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想起了吃烤肉时大猪把她叫到身边时的情景,也想起了大猪在临上车时,拍着她的肩膀时说的那些我听不懂的话,也更记得她的回答:大猪哥你放心,我信你的话,一辈子都不后悔!我的心顿时亮堂起来,一年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开来!但转眼间又化为乌有,既使如此,徐疯子的悲剧我能让它重演吗?我对我俩的未来充满了迷惘和痛苦!停了一下,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她既然知道我的家庭出身,那她为什么要选择当兵?”玉芳听后看了看我,问道:“她为什么选择当兵,再信里也没跟你说?”
“没说。”停了一下,我又接着说:“她临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她只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为什么要去当兵,现在没法跟你说,以后你会知道的,”后来就再没提。”
玉芳听了,叹了口气,“她是怕你伤心,”沉思了一下后,又接着说道,“盛俭,你知道吗?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俩一夜没睡,她躺在我的旁边,和我说了一夜的话,一直说到鸡都叫了,她说,玉芳姐,其实你们都不知道,部队宣传队并不适合我,部队没有专业的芭蕾舞团,到那里我也只能跳跳芭蕾舞片段、、、、、、我听了很是惊讶,打断她的话,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选择专业芭蕾舞团?你到部队去是图什么?她说,我必需去!我要争一口气!为我爸妈在政治上争一口气!她说到这里,抹了好一阵子眼泪后,说,我想让那些整死我爸妈的人看一看,别看他们给我爸妈戴上了那么多反动帽子,他们的女儿一样可以当兵!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年那样对待我爸妈是完全错误的!这几年,我一想起那些整死我爸的人,一想起我爸跳楼时的惨像,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听了很受感动,说,你做的对!你应当去当兵!姐姐理解你,支持你!她说,可是,这话我没敢跟盛俭哥提起,我怕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他如果知道我难够去为父母争口气,而他却不能,他会难过的、、、、、、、”
我惊呆了,没想到,她这么理解我,而我却不理解她的心!她长大了!四年来,她从来没有在我的面前流露出她对那些人的憎恨!那是压在她心底的仇恨!正因为是那些人的所为,至使她被改变了本应是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一年前的她,原来是以应征入伍来为她已含冤故去的双亲争得一个政治上的平反!这是她应该做的,也是她唯一能够做的!想到这里,我的心中生发出了一股敬佩之情,她是一个多么有志气的姑娘,而且又这么理解我,在她那双天真清澈的双眸里,蕴含着这么深刻的爱憎分明和深明大义的深邃理念!她长大了,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了,同时我的心里也生出了一种难过和自责;一年来,我给她的回信,总是拖延,因为我想以这种方法来淡漠我俩的关系,让她渐渐甩开我这个政治上的包袱,当然也是为了保留我最后的一点自尊,当然,这个做法又是我多么矛盾多么不愿意的啊!
玉芳听了埋怨我说,“盛俭,你错了!你抱着这样的打算真是太对不起她了!”我愕然地看着她的脸。
“盛俭,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许多关于你俩将来的事,她说,如果我将来不能嫁给盛俭哥,那我就做一辈子老姑娘、、、、、、、
“她真是这么说的?”我惊叫起来,心里瞬间燃亮起了一簇火花,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开来!
牛儿的速度依旧如故,它似乎永远都不会着急,车子吱呀吱呀地叫着,我不断回味着她刚才说的话,一时间忘记了玉芳的存在,待到我歪过头去看她一眼时,才发现泪水又在她的脸上流着。我知道她是因为我和小不点的事勾起了对大猪的难过,我不知如何再去安慰她,用了几近哀求的口气说道:“不想他吧,他都不在了!”
“盛俭,我能忘吗?”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有一件事我永远忘不了。”
“什么事?“看她没有回答,我住了口,没再问下去。稍后又换了口气说道:“咱点所有的人,都难过的要死,难到只有你一个人难过吗?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面对现实,去走完自己的路,你要尽快地把他忘掉,去面对以后的生活。”
听了我的话,她不仅没有止住哭,反而双手捂上了脸。我惊呆了,回味自己刚才说的话,是哪一句错了而使她更加伤心了呢?
“忘掉他这怎么可能,我不死是忘不掉的啊!只有死了,才能忘掉、、、、、、我、我真不想活了、、、、、、”
“你说些什么?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我的话并没有产生丝毫作用,她反而越哭越伤心起来!
我不再打搅她,让她哭个够吧。我使劲地控制着泪水望着前方,我知道一个物极必反的道理,盼望她能够在这极度地宣泄之后,出现一个好的转机。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哭吧,你使劲地哭,把你的全部悲伤全都哭出来、、、、”我抹了一把已扑啦啦滚下来的泪,希望我的抚慰能够在她这颗受伤的心灵里产生作用。
又走了很长的一程,她才止住了哭。我看了她一眼说道:“忘掉他!以后不要再难过了!”
她木讷地摇了摇头,好久才轻轻地说:“忘不掉啊!我一想起我欠他的那笔……债,就……就心里难过!”
“你欠他的债?”我惊讶地问。
“是的,是一笔永远也无法偿还的感情债!”她目视前方,好似自言自语。
我疑惑地瞅着她。
“你不知道。”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在他当兵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说话,我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后来他要……要和我……那个,你明白吗?”我愣了一下,明白了,赶紧点点头。她接着说:“当时我没答应,我说正豪你放心,我是属于你的,永远也不会变心,我把属于你的东西,珍藏到将来的那一天,到那时你会感到更珍贵的。他听了我的话,显得有些沮丧,后来他说,你是对的,我不应该这样要求你,不过我朱正豪要是等不到那一天,也真够可怜的了,来人世间走了一遭,连女人味都没尝到……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知道伤害了他,又想给他,但他没再要。从他走后我常常想起这句话,现在看来就像预言似的,我要是知道有今天,我那天就应该……我现在每时每刻都仿佛听见他在对我说这句话,我……我好后悔啊!”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又一次涌了下来。
天哪!原来是这样!
