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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飘落的日子 第40章 苏维 苏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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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缭绕在狼固山陡峭的壁峰之间,遮住了山梁,遮住了主峰,遮住了主峰上的空军雷达,看不见它是在转动还是已经停转。晨许的阳光依旧会冉冉升起,驱散晨雾,带来叽叽喳喳的鸟儿叫声一片。是的,宇宙会照着永恒不变的运行法则依旧如故,昨天的日子照旧会延续到今天明天和后天,但永远也不会再有大猪!想象中的秦岭大山,那巍峨相连的群峰之下的条条隧道之中,震耳的风镐充耳可闻!在那天塌地陷碎石俱下的瞬间,在那生与死的惊慌失措之际,展现在双双恐惧的眼神面前的是他那张临危不惧犷悍的大脸,想来其实是多么的俊美!临危不乱的声音又更是何等壮烈!轰然的声响将这个强壮的生命埋葬的不留下一丝痕迹,倾刻间完结了他的自我!弥漫的尘埃瞬间爆发又瞬间落定,将他的生命永远地尘封,重回到他二十三年前的本原!诚然,生命对于宇宙本没有任何意义,在天地间可怜的如同一只菌类,一粒尘埃,更何况,这颗微不足道的生命在人间层迭的生命价值的结构中,更是处于社会底层,渺小的甚是微乎其微!无论生来还是逝去,都决不会激不起世间的任何微澜!然而,世间这一微不足道的一瞬,却使得远隔万里之遥的狼姑山下的小小菩庙里,荡起了永生难以磨灭的悲怆、、、、、、

  从那天起,玉芳一直没去上工,从早到晚都坐在门前,望着漫长的东大岭子一会儿双手捂着脸,低声抽泣,一会儿又瞅着眼前的泥土呆呆地不发一言。我们毫无办法,在努力控制着心中悲伤的时刻,竭力地开导和安慰她。

  我们在痛苦中苦熬着,数着过去了许久的日子,现在看来她不至于想不开了吧!人们都说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随着时间的推移,想信她能够在这个打击中挺过去,她,本是个坚强,豁达,泼辣的姑娘,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她!

  一周后的一个早晨,队长要我去公社拉麦种。我在套车时,脑子里萌生出一个念头来,带她到公社走走,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幸许她心中的痛苦能够被山外的景色所冲淡。

  我俩坐上了牛车,一路颠簸着,她依旧默默无语,无论我和她说什么,她只是勉强地应付着。先前我想了许多安慰她的话,此刻又只好搁回肚子里,看她呆滞地瞅着岸堤,我不再打扰她,让她独自静静地去欣赏沿途的风光吧。

  外面的世界比起我们这小山沟沟的确好得多了,开阔的视野使我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心情长长地喘出了一口气。蔚蓝的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白云像一朵朵巨大的棉团飞快地掠过,勾勒出了令人无限瑕想的美丽景色。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一群群不劳而获的麻雀们扭动着狡猾的小脑袋正在那里忙个不停。它们欢快地叫着跳着,喜气洋洋地饱餐着零落在地里的美食,又时不时地从地上飞起,拼命地扇着翅膀喊着叫着飞过我们的头顶,兴高采烈地扑向另一块土地……

  宽阔的河道因许多年来已没有大的洪水冲击,那年复一年的强劲季风所裹挟的泥土堆积出了许许多多的孤岛,那些孤岛都长出了一人多高的蒿草,在这秋季里百草虽已开始雕零,但失去生命的躯干依旧顽强地挺立着不肯倒下。我拿着干枯的树枝,时不时碰碰老牛那瘦得尖尖的屁股,但牛儿却毫不理睬,依旧慢悠悠地潇洒地晃着……

  箍着一层铁圈的原始木制车轮,在满是碎石的河道上歪歪扭扭地碾出了两条窄窄的车辙。早已快散了架的车身,随着车轮的转动,一路上,“吱嘎嘎”地有节奏地呻吟着自已的衰老。忽然我发现了一只肥大的野兔,正趴在孤岛的草丛中偷看我们,“玉芳,快看!兔子!”我惊喜地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兔子听见了我的叫声,立刻掉转身子往草丛深处仓皇逃去。它在蹦跳之时,不知羞涩地把那肥颠颠的屁股蹶的老高,一个毛绒绒的巨大粉扑跟在它的屁股后面一路不停地使劲刷着、、、、、、

