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手电的光亮在树林外闪出条条光柱，他们连连喊着我的名字，我俩才知道已经是接近深夜了，要不是他们找来，我和她真不知会在这儿呆上多久，因为我们早已忘掉了一切，只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他们三人是提着“老土炮”找来的。这么晚了还不见我回去，怕我遇见了野兽。当看我和她从树林中走出来时，他们都会心地笑了。直笑得她害羞地捂着脸，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在往回走的路上，大猪咧着嘴小声地凑到她的耳边，故做认真的样子对她说：“小不点，我今年要是当兵走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看来不用我做工作，你也会表现得满不错啊！”羞得她回过身来在大猪的背上连连捶了两下。那两个看了紧跟着又是怪话又是起哄，逗了她好一阵子。
一路上，我走的十分艰难，小腹难以止遏的疼痛，使我直不起腰来，真想蹲到地上不起来，但我一直咬牙挺着，愣是没让大家看出来。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此以后那种疼痛不断发生，多次的疼痛经验终于告诉了我原因的所在，使我下定决心以后不再轻易去搂抱她，但一有机会总会让我把那个教训置于脑后，自找苦吃，没有记兴。
大猪入伍的愿望接连两年都落了空，要是今年再走不了，来年就要超龄了。看着今年的征兵工作又要开始了，心急如焚的大猪便比往年更焦急。无论在山上干活，还是在晚饭后，常常抱着脑袋，一言不发，往日那种风采一扫而空。看到他的这个样子，我们也都干着急又无奈。我们都不知道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名单每年报到公社，都泥牛入海地没了回音，对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北风毫无阻挡地顺着山口定期扑来。它们在袭击这个小山沟时，不断在天空发着怪叫，又心满意足地奔向前方。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我们再不到山上去了，地里的活都忙活完了，就只在生产队的马厩猪圈等地，干些铡草、积肥和“秸杆还田{注}”的杂活。
那天下午，我和队长在除猪圈粪。我随口问了一句：“队长，大猪当兵为什么总是走不了？你就不能到公社找人说说，倘若真的行，至于送礼，那都是我们的事！”队长裹紧了棉袄像只过冬的麻雀蹲在圈墙上，抽着旱烟说：“咳！没办法呀！说实在话，我早就托人找过，但你们闯的祸、、、、、、咳！这件事以后就不必再提了。”我听了队长的话愣住了，便紧跟着问下去：“祸？我们闯的什么祸？”
“什么祸？你们怎么还不知道？还来问我？”队长拿眼白了我一下，语气极其不满。
“什、、、、、、么？我们闯的祸？”我的话音拖得很长，直瞅着队长，把队吓了一跳。“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不然的话，咱们今天就、、、、、、”我扔掉手中的铁锨，往上一跳，坐上圈墙，拿过队长手里的烟口袋，“今天就彻底罢工，然后就号召全点的人到你家吃饭。”我坐稳后，把刚才剩下的半句玩笑话接着说完。
他看我是真不明白，便有些不想再瞒我，叹口气说：“其实我不怕跟你说，只是怕让他们知道，尤其是大猪那个火爆脾气，要是不整出人命来才怪呢！”
“什么事这么严重？”我停了下来，直看着他的脸。
他把烟袋锅在圈墙的石头上磕了磕，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样吧，只许你一个人知道，千万不能让大猪知道！”在我的一再保证之后队长说：“你们打了公社武装部黄部长的外甥，还不就坏了事？”
“黄部长的外甥？谁是黄部长的外甥？”我愣了，两眼直直地瞅着队长。
“就是六队的唐争秋，唐瘸子！”他阴沉着脸说：“你们打了他不长时间，他的舅舅就当上了公社武装部的部长。”
我听了恍然大悟，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唐瘸子的舅舅就是现在公社武装部的黄部长啊！天哪，原来他们是这么个关系！这我们可是一点也不知道！我大张着嘴，老长时间合不拢。
