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公社级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竟然能上演芭蕾舞剧,就足以使全县轰动,更何况还是这样的一个女主角!于是宣传队便以县里的名誉到全省巡回演出,这一走让我足足望了近三个月也不见她回来!我们在苦闷中盼来了她的来信,除了其中对我倍加想念外,告诉我,说她很快就会回家来,到那时候将告诉我一个我俩都喜悦的事……我做了种种猜想,隐隐地感觉到她莫不是被哪一级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选中了?是市级还是省级?随着我焦急的盼望,这种设想也越来越觉得可能!心情里就像着了火似的,难免埋怨起来:在信里就不能提一句吗?为什么非得要给我一个惊喜呢?
我每天在山上干活,眼睛却瞅着通往公社的小道,尤其知道她快要回来了,这种心情就更加迫切,只要是那条路的尽头出现一个人影,我都会停下手中的活,目不转睛地瞅,直到确认了不是她才罢休,便再去望那小道的尽头,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终于在一个黄昏,我们几个人正在吃饭,她兴冲冲地一步跨进了门。她一边抹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喜滋滋地笑着。她挽下身上斜背着的黄军包,二话不说地扑到水缸前,舀了半瓢水,仰起脖子就喝……我们全被惊呆了,她一身崭新的黄军装,武装带扎出了纤细的腰身!
天哪!她当兵了!我立刻明白了,这就是我俩的喜讯!
饭桌上,她兴致勃勃地叙述着这次省城之行,不断回答着大家的问话。大家都为她感到惊喜!她是在省城的一次演出时,被省属市级的宣传队看中了。但事也凑巧,甘肃省军区某部的文艺宣传队的队长当时正回沈阳探亲,那天也在台下,当看完了整个演出后,她就决定把她和张立春一同带到部队,使队里的节目增添一个芭蕾舞片断。
在双方进行了一番争执毫无结果之后,最后采取征求她俩个人意见的原则,要她们自已选择,她毫不犹豫地决定穿上军装,去当一名女兵。的确,身着戎装正是我们这代人当时的最高理想,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不愿错过的,她觉得虽说是在遥远的大西北,但即使是留在省城,也毕竟是与我分离,远与不远都是一回事。然而她没有想到,这当兵与留在地方将决定着我与她将来是否能够结合的命运!
看到她似锦的前程摆在面前,我为她高兴得眼泪涌上了眼眶,但同时心里也吞下了一块冰!我知道我俩之间的关系完结了!她已经成为一名女兵了,在这通天的坦途上,将随着她的艺术才华而步步青云,浮摇直上!入党,提干,前途真是无可限量!不是吗?“八一厂”的一个女演员不都扛上了少将军衔吗!我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绝望,暗自责怪着她: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要去当兵?要是选择去地方,我们还有希望!而从现在开始起你将飞得太高太远了,而我可能会被永远地扔在这里!将来这如此悬殊的身份,地位,会成为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今生今世我还能够拥有你吗?此刻我开始丧失了信心,内心的悲哀充满了我的心头,我觉得我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一路坠落下去、、、、、、
那天队里提前下工,是因为晚上大队放映电影。因此,晚饭后他们四人和小不点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虽然天还没有黑,但他们都知道她只有一周的路上时间,明天一早就得出发,由县里乘火车赶到省城,和张立春一同跟随那个女领队奔赴大西北去,为了把她留给我,让我俩单独地多呆一会,因此他们四人提早离去了。
我倚在门板上,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酸涩和悲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毫无准备的我一时紊乱如麻,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是她在这儿的最后一个夜晚了,这个夜晚对我俩来说,既可以说是何等宝贵,也可以说是毫无意义!我们已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了”。我希望她有前途,这也是大猪,也是全点人的希望,可是此刻面临她真的离去,来的竟又是如此突然,我实在无法适从!从今以后,我将看不到她了,看不到她的日子我如何度过,我从来没想过!可是,从明天起,我就要去面对了!她的离去,会使我感到孤独,会把无尽的想念和牵挂留给我,再想到今生可能要永远失去她,我的心里滴下了泪。
兴奋之后的她,也陷入了离别的哀愁。她站在我的面前,看着默默无语的我,牵起我的衣角,仰起脸儿看着我,轻轻地呢喃“哥,你别难过,小玲是你的,就是走到天涯海角,小玲也永远都是你的,没有你就没有小玲的今天!”我听了没做任何反应。
“哥,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我努力压住翻滚的心情,责备她说,“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就不能提前跟我商量?”话刚一出口,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了,我使劲地睁了睁,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出话来:“哥,没时间了。”她说完后,低下头去,脸上现出了谦疚和无奈的神色。
“没时间了?哼,”我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你没有时间跟我商量,却有时间跟张立春商量?”我自知道这句话说的没有道理,但发自于心里的哀怨,还是狠狠地刺了她一句。
她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我,“你以为我是跟张立春商量的?我是听从了他的主意?”
