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流水一样,又无声无息地过了许久,我们依旧没有收到他的来信。我在和玉芳的接触中,感到她精神越来越低落。有一天我们在山上锄地时,发现她坐在后坡发呆,还不时地抹眼睛。这个一向爱说爱笑的她,在近来的时间里像是被浸泡在痛苦当中,看她这个样子,我的心里也隐隐地开始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
夜半里,我在睡梦里突然醒来,没了睡意。坐起身子,望着外面的草地,开始做着种种的猜测,想这想那,想的尽都是些可怕的事,“莫非他是出了什么不测的事?不然,他为什么不给我们回信呢?”这些疑团搅得我不能继续入睡。
一新醒了,看看我,眯着迷糊的眼睛问我:“你怎么不睡觉?做恶梦了?”我没有回答,他在迷糊中又睡了过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出事了!我开始坚信这一点了!更不敢再往下想,望着窗外的夜色,听到了村子里的鸡“喔喔”地叫了第一声。
天一亮,我就匆忙地给陈德全发了一封信。我在焦虑中数着日子。半个月后的一天,大队文书交给我一封信,信的邮发地是军区医院,我的心一下子“砰砰”地跳了起来,我急忙撕开信,是陈德全写给我的回信:
“我知道你们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大猪的信了,告诉你们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大猪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光荣牺牲了,我一直没敢给你们去信,因为我至今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看到这里,我顿觉两腿发软,险些坐到了地上!
“然而事实终究是事实,无论怎么残酷我们都无法回避。3月25日是我们永生不能忘记的日子,那天我们全班按照往常的惯例进入坑道作业,大家全神惯注地工作,震耳欲聋的风镐声使我们没有听到塌方的声音,等到那纷纷落下的碎石砸到我的身上时,我才知道塌方了,但已经晚了,在这危急关头,我奋力呼喊,大家都拼命的往外撤离,身为班长的他走在最后,就在这时,在我的头上裂开了一道豁口,一块块碎石砸落在我俩的头上,在那一刹那,他抬起一脚将我踹开,我脱险了,然而他却被那些碎石砸倒在地,被随之而下的特大塌方掩埋了……
半年来,我躺在病床上一直在想,大猪一生中踹了我两脚,那头一脚把我踢得满脸是血,我们从此成了手足兄弟!这第二脚把我从死亡的边缘踹回人生,用他自己的死换回了我的生……这段时间部队正在搜集他的事迹,因为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亲人,我就跟部队提到了穆玉芳……我的双腿已经粉碎性骨折,将来的我只能终生坐在轮椅上,永远不能再走路了,但我会坚强地活下去,会珍惜大猪用他的死为我换回的生。
保重吧!
部队给穆玉芳的信也已发出,相信不久就会收到。
此致敬礼
陈德全
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五日
也是在同一天,我们收到了部队给穆玉芳的信。
她没说一句话,也没有流泪,出奇的冷静,呆滞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那张挂在墙上的一身戎装的照片。它如今已经成为遗像。他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的心头充满了苦痛与迷惘,人的命运难道就真的这么不可思议?这张活生生的熟悉的脸,在帽徽领章的衬托下,充满了自信的微笑、、、、、、曾几何时,昂扬地走进大山……如今已经灰飞烟灭了,被永远地埋在了那座不知名的大山之下,默默地化为泥土,在这之前谁曾料过?
消息不径而走,周围几个小队凡是听到了这一消息的一中青年点的同学几乎都来了。他们站满了漆黑的大堂,望着大猪的遗像默默无语。
我剪开一张用墨涂黑了的纸,做成了一个黑色的相框,又用浓浓的笔墨写了一副挽联,“沉痛悼念朱正豪烈士”,“舍身英雄永垂不朽!”挂在了遗像的两边。杨丽环采回来一大束白花,每个人的胸前都佩带了一枝,其余的献在了他的灵像前。这个简单的追悼会就在我们心照不宣的准备之后无声地开始了。
我站在遗像前领着大家默默地三鞠躬。悲伤令我们泪如雨下,整个大堂里哭声一片!我们这些社会的弃儿,在远离亲人的他乡,望着这位已经故去的本校同学,在悲伤之际,物伤其类地感悟到了我们自身命运的悲凉!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用颤抖的手重新展开了部队给穆玉芳的信,泣不成声地念道:
“朱正豪同志的牺牲是我们部队全体官兵的骄傲,他临危不惧,在生死关头舍生忘死,为救助战友而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经军党委决定,追认朱正豪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并授予一等功臣,革命烈士称号,号召全军指战员向他学习、、、、、、
追悼会结束后,很长时间他们也没有离去,那些女生们在围着玉芳不住地劝慰她别难过时,却忘记了自已的眼泪正在哗哗地淌、、、、、、
黄狗凭着他高大的身躯从女生们的脑袋间伸过手去,握住了玉芳的手,“玉芳,别难过、别、、、、、”他说到这里,猛地抽回手,转过身子向门外走去。那一刻,我看见了他那红红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来!我透过泪水望着他那宽宽的双肩,一路颤抖着往门口晃去,两只大手轮番地抹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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