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绿色的吉普车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接她,村里许多人都来为她送行,我已经没有了再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她在同大家告别的时刻,始终在寻找机会望向我,在与我对视的瞬间,她的泪水流过了嘴角、、、、、、最后,她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推了她一下,让她感受到了我的坚决!
汽车开始发动,她从车窗里探回头来,一直望着我。人们都在向她摆手,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车影和一路的黄尘,它载走了我的灵魂,载走了我的一切!我像个木桩似的站在那里,“再见了,小玲,今生今世何时能再相逢?”四年来,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倒塌了……我无力再支撑那刚强的外表,骨子里原本的一切弱性的东西都跑了出来,控制了我的每一个细胞,以及我的灵魂。
我毫无心思去干任何事情,一天到晚,昏沉沉地躺倒在土炕上,无力爬起来。望着那用旧报纸糊就的已经发了黄的顶棚,想着童年,想着往事,想着这四年来和她在一起的一切情景,那些情景都成了我珍贵的回忆。将来,那个遥远的将来,何时能够到来?到那时,又会是个什么样子?到那时难道我俩就真的能够结合了吗?想一想,这又是一件多么渺茫的事情!泪从我的眼角流着,身心焦瘁地躺在土炕上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甚至想到了死。
这些日子玉芳几乎没离开我的炕边,她在安慰我之后就自然而然地说起大猪,“、、、、、、说别人都是那么好听,临到自已就又由不得自已,、、、、、”她每逢说完大猪后,总是忧伤地不断重复这句话。这句话,既是她对自已内心的剖白,也是对我的批评。她的感伤,终于让我感到了宽慰,我的苦痛不止我一个,我应当像她一样,挺起胸膛,把一切苦痛放到心里,难道说,我连一个姑娘都不如吗?
她的离去,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思念,同时也带走了大家的最后欢乐,我们剩下的五个人一下子跌进了苦闷的深渊,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大猪和她的来信,尤其是对她的来信,使我陷入了无以言状的盼望之中。
我每天在山上干活时,依旧时时去望那条通往公社的小道,尽管我清楚地知道,她再也不会从这条小道走来,但我却一如既往,直望得眼睛里淌下泪来……
又一个冬天来到了。这个冬天的到来,意味着大猪走了一年了,我站在门里顺着微开着的门缝望着外面漫天的雪花,想着她,想着大猪,想着远在鲁中的父亲、、、、、、
突然看见队长的儿子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我高兴极了!接过一看,是德强的家书。德强看了信后,沉默了许久,便披上大衣出了门,我忙问他到哪去,他也没吱声,消失在了飞舞的雪花中。
过了许久,他才回来,手里拎了一瓶白酒,和两个水果罐头,原来他是去了供销社。他把大家都喊了过来。我们五个人在炕上围着圈子坐下。我们问他干什么大雪天去买这些好吃的东西?他也不回答,只是往我俩的碗里倒着白酒。看他那个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只好无声地等他开口。他却不说话,把开了盖子的罐头往她俩面前推了推,便端起酒碗,看着我俩,我俩都没有动,他便一仰脖子,把那足有三两白酒,一气灌下!他扔下碗,抹了一下嘴,低下眼,呆呆地瞅着空碗默默无语,我们四人面面相觑。
“德强,信呢?给我看看!”我盯着他的脸。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咧了咧嘴,笑得很不自然:“咳,这本是个高兴的事,我弟弟当兵了,来,你们喝啊!”他看我们仍然没动,说道:“这不是个好事吗?”他说完后避开大家的眼神,扭过头去朝向窗外,去看外面纷飞的雪花。
“德强,你跟我们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你有什么事跟大家说说,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大家都开了口。
他看遮不过了,便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我妈、、、、、、她住院了。”说罢,他两眼含上了泪水。
大家的眼神都垂了下来,呆呆地瞅着眼前久无声息。四年多来,我们魂牵梦萦的故乡,在我们的慨念里已是那么的久远。那熟悉的街道,红砖楼的学校,只曾在梦里浮现。今天德强的家书,勾起了我四年多来心中努力压抑的思乡情愁!四年来,我和大猪、小不点一次也没有回去过。这个原因很简单,我们三人在故乡已没了家。其他人也只是每年回去一次,与家人团聚度过春节,随后便很快地返了回来。他们不愿意把我们三人孤零零地扔在这里。对德强来说,这其中还有另一个因素,就是钱!我们一年到头的努力劳作,国家给每个知青每个工发的六角钱,扣除每天九分钱的口粮钱就只剩了五角一,一年的所剩才不过一百几十元,再扣除日常生活用品的开支,其余才是剩余。每年秋后分红后的第二天,他都要走十里山路,到公社信用社把钱邮回家里,以急早解决家里的困境。每次春节回来时,衣兜里也只有返程的路费,为了省下这点钱,他每次都买站台票混进月台坐蹭车。
