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一新便灵机一动,说是要把喜儿的独跳放到最后,说这是压肘子的节目,吊一吊观众的胃口。他和我们碰了一下,先由他和姚淑一唱沙家浜里的“智斗”一场。这个片断,是他俩和王成江三个人在学校时多次表演过的,也正是因为这个节目,使他俩成了对像,今天少了王成江,胡传魁只能由他代唱。
他俩真可算是志同道合,手中的乐器不停,嘴巴里就跟着吐出了一句句清脆准确的戏词。他一句胡传魁,又一句刁德一地不断切换,惟妙惟肖,不知哪个才是他的真音,便不断地获得了一片赞赏声。姚淑一的板胡放在腿上,她一边唱着阿庆嫂,一边把个板胡拉得吱啦吱啦地叫,一点也不掉板,使得在场的人都不断地鼓掌叫好。
沙家浜唱完,大家的掌声一直跟着,喊着要再来一块,于是姚淑一又唱了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这次完全由她自拉自唱。她唱完后,大家还不肯放过,没办法,她只好又给大家拉了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打虎上山的那段曲子。她的两手巧妙地配合,右手的弓子缓急相间,一会儿如波水荡漾,一会儿急风暴雨,震得她那小巧的身子也跟着不停地抖着。她不时地把滑到前边的辫子甩回脑后,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时更是眯成了一条线,还时不时地闭上,脸上毫无表情,完全进入了痴迷的状态,显出了一种独有的美感。我当时就感觉到一新的弓弦功夫不如她,后来一新也承认这点。他为有淑一这个对像自豪的不得了。人们都呆呆地望着,不知是被她那迷人的脸蛋所陶醉,还是被她那精湛的表演所惊呆。
压肘子的节目最终是得拿出来了,但一新还是不甘心,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把王牌打出,还想再往后沉一沉。于是他又灵机一动,悄悄跟我们说,为使得小不点的表演达到最佳效果,要烘托气氛,先预热一下,把白毛女的序幕拿出来打开场子,就像文革前自由市场打把式卖艺的先敲响小锣,先让他们把眼睛睁得大大地,再由她来独跳。他果然抓住了观众的心理,看着一个个胃口都被吊到了嗓子眼,望眼欲穿的样子,我心里暗暗佩服他,觉得他真有点舞台导演的天才。
我和那个当地青年不知道白毛女的序幕怎么开场,就只能由他和淑一来完成。他向大堂周围满满的人群宣布,芭蕾舞白毛女序幕现在正式开始后,一阵子的掌声便爆发开来,连窗外也喊声不断,还传来了拍门声。我转头望去,不知是什么时候窗户上都趴满了人,想必是音乐的声音把村子里的老乡也招了来。我们离村子不过一里之遥,在这个寂静的隆冬之夜,他们还是能够听到的。我打开门,他们便都涌了进来,这一来,把个大堂塞得满满的,好在大家都很自觉,使劲地缩小自已的体积,互相腾出着地方。在进来的这些人中,我看见了大裤叉子和小寡妇,这一对宿敌早就握手言和了。唐老三以他坚韧不跋的意志,几年的辛勤耕耘,终于让寡嫂怀上了他的孩子,此刻小寡妇抱着孩子,正和大裤叉子笑着挤进门来,“大兄弟,让俺们也进去看看吧?”紧随其后便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牛撇子也跟着挤了进来。
看见了他,我的心里着实愣了一下,他本是六队的社员,怎么也来了?同时还带来了他们队的几个当地青年。自从那次被我们打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六队的耕地和我们小队的土地接壤,有几次在地里干活时,曾远远地望见过。在徐老先生去世,我与他们兄妹守灵时,也没有同他打照面,更谈不上说话。但今天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又只是为了看看节目,于是我便热情地同他打招呼,因为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再说他又是唐争辉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不过从他的反应中,我觉得他的表情显得并不怎么友好。
秩序得到安定后,序幕便开始了。一新把蜡烛熄灭了几枝,使得原来就不十分明亮的大殿变得更加阴暗起来。
在一声惊心动魄的吊镲声中,前奏开始了。淑一唱的极富情感,在凝重的乐曲伴奏下,那悲苦高昂的凄婉歌声听来更是灾难深重,使全场的气氛立刻变得肃穆起来、、、、、、
看人间、、、、、、
往事几千载、、、、、、
穷苦的人儿受剥削遭迫害、、、、、、
年年代代!年年代代!
一新在吹奏中腾出手来,拿起提前放在桌子上的竹坯子在歌声中间或地狠抽桌面,那声音听来好似地主的鞭子抽打在人民头上!令人心里凛然一惊!
