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不点坐在门前望着对面的山峦出神。我顿觉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今天不能错过!两年来的时光,她常常那样默默地坐在那里,但我时时担心别人会在心里笑话我,但今天我什么也不顾了!更何况现在有了大猪的支持,我还怕什么?我从容地走近她,在她的身旁坐了下来。
她扭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问,你在想什么?她苦笑了一下说,没想什么。随即低下了头,在那躲避我的一瞬间,我看出了她眸子里闪着晶莹的泪光。我停了一下,说:“小不点,我想知道一件事,你能告诉我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跳舞,是吗?”
我的心思一下被她猜个正着,顿时不知往下怎么说。
“是我妈妈教的。”她看我有些踌躇,没等我问下去,就直接回答了我。说完后,转过头去,依旧望着山峦。
“你妈妈?你妈妈会跳舞?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顿感惊奇。
“我妈妈活着的时候是歌舞团的舞蹈演员。”说到这里她停住了,片刻后她问我:“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我的心里暗自惊讶,“怪不得,她的舞跳得这么好!”我犹豫了一阵,忐忑不安地小声央求道:“你能把这些都说给我听听吗?”
我企求的目光牢牢地吸住了她的眼神,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双眸里升起了一股柔情,随后低下了头,小声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当她看到我使劲地点点头后,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爸爸是歌舞团搞作曲的,我还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开始教我唱歌,妈妈教我跳舞,我的童年生活是很幸福的。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从她的语气和神态里我感受到她对逝去的童年抱着无尽的留恋和无奈。短暂的沉默后,她又接着说:后来,文革开始了,团里的造反派说爸爸许多年都是为封资修搞创作,每天每夜的批斗他,他经受不起折磨,后来就跳了楼。
她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后,又接着说:“妈妈的境况就更惨了,她是苏联芭蕾大师在我国培养的第一批芭蕾演员,也是团里唯一能跳《天鹅湖》的女主角,因为跳《天鹅湖》的女主角必须能自转三十二圈以上才有资格,当时团里只有妈妈一个人能够做到,因此她倍受苏联大师的器重,当然也就招来了许多人的妒忌。文革一开始,妈妈的境遇就可想而知了,她本来就要承受不了了,后来加上爸爸死得那么惨,妈妈难过的几次都想碰死……”说到这里,她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泪水也从脸上汩汩地涌流下来、、、、、、她双手捂上脸,好长时间没再说话,俊秀的双肩剧烈地抖着、、、、、、
我没要求她接着讲下去,文革时期所谓的群众组织对走资派或其他的什么人进行的揪斗,我们都再熟悉不过了,我不想让她把那噩梦般的残酷景象从她的心灵里再一次挖掘出来,因为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只会勾起她的痛苦之外,什么做用也没有。
过了一会,她的心情平静了一些,接着说道:“不久妈妈就得了胃癌,但她一直坚持教我跳舞,她说,原本和你爸爸商定将来把你培养成一个能歌善舞的双栖演员,现在不可能了,以后你只能学跳舞了,你是我的女儿,又有跳芭蕾的天资,我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为一个出色的芭蕾演员、、、、、、”
“你会跳芭蕾?”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打断了她的话,没等她回答,就接着又问:“什么是芭蕾天资?”
她迟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已的脚尖说:“看来你不太懂芭蕾舞的基本知识,其实从我的脚上就能看得出。”
我诧异地去看她的脚,她的脚被裹在黑布面的拉带鞋里,在月光下除了能看见窄窄的轮廓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
她见我看不出所以然来便低声说道:“跳芭蕾脚背都比较高,这是先决条件,只有这样的脚弓,才能适应芭蕾舞蹈,当然跳起来也好看。”
我重新去打量她的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拨了一下我的头,羞涩地说:“别看了!别看了!怪不好意思的!”她看我没有听从她,又说:“瞧,有人来了。”我虽然知道她是在有意吓我,但心里却还是不免咚咚地跳,一股对异性的懵懂和好奇,混同着我对她渴望已久的爱,使我情不自禁地壮起胆子伸出手去,向那拉带鞋开口处的脚背上摸去````
她神经质地动了一下,却并没有收回脚去,默不做声地任我摸着,只是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注视那对面的山峦。
她的脚背在黑影里我以为是穿着白色的袜子,当我触摸到那光滑细腻的皮肤时才感知原来竟是裸着的!那洁白如玉瘦瘦的脚弓俏丽地凸着,触发了我心中那根敏感的弦,砰砰地乱弹起来!同时感到自已下身的血液随之涌动、、、、、、
我赶紧停了手不敢再摸下去!就着月光看着她那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里含着满满的泪水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只是竭力控制着不让它们再一次流下来,但最后还是扑簌簌地滚了下来。我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安慰她,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不能改变命运的廉价同情是无济于事的,因此也就只好默默地等着她讲下去。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妈妈临终时的情景,她在弥留之际指着那双珍藏了几年的芭蕾舞鞋对我说,这双鞋是妈妈随团去苏联访问演出时,是当年的老师送给她作纪念的,许多年来,都舍不得穿,今天把它留给你,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会穿上它,跳出《天鹅湖》!这是妈妈唯一的企盼,如果你爸爸九泉有知,一定会深感快慰的。妈妈去世后,我遵照她的遗愿,只要一有机会我就练习,那时候我都能自转二十多圈,直到下乡前我还一直坚持`````”
“这么说,你现在放弃了!”我不由得问了一句。
“不放弃又能怎么办?”她看着我,无限哀伤地叹了口气,“当了农民,就只能种地,妈妈的愿望在今天看来只是一个梦,一个无法成真的梦!这个梦离我越来越远,我现在只能坐在这里去憧憬那个在今天看来只是个梦的梦,除了这些又能怎么办呢?”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再也没抬起来。
原来她常常孤独地坐在这里,是去回忆那个已经失落了的童年的和今生根本无法实现的梦!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托起了她那略尖的下巴,注视着她那张永远让人看不够的脸。她的脸不只是漂亮,而是俊美,是一种充满了阴柔的俊美!她眨眨眼睛看着我,然后垂下眼神,下巴依旧顺从地留在我的手心里,接受着我的端详!
