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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飘落的日子 第21章 苏维 苏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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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过去了快一个月,在临近“十一”的一天,车老板又赶着马车打我们的门前经过,他把马车停了下来进到点里。那天正值中午,我们正在吃饭,他一进门就笑容满面地对我们说,陈德全想要来看看我们,想和我们交个朋友、、、、、、他还没说完德强就火了:“滚他妈的蛋!少跟我们来这套,当面干不过却他妈的背后下刀子!”他的一番话如盆冷水把个车老板泼得莫名其妙,十分尴尬,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这、这是咋回事哩?”

  大猪看他那幅窘态,说道:“想要交朋友咱哥们一向赞成,他如果真想交朋友,那你回去叫他把事情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车老板一脸的不解,便接上大猪的话对他说:“你们书记把电话打到我们大队了,大队到现在还没完事呢,还要开会整我们。”

  他听了恍然大悟,寻思了一会便提上鞭子扫兴而去。

  事后我问玉芳,你怎么不说话?她笑着说:“有你们和他交涉就行了,我一个女的,不便于在外人面前显白。”德强正打我俩身边过,听了玉芳的话,立刻插话进来:“哎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没想到你现在想当起闰中淑女啦!”一新也凑了过来,拐了德强一下,“那当然,人家玉芳现在是有主的人啦,比不得从前了,对吧,玉芳?”他一边说,一边嘻嘻笑着。玉芳顾不上他,冲着德强而去,“你就不能跟盛俭学学,人家能文能武,哪像你?就知道杀七宰八地,那天要不是盛俭那番话,后来还不知会怎样?你记住,凡是这样的事,动完手后就要比嘴,没理也要争三分,胜败就在嘴上了,否则,赢在手上,败在嘴上,就等于满盘皆输!”德强听了靠近我,说:“对呀,那天你小子是怎么想的,开口像放机关枪似的,而且还把人家的猪给讹来了?”玉芳说,对了,这就叫好汉出嘴上,好马出腿上,你光知道打,那只是匹夫之勇!这时我才明白,玉芳为什么在大战前要他们听我的,而且和她不再出头露面的原因,她是对我充满了信任。的确,也是从那以后,我在点里的地位猛增起来。

  又过了几天,那个车老板又来了,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知青,说是碾子屯青年点的。

  他俩一进门那个知青就笑容可掬,像和我们是老交情似的。他先自我介绍后,我便热情地招呼他。因为不论怎么说,来的都是客,这是最起码的为人之道,再说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而且我们还知道他是为和好而来的。他说这次发生的事他本人不在场,他是回沈阳探亲刚回来,陈德全专门打发他来的。提起陈德全,使我们的脸色不由地冷了下来。但他却镇静自若,谈笑风生,没有一点难堪。他坐下来后便和我们一起谈起大连来。他说他有亲戚在大连住,他在“大串联”时还曾经去过,大连是个很不错的城市,他去了真有点留连忘返。随后又谈起我们这些下乡知青的命运,谈起这些把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就连德强硬紧绷着的脸也渐渐放了开来。

  他讲了许多关于陈德全的事,说这个人不仅豪爽仗义,而且特别通情达理。那天事后,他把田二混子喊了来,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非常生气,真想揍他一顿。他认为田二混子坏了他们的名声,“怪不得人家找上门来!原来是你老小子带着我们的狗干这样的事,丢了狗不说,还回来蒙骗我们!害得我们砸了人家的东西,还把那个小姑娘吓得够呛!你说,你干了些什么?这样对待人家,人家哪能罢休!换了谁也咽不下这口气!”他要亲自带着田二混子来陪罪,“我陈德全明人不做暗事,错了就得陪礼道谦!男子汉处事就得光明磊落!”他滔滔不绝地一气讲来,口似悬河,又说陈德全平时尤其愿意结交他瞧得起的朋友,自从那天事后,常常提起我们,说我们是一伙难得的真汉子,玩得干净!哥儿四个配合的天衣无缝,缺一不可,别说是那种情况下对付十来个人,就是任何情况下都能玩得顺手。尤其还有那个女生,她的冷静和胆量真可谓巾国英雄!他佩服大猪的胆量和勇猛,真敢玩对砍,这还是他平生遇见的第一人,了不起!又说我有勇有谋,一杆枪,一发子弹,竟能把整个局面牢牢地控制住,始终左右着事态的发展,嘴皮子说话干巴溜脆,句句咬理,让人无法应对,很是令人钦佩!上次派田二混子来,一来是要田二混子当面向我们陪礼,二来也替他陈德全道个谦,后来听二混子回去说,张书记把电话打过去告了我们一状后非常生气,为此他和大队书记还弄得很不高兴,“本来就是咱们亏理,输了也就算了,结果背后还给人家干刀子,为人处事哪能这样?这在人家眼里我们这伙人还算不算是男人!事情做的认人家瞧不起了!要是传出去我陈德全还做不做人了!在他不卑不亢的言词中,使我们知道了陈德全不仅深明大义而且性格上更是一个坦荡豁达的人。

