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没有白去,仅过了一个多月,大猪居然被批准应征入伍了。看着他穿着崭新的黄军装,大嘴乐得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大猪不断地拍着后脑勺子嘴里嘟哝着:“他妈的,真是怪事,这三年我做梦都想当兵,却他妈的总是没有我,今年我都快死心了,反倒轮上我了,真他妈的瘸子放屁-------斜了门了!”我和德强听了,互相对视着偷着笑。因为我俩约定:这个底现在不告诉他,待到将来,也许是许多年以后吧,我们再对他说破,到那时该会是一个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
人们都说酒是陈年的香,我们之间患难与共的兄弟情谊,必然也会像那陈年的老酒,随着时间的久远而更加醇厚!飘香!
再有一周大猪就要走了,他的走意味着我们在一起的共同生话就算是彻底地结束了,今生今世何时能再相见,多则不知多久,少则也得三年!一想到这三年多来的朝夕相处,将要永久地结束,彼此的心情都很不是滋味。他是我们力量的中坚,三年来,我们情同手足,已是骨肱之交!正是在他的鼓励下,我才和她建立起了恋爱关系!他是我俩之间一个不露声色,两头努力的红娘。三年来他帮助我悉心照看呵护她,她的身子里还淌着他的血!我的心里时时充满了感激和敬意!现在他就要走了,我们在为他高兴的同时,脸上却又笑不出来,彼此觉得有那么多话想讲,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相视而对,默默无语。我跟小不点说,大猪哥非常关心你的舞蹈,几次跟我说起,不知你的舞跳得怎么样了?他要我以后经常鼓励你,要你一定要跳出前途来,你是否能在他临走之前,把你练的“白毛女”,表演一下给他看看,向他作个汇报,让他心里有个底,也算是他这几年来没白疼你。她听了含着泪点点头,我又把一新喊来,一块商量了一下。
在大猪临走的头一天下午,她把公社宣传队的姚淑一也一块带了来。姚淑一是我们班级的,在公社宣传队拉板胡。这时我才知道她和一新在学校文艺宣传队时就已经是对像关系了,先前我白紧张了一顿。自从下乡以来,我俩就一直没见过面。她长得俏丽清秀,小模小样,比一般的姑娘整整缩小了一圈,在校时被同学称之为“袖珍美人”。人虽长的小,可是嗓子却出奇的好,清脆嘹亮,在“白毛女”中任女声独唱。今天一见了面,亲切的不得了,好似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于是当着她的面,我把一新好一顿数落:你的保密工作做得挺不错啊,泡去了俺班的女生还不让我知道。我想借机报复报复前段期间我的担心所带来的苦脑。不料一新反倒呛了我一顿:“你小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关心你的宝贝对像,你还管这些事?再说我俩的事全校没几个不知道的,就你不知道,还怨着我了?”