  “多好看啊!”我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句,侧过头,去看她的表情。她的脸上并没有现出我预想的喜悦,目光直直地停留在那片草丛中,低低地喃了一句:“像它多好啊,什么也不懂。”我听了哑然无语,深为自己刚才忘掉了她的痛苦而羞愧。为了掩饰尴尬,我抬起树枝敲了一下老牛的屁股:“快走!老牛!”喊声未落,车子便“嘎噔“一声被大大地颠了一下,差点把我俩颠到车下!原来是一块稍大的石头搁了车轮。我感到坐骨都被震碎了,便索性蹲起身子,不敢再把那瘦瘦的屁股搁在那坚硬的车板上。我的动作像是引起了她的注意,便侧过脸来看着我。我看看她,发现她那张圆圆的脸,如今全变了样,脸蛋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那双平时总是瞪的亮亮的眼睛如今显得出奇的大!我的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难过,这场打击竟使她憔悴到如此程度!

  群峰中显得十分突兀的瘦瘦高高的主峰在我们的视线里越来越远了。主峰上那座巨大的军用雷达透过云雾在不停地转动。几只苍鹰在高空中悠闲地扇着翅膀,敏锐的目光流览着叠峦的山岗,洞察着那些躲藏在灌木丛中提心吊胆的野兔和低飞的飞禽。阳光下的东大岭子光秃秃的,如同一个拔了顶的秃头。

  我看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便不无感叹地说道:“东大岭子,东大岭子,我们下来的第一场活就是在那里干的,你还记得吗?”我说完后,看她没有说话,又接着说道:“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几年我们的汗水都撒在那上面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地方,也是大猪不能忘记的地方。”听她这么说,我转过头,说道:“玉芳,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轻轻地隔开了我的话,“盛俭,你不知道,东大岭子是我俩永远忘不了的地方,他在当兵之前,在那里曾对我说过,他没有亲人,你就是我朱正豪唯一的亲人,如果我们将来都回不去了,到那时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你在哪,哪儿就是我的家。”她说到这里住了口,没接着往下讲。我接过话来,问:“后来呢?你怎么说的?”

  她停了许久,说道:“我当时开玩笑地说,就在这东大岭上安家吧。他听了,信以为真地直拍腿,说,好!好!到那时候我就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扛上来,给你盖间大房子!这个情景,在今天想想,就像是在昨天,转眼间他已经没了,被埋在了遥远的不知名的大山之下了,永远不会回家来了,我现在只要一看见东大岭子,心里就翻了个、、、、、、”听她说到这里,我才明白了,这些天来她的眼神没有离开东大岭子的缘由了,随之我的心情也跌进了深渊,望着东大岭子默然无语。

  又走了一程,我说:“玉芳,别难过了,人都没了,你难过又有什么用?”我自知这句已经说过了无数次的话在今天也照旧苍白无力,但还是又说了一遍,心中有那么多想安慰她的话,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我侧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她那泪水未干的眼睛里此刻又滚下泪来。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是不是我的话又让她难过起来?我觉得我犯了一个大错,半天没敢再说话。

  车轮不断滚动,她的泪水也越流越多,我歪过身子凑近她的耳边,说道:“玉芳,你能把他哭回来不成?说实在话,大猪也算幸福了,他实现了他的愿望,他虽然去了,但他死得其所,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他那样,身为军人死的轰轰烈烈,也算知足了,可是、可是那样地死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奢望!”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看到没有丝毫奏效,我又继续说道:“玉芳,事情已经如此,谁也无力回天,你不要总是回忆过去,人总不能在回忆中去走过人生,你应当面对现实,面对未来。”

  听我这么说,她止住了哭,捂着脸的双手向下移去,露出了哭的红红的眼睛,嘴里带着哭音自言自语地吐出了一连串的迷惘来,“面对未来?未来,未来又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们还有未来吗?”

  她的话,突然令我暗暗发冷,这是她说的话吗?在我的心中,她一向是个有主意,有信念,有魄力的姑娘!几年来,她给过我勇气,给过我力量和自信!而今天、、、、、、!我在暗暗地震撼中渐渐明白了:她,无论如何毕竟是个姑娘,是个女人!女人,这个脆弱的代名词,深刻地镌刻着她们内心软弱的实质!无论她们表面上表现的如何坚强,但终究跳不出性别的局限!今天,当她心中的英雄在倒下之时她的精神也理所当然地随之倒下了!这就是她为什么时至今日也依旧没能跳出痛苦深渊的原由所在!我转过脸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中生发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怜爱!“玉芳,你,你不能这样,你要振作起来!”我在发自内心的话语中,心里滴下了泪!

