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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飘落的日子 第16章 苏维 苏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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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里的庄稼都已经枯黄,玉米的穗子都圆滚滚地垂着,等着我们去收割。看着这个景象,老乡们都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下子可不用再吃返销粮了!说来也怪,自打我们下来后这几年,年年都风调雨顺的,一年好似一年。

  我们和老乡们一起把玉米成片地放倒。为了不被那锐利的好似锯齿的叶子划伤,我们在这憋闷的地里都穿着长袖衣服。

  蓝蓝的天际没有一朵云彩,耀眼的烈日当空悬着,紧张的劳作使我们汗流浃背,只要我们的头稍微一甩,那大滴大滴的汗珠便会无声地摔在脚下的土地上。

  镰刀在我的手中机械地挥舞,棵棵枯黄的玉米被我接二连三地放倒在地。我一边砍着一边不时地直起腰来,回头去望被扔在后边的她。从那枯黄的叶缝后面,隐约地看到她头也不抬地弯着腰,白嫩的胳膊使劲地挥着镰刀……

  漫长的大垄顺着起伏的山势延伸着,我鼓足了劲,一鼓作气,终于砍到了尽头。我直起腰来,喘了几口气后,数准了垄趟子迎着她砍了起来。

  闷头弯腰地砍了好一阵子,我俩终于碰了头,都直起腰来气喘吁吁地互相看着。她的胳膊划出了道道的血印子,横七竖八的,令我一阵心疼,“你怎么没穿长袖衣服?”

  “不跟趟了!怪着急的,我把它脱了,扔在后边地头上了。”她用手腕抹着汗水回答我。同时用手把那用大方手帕拼接而成的防晒头巾褪到脑后,那头蓬松的自然卷发一下子爆了出来,在阳光下乌黑发亮!额前的留海,都弯弯曲曲地贴在了额头上,脸儿热得红红的,刚抹过的汗水又流了下来,顺着“瓜子”的下尖滴着……

  “你真胡闹!看看你的胳膊!”我嗔目地说,同时用眼睛仔细去搜寻她脸上那块已经消失了的印痕。

  她垂下了眼神,摸了摸两条伤痕累累的胳膊,象犯了错似的胆怯地望着我,没有出声。

  我脱下上衣扔给了她:“把它穿上!”语气象以往一样严肃,容不得违抗。

  我的上衣在她的身上显得十分肥大,袖口拖出长长的一截就像是唱戏的袍子。她一边挽着一边小声地嘟哝着:“太长了,太长了、、、、、、”玉芳走了过来打趣地说:“哎呀!小妹,这件衣服可真够划算的,连裙子都有了!”逗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她那骄滴滴的俊模样,我的心在疼爱中又生发出了一丝敬佩之情:这个弱不禁风的俏女子,没有一点骄气,在这艰苦的生活里,跟我们这些男子汉一样干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从没喊过一声累!今天她长大了,三年来的艰苦磨练已使她告别了那个曾经被累得一次次跪在地上呕吐的小女孩!如今在她那苗条的身子里已经有了一种与之很不相称的顽强毅志!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看着她,我的心里充满了对她难耐的爱慕和深情,也塞满了对她心境未知的烦脑与焦燥!

  已经快过中午了,休息的喊声才从地头上传了过来。我们就地坐在那砍倒了的玉米秸上。我掏出老汉烟,把老父给我的来信掏出来,撕下不带字的一角卷起来,擦着了火抽着。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她和穆玉芳,她俩不断拨弄着玉米秸子,把那带有水分的秸子用镰刀削开,“刺刺,嘶嘶”地吸吮着里面微漠的甜味,她俩低声私语,还时不时地发出诡秘的笑。

  我吸着烟,端详着她,心中不由地又升腾起那股忧伤和无奈: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代芭蕾名星的女儿,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几十年后,在这个荒凉的小山沟里变成一个村妇,一个瘦骨嶙峋、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带着她的艺术才华和那无法实现的梦想默默无闻地在这儿了却一生!这太可怕了!也太不公平了!我正想到这里,看见一新甩着镰刀向我走来。望着他渐渐走近,我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正是这个念头,竟使她真的实现了她那个高不可求的梦!