他这一说,马上引起了淑一的惊讶,跟着就问,“谁是你的对像?”一新刚想接话,她立刻制止了他,说要盛俭自已向我坦白。我本想开一下他俩的心,没成想竟自食其果,招来了麻烦,一时不知如何招架,脸立刻红了。她一看,跟着穷追猛打,一口一个秀才称呼我。这个浑号还是在上初一时,我写了一首短诗给发表在《中学生》刊物上,召来了全班同学的欢呼,跟着就喊起秀才来,但那只不过是一阵子的事,后来也就被大家遗忘了。今天淑一又用这个老旧的浑号来喊我,使我的心中越发生出一种同班老同学之间贴近心田的亲切。
她说:看来这世道真是变了,你也会找对像了?这三年来你长劲不小啊!她摩仿红灯记里鸠山的口气,忍着笑摆出严肃的样子紧逼到我的面前,“勇敢的年轻人,快讲实话吧,谁、是你的宝贝?谁、是你的对像?通通地讲出来!向我做一个老实的交待!”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子,后悔不该惹火烧身,难堪中只好用笑来对付她。小不点看我们这边说得热闹,便也凑了过来。被一新一把逮住,推到了她的面前,“你睁大了眼睛瞅瞅,就是这位!”淑一睁大了眼睛,冲着她惊讶地叫了起来:“原来,原来,就是你啊?这么长时间,你还一直跟我保密!”小不点羞怯地搪塞道:“姐,这不能怨我呀,你一直没问过我,再说,我哪知道你们俩还认识,还是一个班级的。”听她这么一说,淑一佯怒地叫道:“哎呀呀,照你这么说,还是姐姐错了?你们大家都听听,这张小嘴多会讲啊!”她说着推了我一下,又端详着小不点,像是头一次见过她,“老同学,没想到你还真有眼光,出手就不凡,天下绝妙的美女子中了你这个阴险的“丘比特”的神箭!看来你是深藏不露,老谋深算哪,真让人感到妒嫉!”她那清脆脆的声音,使院子里的人几乎都听见了,也都围了过来,跟着乐。此刻听了她最后的那句话,“哄”的一声又笑起来。德强把脸抻进圈子里,大声说道:“姚淑一,既然如此,那你赶快和一新拉倒,和小不点爱一爱!”他的话又一次引起了大家的笑声。
小不点羞得满脸通红,刚想跑开,一把又被她扯住,推回到我的身边。接着说到,好!好!真个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我俩被她弄得啼笑皆非,小不点红着脸儿看了我一眼跑开了。
淑一还不算完,要我当着大家的面,向她好好交待交待是怎么把她泡到手的。我羞得满脸通红,急急地用眼神向她哀求放过我。她不禁不留情,还冲着大家说,“你们瞧瞧,这个人得了个美人儿,还想哑不悄悄地溜掉,你们说,应不应该放过他?”
她这一喊,德强和一新立刻跟着起哄,像是提前就有所准备。
“对对对,不能放过他,老实交待,你是怎么向她开口的?”
“对对对!不能放过!哎,还有,你到现在亲没亲过她?赶快说实话!”德强把脸伸到我的面前,大声喊。我使劲推了他一下。没想到,他俩这一嚷嚷,把站在一旁说话的大猪和玉芳吸了过来。
大猪摇着山一般的身躯晃过来,做出一脸遗憾的样子说道:“哎,盛俭,这件事要是不提起来我还倒忘了,那一天晚上,你和她在小树林里呆了那么晚,在干什么?到现在也一直没主动跟大伙说说,你也太不自觉了,今天,趁你班老同学也在场,跟大伙好好说说。”他的话刚说完,大家一起捂着肚子大笑。
“别光笑,跟大伙说说、、、、、、好吧,你要是不说,那就让小不点替你。”他说到这里,扭过头去,朝着屋子大声喊道:“小不点,你出来!”
“大猪,你、、、、、、、你、、、、、、、”我真有些急了,使劲推了他一把。他晃了一下,一脸委曲地大声说道,“怎么?你都做了,还不兴俺听听?这也有点太不公平了吧?”他的话接连不断地把大家的笑声煽动着。
小不点不知就里,傻呵呵地从屋子里走出来。我赶快向她挥手,不让她过来。她瞪着一对天真的大眼睛,带着笑容,欲前又止。当她明白了这个无法回答的难题时,回头刚想跑开,早被一新伸开两手挡住去路,淑一上前一步,一把把她拽回,“你给我回来!他不讲,你替他说、、、、、、”小不点的脸羞的红红的,一边笑着一边挣扎,几下之后,便笑的没了力气,被淑一按着蹲到了地上。
一阵子的大笑,直到笑得肚子疼了,还不算完,没奈何,我只好说,你真是高抬我了,我一下子成了爱神了,我承认,我对她一见钟情,暗恋了她三年,却哪曾想过她还会跳舞,甚至还会跳芭蕾?你要我做出解释,也只能是这个解释啊!
