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吃过饭后,玉芳跟他们三个在男生屋里就着煤油灯打扑克,杨丽环不知在屋里干什么。我和小不点一人一面倚在大堂的门边,望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跟她讲述我们的这次“远征”。我讲的有声有色,那头战利品的黑猪在我们用石头垒成的新家里,不住声地跟着哼,像是在说:朋友,你讲的对极了,我都看见了,就是这么回事,不然我怎能么会来到这里!
她的一对大眼睛眨都不眨,认真地听,我便越说越起劲,讲得差不多了,她说:“哥,你们以后千万别再去打仗了,真叫人提心吊胆的!”听她这么说,我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追问:“你说的“你们”是指谁?”话一出口,我的心突突直跳,脸也跟着红,好在乘着夜色可以遮遮。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伸出手去摆弄门上的木栓,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我的心里十分糊涂,上一次我们遇到野猪,她说了为我们担心,这“你们”二字包含的也实在是太宽泛了,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明白,今天她又用了“你们”这个概念,又不知得让我琢磨多久!于是我想乘此机会趁热打铁,问问她,这也许就是个机会,我今天可不能错过了!
我盯着她的脸,直逼她的眼睛,可是她却把头低下了,不再说话。在余下的几分钟里,我不断下着决心,今天不放过她,弄他个水落石出!想到这里,心又突突地先跳起来,还没等我开口,杨丽环在屋子里喊了起来,“小不点,你在哪,过来帮帮我!”她听了,大眼睛向我忽闪了一下,松开手放下门栓,转身回屋去了。我在原地等了一会也不见她出来,不知杨丽环要她干什么?我愤愤地一抬脚真想狠狠地跺下去!可恶!你这个杨贵妃!你是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候叫她!可是我的脚却没敢使劲,抬得很高却放的很轻,因为我担心跺下去会地动山摇,让他们都听见,那多不好!不过我真有点怀疑,是不是杨丽环故意这么做?想到这里,我恨极了!
第二天在山上干活时,我问她,昨天晚上杨丽环喊你干什么?她回答,丽环姐在屋里緾毛线,喊我帮她撑着。这时杨丽环恰巧从我身旁走过,我使劲地瞪了她一眼,她看我一脸的恼怒,愣着两眼,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们赚了大便宜,但从此我们的日子也更不好过了。玉芳担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每天上工都提醒我们背上“老土炮”,时时提高警惕,生怕遭到他们的突然袭击。这段时间,我们真正理解了抗战时期平原人民“一手拿锄头,一手拿枪杆”的生活,但后来才知道我们的担心纯属多余。
没想到这件事才过了不几天大队就知道了。唐争辉把我们传到大队部,先是一顿臭骂:“你们这几个不知死的鬼,也太无法无天了!一不好好管管你们,你们就捅大乱子,竟敢持枪到人家的窝里去打仗!还把人家的猪也给赶了回来,要不是碾子屯的张书记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能就这么便宜地放你们回来!哎,还有个女的,是穆玉芳是不是?她怎么没来?”那天玉芳上公社去了,正好躲了过去。
他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们,“人家张书记很够意思,没把事情捅到公社,而是把电话直接打给了我,要是捅到公社你们都得记大过,都得通报批评!”他停了一下点起一枝烟来吸着,又说“你们这里是谁带的头?”大猪说,是我朱正豪带的头。他刚说完,德强就紧跟着说,是我王德强吆喝去的,要处理就处理我一个人,和他们没关系,我听候处理。我听他俩这么说,没敢吱声,偷偷用眼睛去扫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时就听唐争辉说:“得了得了!”他的手朝他俩一挥,一脸的怒容,“你们还挺够意思,是谁,我心里有数!”说完后眼神阴冷冷地留在了我的脸上,“盛俭,我问你,点里是谁被吓成精神病了?
我听了越发不敢吱声,他继续说道,“你一个点长,领着全点去打仗?你怎么不把家里那两个也带去?”听他说到这里,我们都不由地想笑。“笑什么?你张口讹人,把人家的猪给讹来了,我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还有这么两下子,嗯?”一新有些胆怯了,说:“书记,这事也不能全怪他,我们大家都有责任,不然的话,我们把猪给送回去?”他听后摆了一下手,“那倒不必。”随后朝他们三个说道,你们都回去吧,盛俭留下。
他把我留下写检查,要我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详细细地写清楚。我坐在那里不动笔。他用手在桌子上敲着大声地叱责我:“你真是嫩多了,你难道忘了你的家庭出身?我告诉你,同样的一件事情分谁来做,这里涉及到严肃的阶级斗争问题,出身好的是人民内部矛盾,出身不好事件的性质就变了样,弄不好就是敌我矛盾,就你个小样,担得起吗?”