  一新自下来后,没过多久就常被公社宣传队找去参加活动,因此我想让他把她推荐到公社宣传队去。于是我对一新说,你和公社文艺宣传队的人很熟,有没有机会给她推荐一下,让她到公社宣传队去,也许将来还能整个前途。一新在得知她还会跳芭蕾之后惊喜地结巴起来:“真、真没想到!其实这些天我早就想着把她推荐推荐,不然的话,就太埋没了!咱公社去年排练的芭蕾舞剧《白毛女》还没排完,女主角就被抽回去了,再就停排了,她如果要是到宣传队去,就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了!我明天就专程去趟公社……”我听了心里顿时亮堂起来!

  正说到这里,突然听到杨丽环站在半山腰,一边跳着高,一边举着两手拼命地叫喊:“不好了!不好了!你们快下来呀``````!

  大家都诧异地站了起来,看到她那焦急的样子,我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便顺着斜坡一直溜到她的面前。

  她抹着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不知道是哪来的狗把咱点的大白鹅拖走了!”那只鹅是小不点一手饲养的,一年多来,她自己不顾吃饭也先得把那只鹅喂饱。那白白的羽毛、肥大的身子,走起路来一跩一跩的,十分好笑,看起门来,“呱呱”地叫着,特别认真。大家都把它当做我们中的一员来看待。听了杨丽环的话,我迫不急待地问:“狗?在哪?谁的狗?”

  她向山下一指:“瞧!在那儿,就是那辆马车领的狗!”我转头向山下望去,那条逶迤的山道上行驶着一辆枣红马的大车,一只个头极大的黑狗跑前跑后地跟着。

  大家也都围了过来,小不点的眼睛立刻湿润了,难过地望着我。我知道这只鹅就是她的命根子。看她那个难过的样子,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蹿上了头顶!捡起镰刀,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冲去,我要赶在最后的那个弯道截住它!

  一新扯开嗓子喊着大猪和德强,随后他们三个也提着镰刀从我身后赶来。我们一次次从那迭嶂的乱石跳下,在密集的荆棘中下滑,任凭那丛生的刺槐划破了手脸也全然不顾。我们终于抢在了它的前面站上了土道!截住了那辆在蜿蜒的山道上孤单单赶路的马车的去路。

  马车在我们的面前停了下来,车老板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们这些怒气冲冲的人。他知道了事情的不妙,便向那只大狗拼命地喊叫起来:“快跑!黑子快跑!”同时扬起了手中的鞭子在空中啪地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那狗像是明白了将要降临的厄运,便头也不回地蹿进玉米地里不见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晃过去,我冲着惊恐的车老板怒不可遏地大声喝道。

  德强没有说话,抢步上前叉开五指照准车老板的脸部猛然一挥!车老板立刻手捂着脸,血从他的指缝里流了出来,鞭子也在大猪的手里成了两截,“你他娘的!你胆大了你!老实说,怎么回事?”

  “说!”德强紧跟着又大喝一声,活象是在审问一个犯人,把惊恐中的车老板吓的打了一个冷颤。

  “好兄弟……好兄弟……这……这不该我的事,都、都是那只狗干的!”他流着鼻血,眼睛眨巴着。

  德强听了又要动手,我拦了一下:“既是狗惹的事,那就一命抵一命,狗,我们留下`````”我刚说到这里,车老板便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好!好!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说罢他便想转身离去。

  “慢着!你想的倒美!谁让你走了!”大猪大声喝道,“你先把狗给唤回来!”