悲哀、难过和无奈,扭结成愤怒的一团在我的心里一起翻滚!我真想把她揽进怀里,去抚摸去安慰她那颗受伤的心!但清醒的理智制止了我。因为我知道,我现在无论怎样做都不会使她的梦想成为现实!要想成为一名芭蕾演员,那是一个多么遥远,多么无法企及,甚至是一个连做都不敢做的梦!我们这些知青连个工人都做不成,谁还敢去奢望那艺术领域里的象牙之塔!
愤懑犹似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口,堵得我喘不上气来!我收回手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胡乱摸了一块,望着那黑黑的天际,大声地骂了一句“去你娘的!”使足了力气发泄般地掷进了眼前的玉米地里。一人多高的玉米,都大张着手臂,互相牵手簇拥着,黑暗中像是古战场上一块块军衫飘拂,攻城略地的方阵。在阵阵晚风的吹拂下,发着刷啦啦的簌响,使我俩的心头感到无比的凄凉……我多么希望在这夜空中会突然爆响一颗炸雷,即使让我在这炸雷中化为粉末也心甘情愿,甚至会倍感痛快!
一周后,我好不容易昐到她在家做饭。下午,我向大田组长李二叔撒了个谎,跑回来,远远地看见她坐在风匣后面烧火。看我兴冲冲地跨进门,惊喜地问:“哥,你怎么回来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扶着风匣蹲下身子小声地说:“你不是答应过我,给我看你妈妈的东西吗?”她抿着嘴笑了,低下头,把灶门里的玉米秸子往里顺了顺,站起身来。
我跟她进到里屋。她打开箱子,拿出了她母亲登台演出时的剧照。我仔细地看着照片,又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觉得照片里那只美丽的“白天鹅”简直就是她!她把脑后那根又粗又长蓬松的辫子搂到胸前,在手里不停地绞着,还时不时地放到嘴边去咬。看我直着两眼盯着她看,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扭捏地在地上蹭着脚尖。我从箱子里拿出了那个我熟悉的帆布包,打开了那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芭蕾舞鞋。我从没看过这东西,觉得很好奇,便不停地在手里摆弄,翻来覆去地看。鞋子做的精巧别致,软软的,十分柔韧,鞋壳底部打印着“{苏}伊万诺夫制作”的俄文字母。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飞来一个念头,“你穿上,跳一下给我看看呗?”
她听了,乖巧的小嘴抿了抿,把辫子一下子甩到脑后,接过鞋来,脱掉脚上的拉带鞋,我趁机去看她的脚,还没等我看仔细,她已经换上了,正在熟练地把鞋后腰长长的带子缠绕到细细的脚踝上,随后便把那肥大的黄军裤的裤腿往上挽了挽,露出了白白的小腿,她笑着站到地上,一下子立了起来!
“呀!你长高了!”我惊喜地脱口而出,眼睛嘴巴都张得老大!真不明白,这双鞋怎么这么神奇?穿上它,怎么就能立起来!我头一次看见她的身板挺得这么笔直,细细的脖子高傲地向后仰着,身材显得更加修长,胸前的两座乳房高高地突起,骄傲地迎着,纤细的腰肢协调地扭着丰盈的臀部,两只小手抬过头顶翻着兰花形,笑眯眯地看着我,两只锥子似的脚尖鸡叨米似的在光滑如玉的地上叨着,向后退去。我惊得喊不出声来,野草地的舞蹈哪能和这相比!她竟然还藏着这样的绝活!她叨着叨着又飘回到我的面前,扶住我的两手笑眯眯地看着我,随之抬起一条修长的腿带动绷得笔直的脚弓,在身后高高地挑向空中!我呆了!顿感芭蕾舞动作如此之大!如此豪放!她变换两腿,重复一次,我顿时喊道:“别停,再来两下!”她笑着,羞涩地朝后飘去,随即做了一个短短的独舞!虽然只是几个动作,但我这个外行也能从中看出端倪!从她那一丝不苟的娴熟动作里,我仿佛看见了她母亲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正在演出的芭蕾演员!那一刻,我忘了说话,忘了笑!
