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争秋不再来了,老乡们来的也少了,我们又变得寂寞了。每当此时,大猪常常变着法子来逗大家。有时他突然地学上几声猪叫,或者趁玉芳不注意时,冲着大家神秘地笑笑,然后直着两眼,偷偷走到她的身后,用那足可乱真的腔调大声地喊道:“大凤!大凤!”看到玉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骇得一哆嗦时,大家便都爆笑起来。每当此时,我却总是笑不出来。
玉芳气急了,扑到他那宽宽的背上,像擂鼓似地使劲乱捶。但他却毫不理会,依旧直着两眼,学着徐疯子的样子满院子乱喊。弄得玉芳哭笑不得,但又无可奈何。直到后来有一次,大猪在我们面前表演了“猪拱地”后,玉芳便有了“杀手锏”:“大猪!你不是还会猪拱地吗?也给大家来一个呀!”大猪被人揭了短,便灰溜溜地哑然无声了。为了摆脱尴尬,他便又可着嗓子去唱《莫斯科效外的晚上》,他那毫无一点音乐素养的声调,简直就是野兽的嚎叫。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他还没唱完,玉芳紧跟着就喊:得了!得了!这大白天都能把人吓跑,这深更半夜更没人敢跟你呆在花园里,我看你就别唱了!每在此时小不点便捂着耳朵,可怜巴巴地央求他:“大猪哥,求求你别嚎了!可别把狼招来啊!”然而大猪全不理会,反而唱得更加来劲。于是我们都哭笑不得地哀叹:“天哪,这可怕的灾难又降临了!”
一新的歌声的确动听,他把下乡时带下来的已掉了许多页的《外国民歌二百首》打开,唱出了许多令我们感到新奇而又优美得不能再美的歌儿。后来我们听得熟了,也都能跟着唱。我们真心地感激他,也感激那些不熟悉的作词家和谱曲家,因为是那本小册子给我们这七颗忧伤的心灵带来了难得的快乐和安慰。后来大猪在重新表演“猪拱地”的那天晚上,我们意外地发现了小不点竟然能歌善舞!下乡快两年了,她却丝毫未露,那天她要不是喝醉了酒,一定不会显露出来。这个意外的发现给大家的生活增添了一个极大的意想不到的快乐,也使我内心的痛苦更一步加重,因为我对她的爱由此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不久后我和大猪被队长按排去看场院。在一个下午,我俩跑到林子边上下套子。我俩把套子放好后便躲到了山的后坡。我们在绿树成荫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耐着性子等兔子上套。这是一个磨练耐心的活儿,整个一个漫长的下午,我们都只能在这里静静的候着。我们卷着老旱烟一口口地吸着,吸完一枝便又去卷下一枝,以此来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突然躺在草地上的大猪冷不丁问了我一句:“我说盛俭,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小不点了?”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大猪似乎也并不想等我回答,兀自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
“明白?你明白什么?”我笑着看他。
“我明白什么?说实话,咱点的人心里都清楚,只是都不想说破罢了。”我听了无言以对。他又说,论说无论从相貌上还是性格上你们俩都挺般配的,不象我和玉芳,长相上差了一大截子。
我说,你干嘛把自已看得这么低。他笑了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嘛,我大猪丑是丑了点,不过,要是说起性格上我俩倒是相差不大,你说呢?我憋不住地笑了,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亡命徒,玉芳是个不省油的灯!他听了一屁股坐起来,朝我竖起大拇指:好!有眼力!
我卷好一根烟擦着了火,慢慢地吸起来,等他往下说。
“你这个人嘛,挺聪明的,可就是有一样不行,就说找对像这个事吧,我看你像个女的似的,干嘛那么不干脆!”他又躺了下来把一只胳膊枕在头下,仰面朝天地吐着烟说。
他的话点到了我的痛处,我苦笑了一下说道:“那你又能怎么办?”