  “这狗不是我的,我唤不回来!”车老板的脸色变得煞白,死命地抵抗着,企图蒙混过去。

  德强二话不说,拔出拳头迎头打去,车老板大叫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在地,接着他跟着一脚又一脚地,象踢皮球似的把个车老板踢得在地上乱滚、、、、、、

  “哎呀!妈呀!别打啦`````别打啦`````”车老板在地上一边滾着一边叫喊:“我唤!我唤!”我拽住德强。这一回车老板老实多了,一新上前拽了他一把。他战战惊惊地爬起身来,抹着脸上的血,看着我们,又望了一眼那块玉米地后冲着我们可怜巴巴地央求道:“你们得离得远一点,它要是看见你们,是不会回来的!”

  大猪手点着他,“知道厉害啦?我们的脾气你可是领教了的,你要是再耍花招,就让你也回不去!”

  我们后退了二十几步,站在了土道中央。

  车老板哭丧着脸望望玉米地,又望望我们。他实在不愿唤狗,但看到我们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他心里完全明白,今天不把狗唤回来是过不去了,便不得不吹响了口哨……

  过了一阵子,那只狗终于从玉米地里蹿了出来,奔向马车。我们握紧手中的镰刀,迅速向马车包抄过来,那只黑狗从我们的脸上很快明白了什么,便拼命向我们狂吠起来,企图冲出我们的包围,最后在恐惧中夹着尾巴躲到了车下。

  我们把马车紧紧围住,煞低身子用镰刀去砍它,它在车下躲躲闪闪,惊恐万状地瞪着发红的眼睛眦牙咧嘴地吼着嚎着,做着殊死的拼搏!大猪瞅准机会,偷偷地伸出手去,捞住了它的一条后腿,那只狗在惊恐之际,迅速弓回身子张开血盆大口冲他咬来,没等咬着他,他狠命地向外一拖,将那只几十斤重的大狗就势在空中抡了起来,那只狗在空中绝命地哀号,随后便被一下子掼撞在车板上,紧接着镰刀们象铁锤似的一顿乱打乱刨!

  “滚!”德强朝着惊愕的车老板大喝一声,车老板二话没说,悄悄地赶着马车赶紧走了。

  当晚我们的锅里炖着香喷喷的狗肉鹅肉。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打狗的过程,唯独小不点一天没吃饭,坐在门槛上,直着两眼瞅着那个空了的鹅窝,一直坐到很晚。

  第二天下午,我们点里的锅碗瓢盆便给人砸得稀巴烂!

  原来那只狗确实不是车老板的,而是他们村青年点的。车老板出车时常常带它出来,每逢机会,便唆使它在路上猎取家禽,没想到这次竟翻在我们手里。他回去后向那些知青们哭诉,但却丝毫没提咬死我们鹅的事,于是便激怒了那些和我们的脾气一样都坏得要死的人。第二天他们七八个人提着镐把,坐着车老板的大车,一路杀气腾腾地呼啸而来。

  点里三个女生轮班做饭,那天正是小不点的班。下午时分,她正蹲在灶前烧火,突然呼啦啦地闯进来七八个人,他们一踏进门槛就二话不说地迅速冲进东西两屋!当发现这个空空的大庙没有第二个人后,便气急败坏地嚷着叫着。其中那个领头的,身材极其魁梧,叉着腰站在小不点面前对她说:“小妹妹,你别害怕,冤有头,债有主,你只要告诉我们,你们点的男生在哪干活,我们马上就走!”

  这突然出现的情况早把她惊呆了,她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在恐惧中,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个人的腰间还别着两把“手枪!”面对对方的盘问,她没吐出一个字,因为她能预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再说我们还一点防备都没有!看着小不点不吭声,那领头的便咆哮起来:“砸!砸!全都给我砸了!”他们暴怒地把我们的炊具用镐把砸碎,把我们的脸盆举到空中狠劲地掼到地上,他们还不解气,抡起镐把要砸我们的箱子,她在恐惧中终于缓过神来,奋力地从人缝中挤了过去,用自已的身子紧紧地护住。面对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她面色凛然毫不退让!