  他说到这里,哈哈地笑了起来,“其实啊,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他这一句话,把我们搞糊涂了。他说,我们张书记的姥姥家就在唐沟大队!听他这么一说,我们才恍然大悟!随后我们就开始猜测起来,村里谁家是他的姥姥家呢?

  我和玉芳把他们三个喊出来商量了一下之后,回到屋里对他说,在这一说法尚没有得到验证之时并不能打消我们的疑虑和仇隙,再说,就是和村子里谁家是亲戚又能怎么样?不过,在我们的眼里,先不管你们大队书记和我们村谁家是亲戚,仅就你说的,他陈德全也是条汉子,我们也都挺看重他,他胆量过人,临危不乱,也愿意和他交朋友,如果他真有诚意,那就在“十一”,请他和你们点的几个哥们过来喝酒,就此把话说开。

  那天中午我们留他在点里吃过饭后,便一同把他送上了土道,等到那辆大车回来时,他才登上大车和我们挥手告别。我们目送他一路远去,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后,才回转了身子。

  我真佩服他,他的言谈举止使我想起春秋战国时期那些纵横家的风度,张口之间应答如流,不卑不亢,的确不辱使命,真是个天才的使者,怪不得陈德全会派他来。德强碰了我一下,说:“这小子的嘴皮子真是能讲,听他这么一说,陈德全这个手下败将倒反成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说,话不能这么说,那天他是虽败犹荣,我们出其不意地袭击他,他在完全处于劣势之时,从头到尾他也没服,还要和大猪对砍来挽回败局,真有点主帅风度!导致他手下那些人至始至终也没有认输!大猪听了很赞同我的话,说我的话绝对在理,他朱正豪从来还没遇到过这么个对手,他的确不是个白给的人,是条汉子!

  “十一”那天队里放假一天,其实对我们来说,放不放假都无关紧要,不像我们刚下来那会儿,还把队长放在眼里,到后来,我们就自己说了算。

  接近中午时,那辆枣红马的大车在路的尽头出现了。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我数一数,陈德全和那个使者还有他们手下的三个哥们外加车老板共是六个人。我示意一下,按照我们提前的部署,我和大猪还有玉芳在门前迎接,大猪的后腰别着那把刺刀,用衣服盖着。玉芳的怀里揣着一把菜刀,站在我俩身后。那是在必要时给我准备的。德强和一新呆在屋子里,他俩的枪弹都是上了膛的。剩下两杆枪也都装好了枪药,掩藏在几步远的草垛子里。我们不想上演“鸿门宴”,但是在没有确切地知道他们的诚意之前,我们不能不留有这个后手,因为他们必竟是在我们面前吃了大亏的人!今天他们不仅来了六个人,而且他们有四把乌揽子枪!如若他们一旦是居心叵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们不能不防!我的按排,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马车在离我们还有三十多米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他们先后都跳下了车子,除陈德全外,那些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大车又往前提了十几米的地方。我们全神贯注地看,他们的衣服全都搭在肩头,两手空空。我的心暂时放了下来。我们三人都明白,这是向我们主动出示;是告诉我们他们没带任何“家伙”。陈德全和那个使者手里提着三个装的鼓涨涨的退役了几年的破书包,笑盈盈地向我俩走来。

  “哥们,我们又见面了!”他俩一边说着,一边哈哈地笑着,神态十分自然。我赶紧应声,“哥们,好久不见,欢迎!欢迎!”他们来到近前,先把书包递到了我和大猪的手里,随后,便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和大猪握过手后,陈德全把手在空空的腰间拍了一下随后两手一摊,大笑着说:“我陈德全一向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真诚地应哥们之邀,都是空着两手来的,没带什么好的礼物,想必是哥儿们不会介意吧!”