“怎么办?这还不简单,你直接跟她明挑呀!”他一咕碌地从草地上又坐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吐掉了嘴里的烟蒂。
“这怎么行呢,要是人家不同意,我这面子以后还往哪放?再说这整天都在一起,多难为情。”我自知自己难以做到,便摇着头说。
“那有什么了不起?”他有点气极地看着我:“说你不如我就是不如我,比如说穆玉芳吧,我朱正豪看上她了,我就直接跟她说,不象你似的,憋在心里不难受?”
“你真的对她说了?”我们一直不知道他对玉芳的进展如何,正好他提起话头,便跟着问了一句。
“那当然!”他骄傲而又自负地接着说,“那天她在井台上洗头,我就凑过去帮她打水,趁她高兴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了,‘我喜欢你’”。
“后来呢?”
大猪有点狼狈了,歪了歪嘴巴,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她听了后,你猜怎么着,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顺手把水和得我满头满脸。”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大猪也不再乎,接着往下讲:
“我当时立刻就来了气,站在她面前又大声地喊了一句‘我他妈的就是喜欢你!你管得着吗?’你猜她当时说什么?”
“说什么?”
“她使劲地白了我一眼,说我朱正豪脸皮太厚!”此刻大猪就像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似的,丝毫没有难为情的样子,他看着我,接着往下说:“我当时一听真动了气,你这个人真他妈的有神经病是怎么的?我朱正豪爱你难道就错了不成?她听了后挽着头发愣愣地看着我,我又说我朱正豪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会拐弯抹角,再说那也没意思,我爱你就主动告诉你,我他妈的要是不说,你穆玉芳八百辈子也不知道!至于你爱不爱我那是你的事,就是你不爱我,我朱正豪也决不会厚着脸皮来缠你,这点你只管放心,我只是不想将来后悔一辈子!”
“后悔一辈子”?他的这句话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使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说完后又低头去卷烟没再往下说,我便问,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他看了我一眼,挠了挠头,“后来惨了!”
“怎么了?”
“我他妈的不该说后面的话!”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穆玉芳别他妈的没数,就你这个泼劲,除了我大猪别人谁还敢要你?咱俩是豁子吃肥肉,肥[谁]也别说肥[谁]!”
我听了禁不住双手拍腿,“哎呀!你哪能这么说呀!”
“可不是!她他妈的一听彻底火了,抄起那桶水就朝我泼来,我也没躲,被她泼得从上到下没一点干地方,弄得象个他妈的落水狗。”他说着自已也乐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前不久的一天晚上,大猪从井台上回来,全身上下湿淋淋的回来找衣服,他一进到大堂,小不点就惊叫起来:“大猪哥,你、你掉到井里啦?”
我不断品味他的话,他的一席话似乎正是我需要的一剂良药。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在心里一直暗暗地爱着她,却从来不敢表露,甚至还倍加掩饰,倘若将来真有分手那一天,她岂不是一辈子也不知道?假如真的这样,那岂不成了我终生的憾事!那就真的会后悔一辈子了!不!不能这样!无论她爱不爱我,我都应当让她知道!我在心里使劲地鼓着勇气。至少有一点使我坚信不移,小不点即使不同意,也决不会把水泼到我的身上,那我还怕什么呢?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俩坐起身来,准备去摘套子,不远处一只狐狸直着两条后腿在看我们。大猪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吓得狐狸屁滚尿流,连跑带颠地逃走了,望着那个狼狈样子,我俩都大笑起来。
四只套子套上了两只,我俩兴高采烈地回到点里。大猪提议吃“火烧肉”,我们都很赞同。傍晚时分,我们在门前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篝火。
大猪很麻利地剥完了兔皮,德强和一新各自用一根木棍贯进兔子的身里,伸在火上烤着。黄黄的油腻不时滴进火里,馋得火焰嘶嘶地叫着,不断地伸长舌头贪婪地舔着。