打了唐争秋的事，是发生在他不再到我们点来的那年秋天。
那是大面积的玉米已经快收割完了的时候，有一天杨丽环到蔡屯青年点去取同学给她从大连捎回来的包裹。回来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当走到离菩庙还有一段路的杨树沟的小道时，道旁的玉米地里突然蹿出一个人来，脸上蒙着小褂，看不清是什么模样，堵住了她的去路。她在惊恐中仓皇逃进了玉米地，在沟沟坎坎中几次摔倒在地，最后终于步履踉跄地扑到了大门口，“快来人哪、、、、、、杨树沟、、、、杨树沟、、、、有，有大路鬼！”
我们顿时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冲出屋子，抄起家伙，向杨树沟方向杀来。
接近那里时，我清晰地看见前边一个人影迅速地躲进了道旁的玉米地里，我们赶到那里，将四周盯得紧紧的。
这块玉米地并不大，而且已经被四周割断，我们知道他是走不脱了，便大声地喊他快出来。一面捡起土块子，劈里啪啦地砸进去。后来大猪绕到后面，看准了那人，冲进去把他一脚踹倒，我们几个人围在一起，一阵痛打，他在地上乱滚起来，滚掉了脸上的小卦，原来竟是我们熟悉的唐争秋！我们四人面面相觑、、、、、、
望着坐在地上的他，我们一时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都愣着两眼看他。这个我们曾经欢迎的常客，那个遥远城市的老乡，今天竟色胆包天，胆敢拦路强奸女知青，而他拦的竟又是他所熟悉的杨丽环、、、、、、
“大路鬼！”大路鬼是这个地方对拦路强奸者的通用名词。德强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在地上拖着，大喊道“你小子原来他妈的是这么个东西！走！到公社人保委员会去！”自已所钟爱的人险些被他强奸，往日的情份此刻全变成了仇恨，“老子真他妈的瞎了眼，没认出你这条狼来！”
“兄弟，兄弟，我不是要强奸她，我只是、只是想、想和她说说话，、、、、”唐争秋坐在地上，脑袋像磕头虫似地向德强求饶。
“说说话还用小褂蒙脸？你他妈的，事情到了现在你还想狡辩！”说罢，把唐争秋很踹了一脚。唐争秋一边坐起来一边求饶，“我敢对天发誓，我，我真的不是要强奸她、、、、、、我哪有那个胆啊！
我在田埂上坐了下来，看着他这幅可怜相心里头又有些不忍起来，但一想起他干的这事，又真想抄起“老土炮”给他一枪！
这时小不点提着火勾子赶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来她正在帮玉芳烧火做饭，听到这事便也赶了来。此刻看到唐争秋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先前那紧绷着的脸也开始有了点松动。
“德强哥，别打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来拉德强。
唐争秋瞅着大猪那张怒气的脸，没敢靠前，便坐转到我的脚前，摇着我的膝盖，苦苦地哀求。我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要蒙着脸？”
唐争秋胆怯地瞅着我，“我是在这块地里睡了一个下午，我是用衣服蒙着头呀！
“那你看见杨丽环时，为什么还蒙着？”
“我是不想让她看出来。”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说：“兄弟，你们千万不要误会、、、、、、、”
他刚说到这里，德强就冲了过来，“你他妈的，难道是我们错了不成！”
唐争秋听了没敢回言，呆呆地坐在地上。我看看其他人，德强一片声地坚持送公社，大猪不动声色，我看看一新，一新也没有做声。我便对唐争秋说道：“那你把杨丽环吓成那样，这又怎么解释？”
他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我是在等王丽贞呀！”
“王丽贞？谁是王丽贞？”
“就，就是你们队的小寡妇、、、、、、、”
小寡妇？原来小寡妇的名子叫王丽贞！我们互相对视着，难道说这真是一场误会？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杨丽环怎么又给吓成那个样子呢？大家一时找不出头绪，还是一新反应了过来，他上前指着唐争秋，“你这个老滑头，你别打叉，你还没有讲清楚你是怎么对待杨丽环的，你肯定干了什么！赶快交待！”