我坐在那里依旧没有动笔。心想,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清楚,别说是现在,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老父就一再地嘱咐过我。我心里不住地冷笑,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检查,我决不能写!我不能把白纸黑字的证据留在你的手里做把柄!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了,我还不信真要我来个常驻“沙家浜”?
他们三个走出去后,一路上大发牢骚,争着骂唐争辉,又骂碾子屯的张书记,说他是个口是心非的小人!当面说的好听,一了百了,可事实上却不算完,背后使坏!
回到点里还骂声不止,玉芳也从公社回来了。看到一张张沮丧的脸,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大猪把她叫到一边,“你可能不知道,他和咱们不一样,他家庭出身不好,弄不好是要麻烦的、、、、、”说到这里德强和一新也跟了过来,这一来他们全都知道了我的家庭背景。说着说着小不点和杨丽环也都下工回来,知道了这件事后,一时也都傻了眼。尤其是小不点知道了我被留在大队部写检查更是忧心忡忡。合计了半天,她想起了徐老先生,“我看咱们去找他,先跟他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再求他去给大队说说情,他那么喜欢盛俭哥肯定会出面去找他外孙,怕这事也就解了、、、、、、”
小不点领着大猪和德强来到了徐老先生家,他听到了这件事后很是惊讶,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和大猪德强等人持枪去打仗。但碍于小不点在场和他多年养成的休养他当面没说什么,但从他的脸上还是看出了他对我很生气。他捋着胡须说,你们都请回吧。
他们心里没底,往外走时还心怀疑虑。师母拉着小不点的手说,姑娘,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先生会去的。她看到小不点放心地笑了,便抚摸着小不点的头发把她揽进了怀里。
徐老先生心急火燎地来到大队,一脚跨进了门。我一看是他进来了,便赶紧站了起来。他锐利的目光似两把刀子,刺得我不敢抬头看他。自从与他相识后,在我的眼里他全是一派慈祥,从未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今天见他如此动容,使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唐争辉看他进来,便赶紧搬过一把椅子来,他看了看,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他看出了我正在和唐争辉僵持着,便开口严厉地训叱我:“想来你也是个识书相文之人,却不曾想也跟着他人学起了市井无赖的勾当,聚众斗殴争强斗狠!”我被他叱的不敢抬头,心里暗自嘀咕,真是怪事,您怎么也知道了?
唐争辉是个出名的孝顺外孙,看他舅姥爷如此动容,一边安慰他别生气一边送上香烟。老先生坐在那里,紧绷着脸看我。唐争辉又双手捧过火苗来,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又说道,尽管你们占理也应当通过大队来解决,可是你们这些无知后生,凭着一时年青气盛,血气方刚,全然不计事态后果,如若闹出命案,岂不遗恨终生!人生天地之间全是父母辛苦,理当时时牢记不可丝毫懈怠,可你、、、、、、他说到这里方喘出一口气来,“当然你还年轻,为人之道,需得一生苦学修行,今后你更要刻苦攻读,将来自能深解。”他看看唐争辉又说:“岂不闻良药苦口,有利于病,忠言逆耳,有利于行,书记苦口婆心你却不能理解,岂不辜负他一片良苦用心,还不敢快向书记道歉谢罪?”
我被他训得一直没敢抬头,听他这么说,便偷看了一眼唐争辉。唐争辉脸色凛然地坐着,不动声色。我心想,他正在等着我给他赔不是呢,心里觉得好笑,但老先生的眼睛一直在瞅着我。我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书记,别生我的气,我、我年轻不懂事,望书记原谅。”老先生看了,捋着长须,面色缓和了许多,对唐争辉说:“争辉,我看他们以后再也不敢了,这件事就、、、、、、”他的“就”字一直拖着,很长。唐争辉看着他,碍于面子不得不点点头。冲我说:“今天看在老人家的面上就不计较了,你回去跟他们说,再不许胡做非为,记住了吗?”我点点头赶紧跨出了屋子,老先生留在后边不知又跟他说什么。
我一路跳着高跑,跑过小山跳过小溪跑过田野一头撞进庙门,喜滋滋乐颠颠。大家一看我回来了,都兴高采烈。我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说,真没想到,徐老先生也知道了,他上大队给我说情,唐争辉没再逼我写检查,就把我给放了!他们哄地都笑。大猪咧着大嘴笑着指着我说:“彪的,你要彪死了!”{注}我被他说的摸不着头脑,也傻呵呵地跟着笑,问是怎么回事?玉芳说,小不点,你跟你俭哥说是怎么回事,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小不点高兴的直擦眼泪,一双大眼睛里藏着深情,抻手拉了我一下:“哥,别傻了,是我们大家去找的老人家、、、、、、”我听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呢?
注:彪:大连方言,是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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