上,墩得他直咧嘴。小不点信以为真,探过身子,歪着脑袋看着德强,“德强哥,你还有这么一段历史啊。”德强听了,抱起脑袋,“这还不得冤死人哪,我不能活了,我得上吊去!”引起大家一阵子的哈哈。
[注4]:手撑子:又叫手刺,格斗时手里握着的一种利器,刃口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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