她笑盈盈地又飘回到我的面前,立着脚尖,两手扶着我的肩头,脸儿就在我的面前,惊喜地说:“哥,没想到我还能跳起来!都扔了这么久了、、、、、、
这时我才缓过神来,盯着她的脸,喘着气说:“不,不能放弁!也不应该放弁!”我使劲抑着心中的激动,“你不能把从童年练到今天的东西舍弃掉,如果那样,岂是不太可惜了!再说也对不起妈妈!”
我说到里停了口,不住眼地打量她。她的笑容渐渐暗了下来,脸上的喜悦变成了一种苦笑,随即叹了口气,说道:“哥,我今天练它,还有什么用呢?”听她这么说,我立刻大声说道:“你不能这样认为,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放弃!至于将来能否实现这个理想,那是社会的事,致于努力与否,那可是你自已的事,倘若将来有一天,真的有了机会,而你放弁了,你就会抱恨终身的,到那时你可就真的对不起妈妈了,也对不起你自已曾经下过的功夫了!”听了我这么说,她愣着两只大眼,轻轻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她是真明白了还是假明白了,于是我继续说道:“每逢你自已在家做饭的时候,就可以练练,至少基本功不能扔掉!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这次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真想把她拦腰搂到胸前,可是如果她不是出自对我的爱,而只是仅仅把我当成哥哥这么信赖我,如果我做了此举,就会彻底破坏了我保持了近三年的在她眼里的“一本正经”的“伟大哥哥”的形像!我不眨眼地瞅着她,她也在瞅着我。我的心在狂跳不止,竭力压下心中的激动,呼着心中不均允的喘息!我低下头,瞅着那双穿着平头舞鞋的脚,那双脚真是美极了!窄窄的,俏丽丽的让人看不够!我的眼神又慢慢向上,游历了她的全身,最后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与此同时,她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我。
我俩咫尺之间四目对视,全神贯注!时空瞬间凝固,空旷的大庙从未有过如此寂静,树上的鸟叫和蝉鸣此刻也悄然无声,寂静的听到了彼此的心脏在砰砰做响!
一秒、二秒、、、、、、,突然从外屋传来辟辟驳驳地爆响,这平时听惯了的声音在此刻觉得清脆异常!把我俩吓了一跳!顿时转头望去,外屋火光闪闪!我一步冲出屋子,灶前的草已经着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团!原来是因为没有继续往里顺,灶门里的火顺着玉米秸子把火引了出来,将外面的秸子引燃了!我慌急地把火踩灭,她也跟了出来,惊恐地看着。我抬起头,正好与她的目光相对,我看着她认真而又充满深情地说:“听我的话,不要放弁,练下去!”她看着我,认真地回答:“哥,你放心,我听你的!”我看着她,知道自已该离去了,再也没有借口留在这里了,在极不甘心中回头望着她,跨出了屋子。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我又回头望望。她站在屋子里两眼望向我,一直没有动。
以后的日子,我更不好过了,那张令人百看不厌的小脸,那对我甜甜的笑,那伏美的芭蕾舞姿,把我的心搅得稀烂!夜里常常整夜整夜地失眠,反反复复地回忆两年半来的一切过程,揣测我在她心中的位置,她把她的一切都向我全盘托出,丝毫没有任何隐瞒,可以说她对我是百分之百的信赖!
信赖?仅仅是信赖而不是爱?我又开始自我迷惑,我无数次回忆那次篝火晚会上的情景:她不是在我的要求下才答应跳舞的吗?还有那天晚上我托起她的下巴颏她都丝毫没有拒绝,那天她跳给我看芭蕾舞时,我要是大着胆子搂抱她,她会拒绝吗?不见得,可是我却没敢,我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机会,心里痛悔不已!那天我要是胆子大一点,说不准,就能就此明确对像关系,可是我这个没用的东西,好好的机会没有把握住!
她肯定是爱我的,想必也是像我爱她那样暗暗地爱着我吧!幸福的感觉从心田一下子又充满了全身!真想一下从炕上蹦起来出去跑一圈!热血沸腾之际,心里又渐渐地没了底,我俩之间毕竟从未有过言语上的沟通!我是不是高兴的太早?我想起课本里的一首陕北民歌中的一句“人人都说咱俩好,可咱俩从没亲过口。”想来想去,我又开始怀疑:会不会因为我是点长,或是因为我受过她哥哥的委托才获得了她对我的尊重和信赖呢?人家给我个笑脸,我却给当成了爱情?倘若如此那可就惨了!那就成了烧火棍子一头热了!嗨!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是自作多情吗?我把被蒙上头,又掀开,反反复复地难以入睡。不行!我一定要问问她!我实在无法继续承受这个折磨了!就是她不爱我,我也要乞求她!如果这辈子能为她死,也是我的幸福!近三年来,我的魂全在她身上,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马上找个机会把我这三年来的苦脑向她做个彻底的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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