  “前途?怎么会没有?我们都还很年轻!”尽管她的话也勾起了我精神里最敏感的东西,但我也不去想那些,依旧努力地鼓励她。看她没有接话我又接着说下去:“无论如何,你总不能这么悲观,我们虽然无法看到未来的事,但都得活下去,将来一旦真的回不去了,我们这些人就永永远远地这么过下去,不也挺好?”我尽力压抑着心中的苦涩,努力笑着说。

  “就这么在这儿一起呆一辈子?”她侧过头来望着我,脸上一片茫然。

  “是啊”。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真的这么想?”她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现出了一股不解的神色。

  “那当然”。我望着前边的路,回答着。听我这么说,她轻轻地说道:“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再过几十年,我们都老了,还呆在一块,岂不成了一群老处女,老处男了。”我接过话纠正她:“不,不对,是一群老和尚,老尼姑,还住在一个菩萨庙里的。”我刚说完,一块石头挌了车轮,“咣铛”一声,车子狠劲颠了一下,她一时没有坐稳,往后一仰连抓几下车帮也没有抓住便倒进了车槽里。她躺在车里,随着车子的颠簸,说道:“真要是那样,几十年后有人到这里来,看到了我们这些群居在一起的老和尚老尼姑,那,那可真成了笑料了。”

  我回味她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望着蓝天。我把她拽了起来,脸上努力做出笑容。她看着我的笑容,也随之苦笑了一下。看到她的样子,我的心一下子轻松起来,这个久违了的苦笑,也是我好久没有看到的了!我一时兴奋起来,用树枝轻轻碰了一下老牛的屁股。

  她抬起手来,像个长辈似的抚摸我的头发,眼神忧郁地说:“天哪,看来你还是没长大,我问你,要是小不点将来回来了,你也不结婚?”

  “回来?她恐怕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一走我俩的关系就、、、、、、、”我叹了口气。

  “你俩的关系怎么了?”她的苦笑消失了,惊愕地问。

  我叹了口气,“事情不明摆着吗?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而我是什么?一个新中国的旧式农民,自已还不得有点自知之明?”说到这里,我把话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不过我会等她,但是如果我要是一辈子当了农民,我就永远不会让她回来,我不想将来把我们的孩子留在这儿,到那时我会鼓励她去寻找自已的幸福,只要她有幸福,我就知足!”我一口气说完。

  “真这么大度?”她睁大了眼睛。

  “不大度又能怎么办?再说、、、、、、

  “再说什么?”

  我在急切地改变话题时,一时说走了嘴,无奈之际,我犹豫了一下,“玉芳,你不知道,我……我……好吧,我今天就跟你兜个底,”我低下头回避了她的眼神。“我的家庭出身从未跟你们提过,如果她将来一旦知道……”我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拨弄了一下我的脑袋:“你可真够傻的!傻得真惹人爱!”

  我被她笑傻了,茫然地看着她,不知所措,看到她那苦中的满脸泪痕的笑,我的心里感到了一丝轻松,只要她能高兴,我怎么傻都值。

  “你以为你的家庭出身小不点不知道吗?”她擦了一下脸,眯起眼睛斜睨着我问。

  “怎么?难到她知道?”我顺口反问了一句,心中倍感狐疑。

  “知道,当然知道!不仅她知道,而且我们大家都知道。”她肯定地说。

  “……怎么会呢?”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是大猪跟我们说的。”她看着前方,把那次唐争辉把我扣在大队部时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她又说,“你还记得吗?前年夏天小不点跳舞的那个晚上,跳完舞后大猪把你的情况都跟她讲得很清楚,说你虽然出身不好,但你是个好人,大猪还说,如果有人说我猪正豪不好,我大猪只配笑笑,如果有人说你不好,我朱正豪就会跟他玩命!你的正直善良是我们大家伙公认的,你陶信玲将来要是有这样一个对像,你一定会幸福的!从她到宣传队后,大猪还嘱咐她,要她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人都不要变心!他还说,我朱正豪好歹也是你的大哥,如果我欺骗了你,我将来在你面前还能抬起头吗?就在大猪走的那天,大猪还一再嘱咐她,要她跟定你!人家小不点坚定不移,没想到你心里倒打了退堂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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