不料，一新说完后，他怔了一下突然抱着头，滚在了地上，“你们，你们打死我吧、、、、、、你们这是在搞逼供讯啊、、、、、、我没法活了、、、、、天哪、、、、、、”
我们全呆了，眼看着他在地上耍起无赖，却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德强上去又给他一脚！这一脚正踢在他的肚子上！“操你娘的，你还会来这一手，你睁开眼看看，老子是干什么的，还跟老子玩为套！”说罢，他跟上去又连踢了两脚、、、、、、
“兄弟！兄弟！别、、、、别、、、、、”说来也怪，那唐瘸子不仅没有继续闹下去，反而还坐了起来，“兄弟，我，我跟你们说实话，那你们可千万别往外面传哪！”
我拉了德强一下，“让他说。”
德强收了腿。我们把他围在当中，等着他说话。可是他看了我们一眼后，慢慢地站起身来。
“快说！”
“哎呀，兄弟，我真的是冤枉啊！我刚才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是在等王丽贞呀。”说着，还显出了要走的意思。
大猪突然暴怒起来，抬起一脚，把刚刚站直了身子的唐争秋一脚踹出去好几步，唐争秋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德强，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我偿命！”
德强上去就是几记摆拳，唐争秋登时口鼻流血，这一次他是真正被打惨了！
“走！现在就上公社！”大猪吼道。
“不，不，不上公社、、、、、”唐争秋抹了一下鼻血后一个劲地哀求。
“那上哪？上大队？”大猪晃着身子，像山一样朝他压过去。
“不，不上大队、、、、、、”唐争秋此时完全崩溃了，在他看来，公社是不能去的，如果去了，那个后果他是清楚的！大队也不能去，书记唐争辉早就想整治他，只是还没抓住他的把柄，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箩网？但他更清楚眼前的处境，今天不讲清楚，恐怕是不行了，想到这里，他开始不断地抽打起自己的耳光来：“我该死！我他妈的不是人！我混蛋！兄弟，饶了我这回吧！”
“先别说饶你，你先讲清楚，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他妈的，是敬酒不吃罚酒！”大猪怒气冲冲对他吼道。
“兄弟，我今天认了，只要不上公社，不上大队，你们怎么打我，都行，我求求你们了、、、、、、”说罢，他竟跪起了身子，朝我们磕起头来。
看到他的样子，大猪怔在了那里，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一下拿不准主意了。
唐争秋看见小不点站在跟前，许是想到刚才她还替他拉开德强的缘故，便爬到她的脚边，使劲地磕头：“小妹子，求求你帮俺说句话，饶了大哥这一回吧、、、、、、“他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了。
小不点往后移了移，看我们都不做声，便凑到我的面前，用探寻的目光看着我，小声地说：“盛俭哥，怎么办呢？”我看看她，摇了摇头，走到大猪的身旁，碰了他一下，“你说，怎么办？”大猪两臂抱在怀里，歪了一下头，“你说呢？”
“要是送公社，他就完了。”我回答。
大猪长长吐了一口气，没有表态。我知道，他是看了唐争秋的样子心软了，因为这可是事关此人命运的大事！
“要不押他回去，看看玉芳怎么说？”我一向对玉芳很信服，她是个很能拿准主意的人。大猪听了没有吱声，也许他还是在想去公社的事。我们几人凑到一起，一新摇头叹气也说不出子丑卯有。小不点看大家都没主意，便说道，“要不，回去问问丽环姐，听听她的的意见？这件事必竟是和她有关的。”
[注]：秸杆还田：是将玉米秸铡成一寸长短，放在粪水里浸过后，用钢叉挑出，堆在一起，再用黄土覆盖，进行发酵，到春天种地时，送到地里，充作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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