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吃着香喷喷的野兔肉,我们觉得好似回到了原始社会。我们把那粗瓷大碗不断地举在空中。酒精在我们的血管里冲撞发酵,我们的眼睛在酒与火的作用下全都变成了血色,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血红!大家都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不服气地比着酒量,全然忘记了那些烦恼不快的事。我尽管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晃动,但依旧努力地保持着一丝清醒,留意着坐在身旁的小不点。火光把她的小脸映得红晕晕的,象一朵粉面桃花,我想看却又不敢紧盯着看。她时不时地往火堆里扔着干树枝,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大家,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利用她看我的机会,牢牢地抓住她的眼神,在那对视的一瞬间,我的心不由得砰砰乱跳。我竭力压抑着激动的心绪,保持着平时的矜持,从她那无言的又似含情的目光中,我便自做多情地增添了许多的肯定!也越发激沥起我阵阵不平的心潮,使得我一次次地和他们把酒碗举过头去、、、、、、、突然她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小声说:“别喝了,你已经喝得够多了,我听说酒喝多了能醉死人的。”
“什么?酒还能醉死人?”我醉眼懵懵地看着她,不解地问。
“怎么?你还不知道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对我不知道这点深感惊讶。
“唉!唉!小、小不点!”大猪像尊大佛似的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竭力转动着他那有点僵硬的舌头喊道:“你、你不让他喝,敢情是、、、、、、心疼他啦?”他的两眼一睁一闭,象不怀好意似的流里流气的。我心里明白,他是在利用这个机会,硬是把小不点往我身上扯。
小不点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借着火光,更显得红润可爱,出奇的美。她使劲地瞪着大猪,佯装生气地说:“大猪哥,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什么?我喝醉了?我才没喝醉呢,要是我说的不对,那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她竭力搪塞着,但她的脸却反而更红了。她自知抵挡不过,便索性顺水推舟地说:“是喝酒喝的吧。”
“算了吧,小不点,你懵谁呀,你连个酒碗都没有,你还是认了吧,我大猪哥没说错!”
小不点还要争辩,满脸通红的德强两手向后支在地上,摇晃着脑袋就像是刚钻出来的“土地”,不冷不热地帮了腔:“算了吧,小不点,你的心思我知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心疼就心疼呗,怎么还不敢承认?”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狡黠的笑容。我看着小不点气急的无法分辨的窘相,便使劲地给他们使眼色,要他们不要再讲下去,可是他们全不睬我,依旧我行我素。
突然一新插了话:“小不点,他们不相信你会喝酒杯,那你就喝给他们看看,说不定他还喝不过你呢?”
我万万没有想到,小不点竟会把这个馊主意当成了妙计。一新的话刚说完,她便把我面前的酒碗端了起来,冲着大猪说道:“大猪哥!你说我不会喝酒,我现在就喝给你看。”说罢,她扬起细长的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混合酒的苦辣,使她差点吐了出来。
“怎么样,还是认了吧,不会喝就别瞎逞强,这酒是爷们的东西,娘们儿哪行!”大猪眯缝着一只眼睛,一脸的轻篾。
“大猪哥,咱们今天不说别的,就比喝酒怎么样?”我听后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被真的激了起来,还是想转移话题。
“比喝酒?你跟我比喝酒?”大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现出了一股令人无法忍受的傲慢。
“大猪哥,你不要这么瞧不起人,喝酒有什么了不起!”她不服气地说道。想必是“混合酒”中的最后一丝甜味,使得她觉得喝点酒也算不得什么,于是便胆壮起来。
“小妹,别跟他比喝酒!”坐在我另一侧的玉芳喊了起来。
小不点朝她挤眉弄眼地笑着,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随后她冲大猪说道:“大猪哥,你和妹妹比喝酒是不是应该先喝啊?”