“就算是你的主意,也说明了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明知自已理短,但还是无赖般地又找到了一个责备她的理由,因为那一刻,我心中无法压抑的恼怒强烈的激发出了向她渲泄的欲望!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稍许之后,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潸潸地流了下来。
“哥,你不理解我,我为什么要去当兵,我现在没法跟你说,待到日后你会明白的。”我听了,咧了一下嘴巴,“为什么不能说?难道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吗?”她听出了我的话里含着极大的不满,轻轻地喘上一口气,转过头去,望向远处躺在地上的玉米秸子默然无语。我凭着身高与她形成了俯视角度,看着她的脸。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使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委曲的泪水从她的脸上流过,初秋的风撩动着她两鬓的卷发微微动着,胸前的两座乳峰在黄军装下不断地起伏。看着看着,我的心突然软了,我应该这样难为她吗?她脚下的路是属于她自已的!是她自已的汗水换来的,我没有理由这样对待她!更没有理由来责难她!我长长地喘上一口气来,低低地说道:“我知道,我这样难为你没有道理,路是你自已的,你有权力决定你自已的路!”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哥,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怕失去我,我知道你的心,你放心,陶信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将来你会知道,我今天在你面前发个誓言,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嫁,你看行吗?”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我低低地说道,“你不用发誓,你走吧。”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我?”她使劲压着心中的委曲,目不转睛地瞅着我说道。
“别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那一刻,我的心里已是一湾死水。我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她不知道我的家庭出身,当然就不知道自已的选择已经划出了我俩之间的分水岭!
我扬着头,透过泪水,模糊地注视着远处那渐渐暗下来的像鬼魅一样的山影。
在“地富反坏右”这五类阶级敌人中,我自己就牵连了两项,我既是地主阶级的贤孙,又是反动军官的儿子。文革期间,我没有资格和同学们一起风风火火地闹“革命”,而只能是整日里提心吊胆,无奈地看着父亲在台上被一次次地揪斗。看到那飞舞的“三角带”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身上时,就像鞭子凶狠地抽在我的心头!在那苦难的日子里,我只要看见那高高的白纸帽子,还有那小黑板一样的牌子,或是听到街上人们那狂热的口号声,原本就悬着心就会吊的更高,唯恐灾难降临。
那个期间,我每天都给父亲送饭,每当走到关押父亲的“牛棚”附近,看到门口那两个四十多岁满脸胡子的“钟馗”时,心里敢怒而不敢言。他们戴着鲜红的臂章,手里都提着令人偎惧的三角带!我不知道那“三角带”是工厂车床上的传动带,只以为是专门制造用来打人的。他们看到沉默不语的我,便啐上一口:“狗崽子,又来了……”这便是我进门的通行证。
脸色苍白的父亲每天都在面壁思过。我实在不知道他对党对人民犯下了什么样的弥天大罪!只知道祖父用祖上留下来的土地和房屋供他上了大学。在国难当头之际,他弃笔从戎,成了一名国民党的军官……抗战结束后,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他的部队被我军重创。后来由于内部的倾轧,他率部起义回到了人民一边。虽然如此,但他曾经在历史上反对过人民,反人民的历史在文革中当然就要受到灵魂的触及!在十年文革中这是无法躲避的!后期当他被押送回鲁中祖藉时,他不愿带我回到那个阔别了近四十年的故乡,不愿让年青的我去面对家乡父老们的目光。在分别的头一天晚上,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泪水纵横,许久的时间里只说了一句话:“要好好照顾自己,别饿着!”我在下乡时没敢和同班的同学下在一起,因为他们都知道我的出身。我尝够了被歧视的滋味,面对躲得远远的他们,尤其是那些女同学们,从她们那怪异的眼神里,我意识到,我的头上仿佛一下子也长出了角,也成了一个牛鬼蛇神,完全忘记了我们曾在一起天真无邪地讨论过数学题。
我自认为点里人不知道我的身世,因此心中就总有着一种欺骗了人的不安,我觉得我像一个暗藏的阶级敌人,又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确切地说我是一只自已穿上了“狼皮”的羊,混在青年点的“革命队伍”中。
四年来,我深深地爱着她,暗自庆幸着我俩这一对患难兄妹“同是天涯沦落人!”不是吗?她的父母在这个运动中不也是被专政的对像而被迫害致死的吗?可是今天看来我全错了!我俩的性质是不同的,我是阶级斗争问题,她是人民内部矛盾,她能够穿上军装,就已经说明了这点!我在刚下来的那年冬天,小队推荐我做民办教师,在大队这一关就没过得去!人家不是乌鸦,是喜雀!而我才是乌鸦,才是圈里又脏又黑的猪!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如果将来有一天知道了,会不会伤害她的心?到那时她又会如何看待我,会不会认为我不仅是一个“狗崽子”,而且还是一个骗子呢?甚至会认为我是“赖哈蟆想吃天鹅肉”?我真后悔,为什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跟她说起这些!我和她一见了面,总是迫不急待地重复那些海誓山盟,根本没有讲一点实际的东西!现在看来全是我的错!我如果跟她讲过这些,相信她不会做出这个选择!这是我倃由自取,活该!我真恨不得掴自已一顿嘴巴!