  我笑着应道:“是真哥们,就应该空着两手,倘若腰里别了东西,那岂不是多了内容?”我说完后,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

  那三个书包里,装了几瓶“玉米香”,这是当时在我们那一带卖得最贵的白酒。还带来了两扎“小叶红”旱烟叶和几个红烧猪肉罐头。这些东西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足可算是最上等的礼品。其中更具特殊意义的是,还给小不点带了二斤饼干,仅从这一点,我便偷偷示意德强把提前压在“老土炮”里的火帽退下来。他也许会欺骗我们,但他决不会去欺骗一个美丽善良的小姑娘,这是任何一个真正的男人都不可能去做的事!更何况从陈德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看得出这个粗犷的男子,不仅是一个光明磊落,不做暗事的男子汉,而且还是一个粗中有细、体量女人的人。他是真得以为小不点病了,或者至少受了一些惊吓。我们在证实了他们的心境和为人之后,知道了一切防备都是多余的了。

  一个月前怒目而视、短兵相接的冤家对头,如今成了相见恨晚的朋友,我们的心情都出奇的好!我们十几个人围坐在门前的那块草地上,地上摆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大菜,虽没有海味,但山珍还算得上,有鸭子、野兔,还在林子里采了些蘑菇。鸭子是德强的杰作,他把一根针烧退了火,再给弯成鱼钩形,又到地里翻出一个小地瓜,蒸熟了挂在这钩上,便扔到水塘边,这只不幸的鸭子吞下后,便被他轻松地牵了回来。对他这个勾当我曾一再令他禁止,但这次为了他们来才开了绿灯。对此他们一片声地叫绝,喊着回去试着干!捧的德强就象当上了英雄,美得那个极其前突的地包天的大嘴巴子更加骄傲地向前凸着。

  虽说是这么几个简单的菜,但当时在城里也是很难吃到的,尤其野兔更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因为他们离林子较远,估计他们不会经常去那里。面对我们这真诚的款待,他们都感动不已。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艰苦的条件下,拿出这几样东西来,的确是不易的。酒席间,双方也都觉得欠了对方许多,过意不去,但又觉得不打不相识,因此也就不再去说那些了。

  陈德全郑重其事地向小不点赔礼,他捧起满满的一碗酒,认认真真地对小不点说:“小妹妹,那天真是对不住你了,今天大哥当着你和大家的面,自罚一碗,求你多多原谅!”说罢,他一口气,把那碗混合酒喝了下去!弄得小不点很不好意思。他一再地对我们说,当时听说那个小妹妹被吓病了,心里很是震惊,事过之后一直自责,今天看见她挺好的,心一下子放下了,比吃了什么都高兴。他说他有一个妹妹,小时候因为家里穷,养不起,就送给了别人,至今也没找到,许多年来,常常触景生情,感伤不已,时时惦记着,这件事将是他一生的憾事。听了这些,我们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对小不点的事这么上心的缘由所在,也都不免为他感伤,打心眼里理解他的苦衷。后来我一再安慰他说:小不点的事,其实没那么严重,当时是因为我们不知道那里有你这么个人,而且强将手下无弱兵,事情的发展就不象我们先前想的那么顺利了,因此我才漫无根据地瞎说。小不点听了扑到我的背上,使劲地摇着我,算是对我的惩罚,惹得大家都哈哈哈地笑。