“好,我喝,我喝!”大猪说罢端起酒碗,把那满满的一碗酒一口气灌进了他那大张着的嘴里。小不点愣住了,完全被他那喝凉水似的动作惊呆了,她朝大家望望,一时回不过神来。
大猪顺手把那只空碗往地上一扔,半睁着醉眼歪着嘴巴睨着小不点,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等着她把那碗酒喝完。
原本认为酒至半酣的大猪喝下这碗酒后定会烂醉如泥,可是他却依然如故!她茫然了,捧着碗呆呆地看着他,象墫泥塑似的一动不动,她为大猪没一下子躺倒到地上而疑惑起来。
“怎么样,还是不行吧?”大猪得意洋洋,嘴巴子一直歪着。
“咳!不行就算了,说个熊话,你大猪哥又能把你怎么样?是吧,大猪?”一新瞅准机会,又扔出一句。
“那不行!”大猪突然认真起来,紧跟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浮现在他的脸上,活象一只眉开眼笑的大猫,“小不点,你要是不想喝,那只有一个条件,只要你能求你盛俭哥给你说情,今天这笔帐咱就一笔勾消,怎么样?”
我觉得这样做太让她难为情,便喊了他一声,然而他全不睬我,把脑袋仰向夜空,像是去数天上的星星。
小不点的确有些为难了,原本想报复一下大猪,没成想反被他推上了这尴尬的境地。她低头看了看那碗满满的酒后便转过头来看着我,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笑眯眯的,模样十分迷人。
面对此情此景我完全醉了,不等她开口我便朝大猪喊道:“好了,好了,大猪,她向我求情了,你们的帐就算了了吧?”
“哎呀,我说盛俭,你们俩再怎么好你也不能这样袒护她呀?她没当着大家的面开口求你,不算数!”
我被他呛了一句,有点尴尬,但从他的话里明显地听出了其中的善意用心。
我看着小不点,便伸手去拉她的胳膊想劝阻她,她就势一歪,碗里的酒洒了出来。
“哎、哎呀!小不点,你可别耍花招啊!光明大道都指给你了,你怎么还耍赖!”大猪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
看到大猪那个样子,小不点似乎来了气,她仰起头来冲着大猪说道:“大猪哥,你别这么瞧不起人,我今天谁也不求,不就是这么点酒吗,有什么了不起!”她说到这里便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地把那碗酒喝了下去,大家一时都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么个喝法!这个平时懦弱的少女,此刻竟然这么果断,连口气都不缓。
她刚喝完便暴发性地咳嗽起来,眼睛里都涌出了泪,玉芳赶忙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一阵平息之后,她便把那只空碗扔到了大猪面前:
“大猪哥!我还以为你这个大男子汉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这么点能耐,你瞧咱,不比你差吧?”
大猪惊愕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大张着的嘴巴,活像一个大山洞。瞬间的惊愕过后,他便突然暴出一句:“好样的,小不点,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怎么样,咱俩再来一碗?”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玉芳就插了话:“大猪!我越看你越不像个当哥哥的,你是不是喝多了,竟然连小妹都欺负!”
看到玉芳杀了进来,大猪立刻收敛起来:“谁、谁欺负她啦?”他回避着玉芳的目光,努力申辩着。看到大猪的狼狈样子,我们都捂着嘴偷偷地笑。
“好,你个大猪,你还不服气!”玉芳说罢站起身来,走到大猪身后,冷不防用手扳住他的双肩,往后一使劲,大猪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躺倒在草地上,随后玉芳喊道:“姊妹们,咱们把他杀了,也尝尝烧野猪肉的滋味,好不好?”
“好!”杨丽环紧跟着喊,大家也都跟着笑。
“好了,好了,不敢了!”大猪头枕在地上起不了身,不得不央求着。
小不点弯腰从地上捡起火棍,去拨弄那已过了火头的篝火,火焰立刻重新升腾起来,不断跳跃的火苗,像顽皮的孩子似的使劲地向上蹿着脑袋,连连向四周发出狡黠的光,随着声声爆裂的声音,一阵阵火星升起,消失在了茫茫的夜空中、、、、、、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