“看人间、、、、、、”
一新马上跟着合上:
哪一块土地不是我们开,
哪一间房屋不是我们盖,
哪一片山林不是我们栽,
哪一亩庄稼不是我们血汗换来!
他俩悲愤满腔的高亢歌声在人们的耳畔悲壮地回旋,把个烛光中的大殿唱得阴气森森,暗无天日,好似人间地狱!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
可恨,地主狗汉奸,土地他霸占,庄稼是私材,又逼租子又放高利贷。
多少长工被奴役,多少喜儿受毒打,数不尽的仇恨啊,汇成波浪滔天的江和海,压不住的怒火啊,终将烧毁黑暗的旧世界、、、、、、
歌声在一阵瀑雨般的掌声中结束了,随之蜡烛被重新点燃后,小不点无声地出现在了东屋的门边。她的出现,一下子把全场所有人的脑袋不同角度地扭转过去,随之那一双双正在拍打着的手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双双直勾勾的眼睛里,变现出惊异的神色,流淌着女人的羡慕和男人的饥渴!
她穿得很薄,深红上衣和绿白两色条纹相间的灯笼裤显现出了身子的鲜明曲线,站在那里,婷婷玉立!肥大的裤角垂在白白的脚裸上,半遮着脚上那双红色的芭蕾舞鞋。那张另我为之倾心的小脸在色彩的勾描下,爆出了惊人的美丽!细长白嫩的脖子往后仰着,看样子是被垂在胸前的那根一向被她珍爱的一握之粗的辫子跩的低不下来。她微咬着下唇,朝我腼腆地笑笑,羞达达地,含满了深情。
整个大殿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人们连呼吸都停住了,瞪大了眼睛不喘气地瞅。
随着淑一悠扬的唱词: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年哎、、、、、、来到了、、、、、、
她左手擎着我们屋里那盏用洋铁盒子做成的破油灯,闪亮蹬场了!柔软的两腿舒缓地迈出两步,轻盈的脚尖在大副度的动作里交替刺在地上,犹如天鹅的步履,同时两手左右分开,在单腿着地中定位出了“开门见山”的优美造型!动作大方,稳练,令人为之震惊!全场只有歌声和音乐,没有一点杂音,就连那些妇女们怀里抱着的孩子,也瞪大了稚气的眼睛不眨眼地瞅!
我在疑惑中差点笑出声来,她回来时不是在书包里背回来两只用红纸壳剪成的像扇子那么大的大窗花吗?此刻怎么又用上了这个?事先我一点也不知道,要是她告诉我需要这个东西,我会提前给她做一个,或者至少也会给她擦得亮亮的!可是她一点也没跟我说!再说也亏她想得出,这盏破油灯竞成了她的道具!
一时间,我口中的笛子几次落拍,后来竟吹错了音,一新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赶紧回过神来,跟上拍节、、、、、、
“风卷那个雪花,满门那个白哎,风打着门来门吱吱开哎、、、、、、我盼爹爹快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欢欢喜喜过个年哎、、、、、、扬琴在舞曲的节奏中轻松地打击着,她的脚尖像是落在琴弦上,轻松地弹出了一个个悦耳的音符,在乐器的合奏下把她不断地在地上掂来掂去,那双修长的腿带着绷的笔直的脚弓不断变幻,连续地变换出一个又一个的优美舞姿,令人眼花缭乱,扑朔迷离、、、、、、
随着歌声的结束,她趋到桌边,放下那盏破油灯,双脚直立,两臂平展,脸儿朝人堆俏皮地歪了歪,便渐渐现出了忧郁的神色,展现出了喜儿在除夕之夜盼望爹爹回家的焦急与失望!随后她转过身去,一溜碎步,到了桌边,从桌子上拿起了事先放在那里的大窗花,开始了“剪窗花”的那段独舞。
在这段舞蹈中,笛子是要发挥重要做用的,我一点也不敢放松,全神贯注,紧张地吹奏,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紧着她的舞步。她手擎大窗花,在昏暗的光线下,双脚直立叨到大堂中央,苗条的身子犹似一棵风中的小树,在人们的眼前摆过来又摆过去,在连续的几个横步中,双手擎着大窗花不停地回环,紧接着前腿抬起向前平伸,随后赶上一步,后腿就势向后平抬,连续两步之后便是几个轻盈的起跳,两只手臂随着扭动的身子在空中左右摆动,垂直的脚尖交替落在地上,神态轻松优雅,舞姿优美巧妙!四样乐器紧张的合奏,又把她推入了一圈圈脚尖直立的平转中、、、、、、
两只红红的大窗花平伸开去,旋出了绚丽的光环,在人们的眩晕中,又被她高高地擎在空中向下垂着,犹如欢快的天鹅在湖边扇动翅膀!随后她单腿直立,就地造形!展开的身子犹如天鹅的起飞,又似展翅冲天飞翔!那一刻足有两个满拍!她收了身子,背对观众,双脚向后叨去、、、、、、