“谁要你说这些,我们要你说说那天晚上你和她在小树林里都干了什么?”德强眯着一双眼睛,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我推了他一下。
“好吧,”姚淑一看我的脸红红的,实在不好回答,便说道,“你做的,我们也不难猜到,那我只要你回答一句,你幸不幸福?”我在无奈之时,只好点点头。小不点一直被淑一按着肩膀蹲在地上起不来,只能向上仰着脸儿用眼睛瞅着我。看我点头后,她的眼神,好似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汪深情!随后,她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逃走了。
大家望向她离去的背影,她那出落的越发标致的身材使大家一时都忘了说话。我在望着她的同时也瞥见了一直倚在门边的杨丽环。她的脸上毫无笑容。在大家都笑的弯了腰时,而她却像个局外人,一直没有过来。
淑一笑呵呵地说:“你们的恋爱也可算得上有点传奇色彩,暗恋三年才挑明,这样的事在今天来说也只能发生在你这个书呆子身上!不过,你的确是有长进了,但你还是应该好好地向人家做个检讨。”我笑着说,淑一,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乐观,这么没正经的!她说,好吧,我跟你说点正经的,你可找了个好对像,对你可算是深情满怀,忠心耿耿的啊!说到这里,我才知道,她刚到宣传队时,那个跳“大春”的男主角,煞费苦心地追她,她全然不与理睬,最终使他失去了信心。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越发充满了自信,也因此并没过份地介意他,因为我知道,她走到哪一定少不了追求者。
我俩说了一阵,她又说,老同学,我问你,你怎么没和咱班的同学下在一起?我们还以为你丢了呢!要不是一新告诉我,我们哪知道你在这里!从她的嘴里,我才知道了我班不少同学的事。她告诉我说,咱班的李玉珍在去年秋天,因为和对像发生关系而怀了孕,结果跳了泡子,死得很惨,听说捞上来后,肿得都没人样了,后来那个男的也自杀了!我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我愣在了那里,跟着补充了一句,泡子就是水库。我说,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一点也没听说?她说,李玉珍没跟咱校走,是跟外校下到双峰驼的,我是回大连后到她家去,才知道的。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想起了那个长圆脸儿的女生。
文革中,她曾是学校红卫兵组织的一个小头目,在揪斗我父亲时,表现的非常积极。我忘不掉她曾在我面前的一次次的吼叫,“你必须同你的反动老子划清界线,否则,你就会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越走越远,甚至是死路一条!”这些话,在今天想起来似曾历历在昨。可是没有想到,她在去年就已经死了!而且又是因为这样的事,又是这么死的!从此以后,这个被我一度忘却的同班女生又回到了我的记忆里。我们在一起时的许许多多的往事常常使我在遥望无际的山峦中沉默许久,因为在那令人缅怀的学生时代里我俩曾是同桌。
一新从大队借来一架扬琴,还把队里的那个精通乐器的当地青年约了来。那个青年拿着低胡,笛子由我来吹,四人乐队就此组成。我们开始一遍遍地和。一新简直就是一个老道的总指挥,他一遍遍地纠正我,因为我是头一次吹这个曲子,而且这笛子我也是才跟他学会不久,所以几遍出错。我们刚刚练得差不多了,便呼啦啦地闯进来好几个人,一看,原来都是当年学校出名的那几块料,他们是大猪和德强的哥们,也都和我们下在一个公社。他俩几天前就托人捎了信,现在看来都收到了,这其中当然也少不了黄狗。他们见了面,彼此间就像是见了久别的亲人,恨不得相互拥抱起来,这其中有两个是邻近公社的,还穿着崭新的灰军装,原来他俩也是今年入伍的,是东海舰队的海军。他们看到我们正在排练节目便都愣住了,在知道了我们要在晚上给大猪举行一个送别晚会后,很是惊讶,尤其在知道了是由小不点来跳芭蕾,更是喜中添惊!