  镐把在她的头上停住了,“让开!”一个声音愤怒地大喝。

  她一动不动。突然那边“啪啦”一声,镐把落在了我的柳条箱上,她一下子冲了过去,把那个人狠劲一推,这一猝不及防的突然作用使那个家伙一头撞到了墙上!他以为是出现了意外的突发情况,迅速地扭转身子本能反击,却发现是这个绝美的女子嗔怒地站在面前。

  美丽的脸蛋原本就是锐利的武器,更有那纤细的身子苗条的弱不禁风,不可战胜的巨大力量瞬间击溃了他的反击意识也洪水般地冲击着在场的人!擎在空中的镐把无力地滑落到地上,头上疼痛的大包也无法让他们把镐把重新举起,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能战胜她!

  那个领头的走了过来,目视着她说道:“小妹妹,我们今天看你的面子不砸他们的箱子,麻烦你转告他们,敢在我姓陈的头上动土的人到现在还没下生!我们还会再来!”说罢他把头一歪。

  等到他们全都撤出去了,小不点才发现那辆枣红马的大车正停在不远处的地方,那个车老板还鬼鬼祟祟地朝这边望着。

  我知道了这一切的过程,看着她那惊魂未定的样子、想象着她当时所处的情景,心里脑怒异常!我心爱的人受到了惊吓受到了委曲!我们这些男子汉还得受到小妹妹的庇护感到羞愧难当,我们还算是什么男人!

  大猪和德强几乎是同时跨进了门,满地的狼籍使他俩顿时惊呆了,先前我的预测也顿时得到了验证:“这两个太岁归来,怎肯干休”!

  我的一句简短的回答“是他们干的”就点燃了爆竹的引线,瞬间即被燃完,两只巨大的爆竹立刻爆响开来:

  “他妈的!没想到还真有要和我大猪玩玩的!”大爆竹叉着腰站在地上,气喘喘地环顾着地上的碎片,象那只被激怒的野猪一样毛发都立了起来。

  “走!现在就走!把他们的窝给端了!”二爆竹也在同时炸响。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瞅着满地的狼藉,宽大的腮帮子暴出了一道道棱子,肥大的下唇歪邪地咬着,脸都变了形,粗短的脖子上绷着的青筋就像是一条条蚯蚓爬在上面。

  本来自下乡以来,他俩的名气就被本校其他点的同学传播开去,在附近的几个村子中名气大噪,更有那次在山上同六队的人大打以后,名气更是不同凡响!尤其是德强一拳一个放倒了牛撇子和那几个人后,他便得了个外号叫“一拳王”!他俩的名气代表着勇武精神横扫了这一方的土地,把那些根深蒂固的“土豪劣绅“和远近各队的新生“诸侯”给予了至命的精神打击;“知青不好惹!”已经成了不可怀疑的真理!不是吗?连女生们都身价高了一倍,不仅牛撇子还包括其他的当地青年都没再敢打她们的主意。她们在地里或是路上,总会有人送来讨好的眼神;“瞧!那个也是知青”!

  今天这个代表着勇武精神的菩庙青年点被人家端了窝,已经获得了这个消息的那些土豪劣绅和诸侯们还不知暗地里会笑掉了几颗牙呢?因为我们当然清楚,他们是表面上惧怕,而内心里是着实恨着他俩呐!

  端他们的窝?他们是哪里来的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只知道那辆大车是从后山来的,但是哪个村,哪个屯儿的呢?后来打听老乡才知道那辆大车是辗子屯的,车老板原本就是个无赖。但辗子屯离我们这里很远,加上后山的叉路又多,村落相连,很不好找。因为后山是我们这儿的邻县,和我们不属同一个行政辖区,因此从未有过往来。

  一时间大家都觉得很窝火,吃了亏又找不着主,最后都把眼神落在了玉芳的脸上。

  玉芳坐在风匣上,忽地站起身来,挥手指着门前的土道,大声喊道:“我就不信,那辆马车会在这条土道上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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