舞蹈在一双双直愣愣的眼神中结束了。她向大家行了个礼后,便一扭身子回了东屋。紧跟着就是掌声,喝彩声,震得大庙都跟着动!一新站起来,看着掌声一直不停,有些为难了,表演本是到了这里就该完了,可是此刻看到全场沸腾,喊叫不止,他没法开口宣布结束。唐争辉坐在那里,身子往后趄了一下,扫了一眼身后沸腾的人们,便朝一新摆摆手。一新赶紧过去,蹲在他的面前,他在一新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一新回来了,在我的耳边嘀咕了一声,书记问我,能不能给大家再跳一块。他说完后,便进了东屋,到了小不点面前。小不点听他这么说,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又点了点头。
她跟一新回到淑一面前,三人嘀咕了几句后,一新便又宣布:现在给大家再表演一段“红头绳”、、、、、、
在掌声中,淑一手中的板胡拉响了红头绳那段经典乐曲:
哨叨啦叨哨啦哨发咪唻、、、、、、哨叨啦哨发咪唻啦、、、、、、声音刚柔浑圆,悠扬清脆,宛如一条长龙卷地而起,腾舞逥旋,在大殿中缭绕而行!她的脚尖突地又立了起来,笔直的脚弓把她轻盈地举在了光滑如玉的地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盈地叨着,从东屋的门边一直叨到大殿中央,随着乐器的一齐合奏,淑一的歌声又欢快地送了过来:
“人家的闺女有花儿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在歌声中,一新站了起来,他拿起一根临时找来的细绳充做红头绳,双手擎在空中摇了起来,她见了脸上顿时现出惊喜的神采,脸儿歪了两歪,跳到一新面前,双手高抬,由上而下果断地一卡,红头绳到了她的手里,她举到空中仰视着,不断欢快地摇着,两腿交替着向后退去,随后便是连续的几个天鹅展翅的造型和一连串欢快的腾跃,动作紧凑娴熟,出神入化!紧接着她又把“红头绳”不知怎么一下子翻到了脖颈后面,一左一右地拉了两下后又翻了回来,随之右手把“红头绳”在空中圆圆地摇着,两脚一溜碎步地向后退去,轻盈优美的舞姿把喜儿喜出望外的喜悦之情展示的轻松自如!在舞曲的循序渐进中,那优美的舞姿,把溶汇了民族特色和生活气息的中国现代经典芭蕾~~~~~“红头绳”舞曲深奥难懂的内容,在烛光中尽善尽美地破译在了一双双惊呆着的眼神面前!
她跳跃腾挪地到了大猪的面前,转过身子两腿侧着慢慢地坐了下来,把手中的红头绳递到了大猪手里,随后便把辫子往大猪怀里轻轻一甩,大猪愣了一下,便赶忙把红头绳往辫梢处使劲一系,随之一新嘹亮地唱了起来: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我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哎嗨哎嗨扎呀扎起来哎、、、、、、
歌声中,她在地上欣喜地做着几个拢头发的动作,脸上展现着天真的惊喜,随着一个间奏,又重新立了起来,向后退去,一直退到大殿中央,随后那段最为精彩的红头绳舞蹈开始了,连续四个单腿独立的“天鹅飞翔”和在全身急速的旋转中,她一会儿把辫子在手中把玩,一会又像个革命战士抱着钢枪似的把辫子斜抱在怀里,同时脸上显现的惊喜神色,把贫家少女意外获得红头绳的喜悦之情展示的淋漓尽致!舞姿干练,利落,洒脱!旋风般的六个平转之后,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一个短暂的展开后,便立刻开始了那令人发晕的旋转,她的左脚像锥子一样扎在地上,随着右腿在旋转中交替地弯曲平直,带动全身,像一只飞速自转的陀螺,一圈,二圈,三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随着曲子的终了,她停了下来,又一个短暂的展开后,便趋到我的面前,左手扶着我的肩头,右手向后托起发辫,全身直立,右腿向后平展,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我,一副逗人的喜悦神彩!原来是她灵机一动,临时拿我当了杨白佬!她那老练纯熟一丝不苟的整个表演溶满了少女的天真,单纯和活泼!我的心完全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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