“德强,回去看看吧!钱,我有!”听了我的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玉芳说:“你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钱,大家凑!”一新也发了话,“德强,你就回去看看吧,要是没钱,我们大家给你凑,大不了,就算是你借我们的!”丽环没有说话,回到房间,拿来一张大团结来,放到德强面前。但他依旧沉默。看到这个情景,我说,“德强,钱是人挣出来的,不要因为钱,而给自已留下终生的遗撼。”我之所以能这么说,是因为我们知道他母亲有一种慢性病,叫肺气肿。这是他曾跟我说过的。我的这句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的父亲在六零年自然灾害期间,为了给他们兄妹三人省口吃的,常常上班不带饭,中午到单位后山坡去找野菜吃,结果误吃了有毒的野菜,中毒死了。多年来,他母亲只靠白天黑夜地“系网”[注]来维持家中的生计,结果累成了这个病。她盼望德强长大,参加工作,就有了希望!然而没想到,德强长大了,却下了乡。
我知道他平时最担心的就是他母亲的这个病。这是他常跟我念叨的。为了他母亲的病,我们去到林子里打狼。为了他母亲的病,他都不惜铤而走险,后来,也是因为他母亲的死,使他对生命有了深一层的认识。
那是大猪当兵走后不久,有一天,他从村里回来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村里的王中医跟他说,狼的苦胆可以治肺气肿,商量我俩帮助他去打一只。至于狼的苦胆能否有这个功效,我们都很疑惑。当时我问他,王中医又喝了多少?他当时有点不愿意听,还气乎乎地白了我一眼。但他既然这么说,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不几天,我们三个人准备一番,提上老土炮进了林子。
我们三个人散开行进。初春的森林一片萧条,踏在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上,使我的脑海里一次次映现出了那次终生难忘的与野猪遭遇的情景,也更使我想念起大猪来。四年多来的农村生活,使我认识到了自已的命运。我常常想象着一个奇怪的愿望,那就是脱离尘世,当我今天再次进入这片久违了的土地时,心中不禁浮想连翩、、、、、、
在我的眼里,这里就是那个我梦想的“独立王国”,是陶渊明笔下与世隔绝的“桃园”!这里没有阶级斗争,没有弃视!在这里,我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像个贼似的活着!我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走到了一块较为宽敞的地带,在不时传来的枪声中,一只狐猩跑到了我的面前,它站在那里,瞪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呆愣愣地看起我来。它那乖巧的小模样和那黄灿灿的身子,最终使我扣着扳机的手松了下来,因为那一刻,我从准星里发现了这个弱小的生命是那么的可爱而又可怜,尤其它那副根本就不知道死亡已在眼前的形态更我让下不了手,这里是它们的家园,我没有理由射杀它,没有理由踏进这里把死亡降落给它们!我的枪口垂了下来、、、、、、
在后来的路程里,我再也没有开枪、、、、、、
德强看我空着两手走来,问我,盛俭,有只狐狸向你那边跑去了,你没看见吗?我看着他,回答,看见了。“那你怎么不开枪?”他的话,引来了一新的目光。我在地上坐了下来。看着扔在了一起的猎物,呆呆不语。我不能撒谎,因为他们都知道我的眼力和枪法。虽说大猪和他都打过真枪,但在使用这老土炮上,他们却赶不上我,无法企及我的百发百中,所以我不能说我没看见,更不能说我没打着它,因为我空着两手,连枪也没响过。“哎,你怎么不开枪,我问你呢?”我依旧没有回答。
在回来的路上,我对他俩说,这些小动物,以后我们不再来打它们了吧,说句实在话,它们没惹我们,我们仅仅是为了获得一点点的利益,而它们失去的却是生命,不觉得太残忍了吗?我的话刚说完,德强就火了,他大声地嚷道,你小子发什么神经,你难道忘了一张狐狸皮值多少钱?值十块钱哪!十块钱啊,我说老弟!结果你就给放跑了!我听了,低头不语。
以往我们打猎的收获,都是点里人一起分享,像个共产主义大家庭似的。德强为我放跑了这只狐狸当然是不会满意的。那时候,一张兔皮值两元,一张狍皮也仅值六、七元,可是一张狐狸皮就值十元以上了,尤其是这小家伙狡猾的很,很难遇上,今天我无端地放跑了它,德强的恼怒也就可想而知了。后来,他又提出去打狼。我答应只打狼不伤其他,在他的答应下,我才跟他俩一起去了。我们转悠了许久也没有看到狼的踪影,心里都觉得很失望,那是我们去的最后一次,从那次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去过。
不久后的一天,在意外的情况下遇见了这个凶残的家伙,正因如此,他创造了一个惊世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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