队长的老婆领导着玉芳和丽环早就在灶上忙活起来。队里为欢送新兵入伍,特地杀了一口猪。大队民兵连长,文书,会计,贫协主席等一干人簇拥着唐争辉也到了场。三年来,我们觉得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书记,尤其是大猪的鉴定里没有给写上什么不该写的东西,因此我们打心眼里欢迎他。队长的老婆长着一个红通通的大脸,炒得一手好菜,是从她父亲那里学来的,她的父亲生前是一个上好的厨师,教导的女儿也会炒菜。
热气腾腾的十几个大菜摆上了屋里的炕上,按照当地的习俗,炕头是头席,这当然就是书记的座位。其余的人,都围着圈子炕上地下地坐着,一片热气融融的气氛。
唐争辉的确有些文才,说话干巴溜脆。他首先举杯,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天,在我们欢送新兵入伍,为朱正豪同志饯行之际,我代表大队党支部和唐沟的所有乡亲,给朱正豪同志送上几句期望的话,人民解放军是所大学校,也是祖国的伟大长城,望朱正豪同志到了那里,要努力学习,加强世界观的改造,早日跨进党组织,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解放军战士,不辜负党的期望,不辜负唐沟大队全体父老乡亲们的重托!来,大家举起杯来,为朱正豪同志光荣入伍,不论男女都喝上一口,以壮行色!”他的话语把握的恰到好处,语音铿镪有力,掷地有声。
粗瓷碗都举到了半空中,随着一阵子的碰撞,大家都不同深浅地喝了一口,说话声也随之热烈起来。大猪眼含着热泪,表示一定听党的话,到部队好好干。那两个海军新兵也随之做了点简单的表示。我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有这一天。队长坐在我的旁边碰了我一下,问道:“说起来真是怪事,今年征兵公社武装部点名要大猪,我琢磨是不是你小子在背后搞了什么?”我听了只是笑,“你老哥别抬举我了,我还有这样的本事,你就别瞎猜了,来!咱们喝酒!”我端起酒碗,封住了队长的嘴,他摇了摇头,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酒至半酣了,天色也渐渐地黑了下来,大家都开始嚷着节目什么时候开始,一新上外屋去看了大堂的光线后回来说,最好是等天再黑一黑,因为这样,接近于舞台效果,也更能使演员充分发挥。大家都不明白,这演员的发挥和天色还有什么关系?他落了座后解释说,天色太亮,演员在旋转时容易弦晕,我们不在剧场,没有舞台灯光,只靠蜡烛,所以光差不够,只能再等一等。大家都不相信,便都去看小不点。她坐在那里,抿着嘴笑了笑,没做表示。大家便都一片声地喊一新“炮人”!一新也不多说,只顾喝酒,因此最终也没弄明白;舞台上灯光明亮,舞台下一片黑暗,当然是为了观众能够看清,却不知道这和演员的表演还有关系?好在大家没兴趣追问,只是耐着性子继续喝酒。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一新才招呼大家到外屋大堂去。
外屋大堂已经点上了十几根蜡烛,把个平时黑咕隆冬,阴气森森的大堂,映得像是巴黎圣母院,一片空旷恢宏的气派。原本只是想表演一下给大猪看,没想到唐争辉也能来,还来了大队许多的干部,这且不说,连村子里的老乡也来了不少,他们坐在大堂里,一个个眉飞色舞,熙熙嚷嚷。男人们抽着辣苦苦的“蛤蟆头”,女人们抱着孩子交头接耳的啧啧不停,他们的到来,倒使这里添上了热闹的气氛,尤其是她们怀里抱着的孩子,更显出一种过节般的好奇来,这一来,便弄得不得不认真一些了。山里的农民从来没有看过芭蕾舞,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会不来呢?大猪陪着唐争辉还有其他干部背朝着大门坐着,其他人也都十分自觉地移到他们的后边,还有的在门边或墙旮旯里找好了自已的位置,兴高采烈地等着演出的开始。如果说上一次在野草地上的表演是初露端倪的话,那么这一次才应当说是她真正的展示,这点我心里有数,因为在这里,除了一新和淑一知道她的芭蕾功底外,应该说,只有我了。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