  我不断端量着陈德全,他长得一表人才,略长的脸上显出成熟男人的气质,伟岸的身躯洋溢着男人的阳刚之气。我心中暗想,难怪那天在枪口下,他毫无惧色,摸起菜刀要和大猪一比高下,也幸亏那天没有发生这不堪设想的后果!还有他手下的那几个,也都不是白给的料!大猪说的对,他们的确不是一群白给的人!要不然,他们何以能在那一方地盘上赢得响当当的名声!我向大家交了底,那两把菜刀是我背着他们在石头上拉钝了口的。他们听了后都不断地用佩服的眼光看着我,认为我是一个处事能想到后果的人。我用眼睛去看玉芳,她只顾低头给大家添酒,似乎没有听到这些。她的平静,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可思议,谁都无法把那天的她和眼前的她连在一起!到后来,德强举起酒碗向她劝酒,才引起他们壮着胆子跟着迎和。整个酒席上,她平静如水,举止矜持,真如德强所说的闺中淑女!事后,她回答了我那天疑惑的眼神,“平时有不少人都以为我很野蛮,其实我有时是对一些事看不惯,在气头上就顾不得一切!有时我是不得不做,就是装也得硬装出来,就说那一天吧,枪一响,差点把我震倒,我走进去时,两腿都在打颤,但我还是豁出去了,我不能眼看着让你们吃亏!”她的话,另我感动了很久,想起了她给牛撇子的那一记嘴巴!在她的心中,有着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的伟大!现在她看到我们这一个个阳刚的男人,不再需要她的保护之时,便历史性地退到了后边!她是一个真正的,一个柔情似水,情感脆弱的女人!这一点,是在后来、、、、、、得到了彻底的证实。

  酒至半酣之时,陈德强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放下酒碗,对我们说,“我们张书记是你们大队书记的舅舅。”我们听后全愣住了,面面相觑,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他那天听了我们是唐沟大队的后,脸上愣了一下,随口说出了唐争辉的名子,当然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痛快地便宜我们!而且,事过之后也只是把电话打给了唐争辉而没有捅到公社,没有扩大事态!原来,原来这两个书记之间却是这层关系!

  这种极为特殊的关系,也使我们更加亲近起来。说着笑着,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两桶混合酒都喝得见了底,连同他们带来的白酒也都喝尽了。这大碗酒、大块肉地喝着吃着,使我们联想起八百年前梁山好汉的聚义。尤其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我们的心情也更是爽朗到了极点,一新带着醉意抱起六弦琴为大家献上了他最拿手的《沙家浜》里郭建光的那段唱。

  德强又串掇小不点来跳上一段舞蹈,此时我特别地注意她的反应,她坐在那里摇着头只是笑。后来我开了口,她才站了起来,把酒席的气氛推到了最炽热的阶段……

  看着她的舞蹈,我心里豁然明白了,心里激动的“砰砰”直跳,自打下乡以来的这块“心病”,没想到在今天得到了“医治”,我从中确切地看到了希望!

  陈德全紧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抖着,他一再地表示,我们对他们做出的是最高最盛情的款待,同时他一再地赞扬,说我们这里人虽不多,但称得上人才济济,藏龙卧虎。最后他又感叹地说,我们下乡这六届学生,一鞭子赶到了农村,埋没了多少人才啊!

  我们一醉方休,最后才一一惜别。后来我们还应邀到他们那里去做了客,陈德全特意把他们大队书记请了去。张书记在酒席上对我们笑着说,别看我把电话打过去了,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对他说,你是看在我们书记的面子上,才没有和我们过不去、、、、、、他笑着拍拍我说,难得你能明白我,这就行了。我跟他提起徐老先生。他惊讶极了,说,我舅舅高傲了一辈子,他能如此看重你,我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了,以后在大队有什么事不方便开口的话尽管去跟我舅说,或者来找我也行!听了这话我们才明白了陈德全把书记请来的另一层的意思所在。

  从他的嘴里,我知道了徐老先生的三个妹妹的事。大妹妹嫁到了碾子屯,就是他的母亲。二妹妹嫁到了红石嘴子,后来随夫家迁往了沈阳。三妹妹就嫁在唐沟,她的女儿就是唐争辉的母亲。如今,她们姊妹三人连同唐争辉的妈妈也都不在了。

  席间,他端着酒杯一再说我们这些年轻人够得上江湖中人,心胸豁达,讲义气。这件事还引起当地农民传出一段佳话,说我们是一帮不打不成交的好汉。

  到了元旦,我们把那头猪杀了还给他们送去了一条后腿。因为我们曾想把猪还给他们,他们坚决不肯,说生产队已经拔了一头给他们,那一头坚决留给我们。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就让德强和一新给送了去,还给张书记捎去了一块前肘。当然又是一顿盛情款待,最后车老板套好马车,把这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专程送了回来。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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