她像似看出了我的心事,“哥,你是不是灰心了?”我无声地摇了摇头。
“哥,那你是、、、、、、?”她的两眼一直在注视着我。
许久的沉默后,她又说道,“哥,你还记得吗,去年的今天,我对你讲了我的身世,当时的我心如死灰,可是今天……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的不可思议,你别灰心,总会有一天,幸运之神也一定会向你垂青,是锥子什么样的袋子也装不住,总会有钻出头的那一天,我说得对吗?”
“别说了、、、、、、”我无心听她讲这些人人皆知的大道理,低沉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虽然知道人的命运有时候是不可思议的,但我更清楚地知道,父亲不能平反,我的命运就永远不会改变,倘若抱着这个企盼,那无异于痴人说梦!不是吗?一年来,我与她所共同憧憬的那个未来,今天就被她这一身黄军装给击得粉碎!
她惊讶地看着我,不知应该再说什么,薄薄的嘴唇紧咬着。一阵沉寂之后,泪水从她的脸上又一次流了下来。
“哥,你可能不相信我,但我只要你记住我一句话,我们都已经举行过婚礼,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她流着泪继续说道,“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不愿看到你这个样子。”
她的话没能使我感到宽慰,却把离别的悲伤推上了我的心头,是的,明天她就要走了!明天的此时,她就已经在西去的列车上了,想看她一眼也不可能了!如若还能再见面那会是在何年何月?最短也是三年!或许都不会有下一次!想到这里,我的泪终于流了下来。那一刻我真想把我的身世全都吐露出来,但清醒的理智又使我把话咽了回去,心头涌动的苦水,几次差点冲开我理智的堤坝。我知道,此时不能跟她讲的太清楚,以后再让她知道吧!应当让她怀着愉快的心情去走那条属于她自己的路!
她流着泪,摘下了手腕上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递到了我的面前。这块表是我下乡时父亲给我买的,但自从下来后,我就一直没戴。在这个时间观念极为淡泊的山沟里,日出日落是时间的唯一指针,自从我同她明确了对像关系后,我便将这块手表理所当然地戴到了她的手腕上。一年来,她就是凭着这块手表指点着她在宣传队的生活。也是从那时起,每当看到这块个头极大的手表在她那细细的手腕上闪着白光,我的心头便会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幸福和骄傲!这是标志着我对她的拥有!她是属于我的!此刻在她误会了我的本意之际,便把这块我俩关系的标志交还给我!面对此举,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忙制止了她。
她直愣愣地瞅着我,“哥,那你是、、、、、、”
“小玲,我相信你,如果你真有此心,我会对得住你!”我被她感染了,发自心底地说道。
她看了看我,一转身回了屋子,出来后,两只手分别擎着那对我久已遗忘了的玉石小猫,站到我的面前,把其中的一只放到了我的手里,泪水涟涟地说:“哥,这只小猫留给你,这一只我带走,将来无论多久,你都要等我回来,这两只小猫就是咱俩,将来这两只猫一定要站到一起!”
面对此情此景,激动的泪终于从我的脸上汩汩地涌流下来!深情的姑娘!没想到你早就领悟了我的良苦用心!这份你真诚赐给我的爱,就是牺牲我的生命我也报达不尽!无论将来出现什么变化,出现什么样的政治运动,我也不会改变对你的爱!就是天塌地陷,就是我死了,也会把你对我的这份爱带进坟墓!
月光下,她破涕为笑,那张乖巧的小嘴微微张着,像只待哺的小鸟。看着她那张俊俏的脸,我的心里阵阵酸涩。我的眼神在这张脸上狠狠地停留了许久,最后,在那等待了多时的唇上含着泪久久地完成了一个苦涩的吻……
“哥,我到部队去穿几年军装,到时候我一定会回来,你要等着我!”她在嗲声嗲气地说这句话时,月光下的泪水显得格外晶莹。
我没有回答,把她搂进了怀里,她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脖颈,柔软的卷发紧贴在我的脸颊上,泪水浸透了我胸前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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