牛车依旧不断地颠簸,我挖空心思地又想出了一句安慰她的话来,“玉芳,这件事你不要自责,其实你是对的,如果那天你们做了那事,现在他又把你撇了,他在死去之后心中也会不安的,这点你想过吗?大猪的正直,善良你是知道的,你说呢?”
听了我这么说,她转过头来直着眼睛来瞅我,又不断地眨巴着,努力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我不知道这句话在她的心里是否能产生作用。
粮库的中午寂静无声,我俩饿着肚子熬过了整个的午休时间,才等来了管理员。她哈哧连天地把一个个白眼扔给我,因为我们搅了她不能接着睡的午觉。当我把那一麻袋麦种装上车后,西北的天际滚来了一片浓浓的黑云,使那原本晴朗的天空很快变得像傍晚一样的黑暗。粮库的人们都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他们在慌乱中大呼小叫,要赶在下雨前把应该遮盖的粮囤盖好。我趁着慌乱之际,把一领席子甩到了车上。一股凉风卷地而起,旋起的尘土迷上了我的眼睛,我急急地揉搓着,听到了老牛哞哞的叫声,看来真得要下雨了,这从不着急的老牛都急着往回走了!
雨水从天空中毫无顾忌地扔了下来,随着阵阵聚起的狂风,那些被簇拥着的雨点们狠狠地砸在了我们的头上,在这可怕的电闪雷鸣中,我们这辆被包裹在风雨中的破牛车,显得更加渺小和无奈!
雨水顺着头发灌进衣领,全身上下淋的透湿,凉冰冰地贴在身上腿上,艰难地拿不动步子!道路也变得越来越泥泞,车轮几次陷进泥坑里动弹不得,在我俩拼力的推拥下,年迈的老牛使足了力气,一次次地拉出又一次次地陷入,艰难地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路程、、、、、、希望就在眼前了,终于到了那个进入河床的道口了,那是一条没有烂泥的坚硬的碎石土道,踏上它,我们前程就好走了!
然而,年青的我们全然没有想到,它已不是我们来时的温和,在这几十年不遇的暴雨里,它已经设好机关在等待着我们!我们终于直起腰来,喘上了一口口轻松的长气,与老牛一起走下了这条暗藏杀机的死亡之谷、、、、、、、
岸堤上的水流像无数条蠕动的蛇,迅速向河床涌来,旋即淹没了我的脚踝。我拼命地拽着牛车,在满是碎石的水流中,胡乱地淌着脚步。水下乱滚的石头,不断撞击着我的小腿脚踝,我也全然顾不得疼。
车轮在水中艰难地滚动,那头瘦骨如铁的老牛,无视着顺流而下的雨水,在这疾风暴雨中它依旧镇静从容,迈着毫不慌乱的步伐,它那坚定的步履给了我从未有过的震撼,在人生的路上,我是否也应该像它那样,无论在什么样的逆境中,都应该从容不迫、永往直前!
玉芳冷得瑟瑟发抖,嘴唇已完全变成了紫色。她趴在盖着麻袋的席子上,紧紧地护着,以免狂风把席子卷走,使麦种淋得更湿。她的眼睛在雨水中眨巴着,恐惧地望着周围这一片水的世界!
牛车艰难地走过了弯处,再往前走上一段就可以离开河道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透过零乱的雨线望到了那个道口、、、、、、
忽然,一种轰隆隆的古怪声音从山涧里传来,好似千军万马,空谷传响!我抬起头来,抹了一把淌着雨水的脸,迎面望去,眼前出现的景象,立刻把我惊骇地钉在了地上!
山洪像一面巨大的水墙排山倒海,直冲云天,雷庭万均,汹涌澎湃!推动着斗大的巨石,吞噬着一人多高的枯草,凶猛地直压过来……我猛然反应过来,在惊鄂中可着嗓子大喊:“玉芳!快跑!快上岸!”玉芳被惊呆了,直直地瞅着那愈来愈近的洪峰,一动不动!我扑到车边,推了她一把!她滑站在没膝的水里,看着我:“你、你``````?”
“快跑!别管我!”我拽着车辕大声喊。
她转过身子抬高两腿,跳着奔向岸堤,身后溅起了高高的水花。老牛在情急中也本能地来了个九十度的转弯,也向岸堤奔去,但没走上几步,车轮便被重重地一磕而无法动弹,显然是被水中的巨石拌住了。我使劲地去扳动车轮,一下,两下,车轮还是没动,洪水的前锋已没上了老牛的下巴,它在奋力挣扎中绝望地哞哞叫着!
车轮被越来越多的沙石堆积起来,车毁牛亡的惨剧将立刻发生!我顾不得愈来愈近的洪峰,扑向老牛去解它的扣子!已奔出十几步的玉芳此时回过头来,站在洪水中看我,她呆了一下,又返身奔了回来,不等我和她解开最后一个扣子,老牛便奋力地逃出车辕,它脱险了,然而就在这一刻,没顶的洪峰已压向了我们的头顶,我奋力地扑向她,抓住了她的手,我和她的手紧紧地扣着,汹涌的激流把我们向下游冲去,我凭借少年时练就的游泳本领努力拼搏,但丝毫也不管用,在顺流而下的激流中我们无法控制失衡的身体,像两条已死的鱼,任凭洪水的肆意摆布……
翻滚的洪流一次次把我们搅下水面,憋得我头昏脑涨,换不上一口气!混浊的洪水很快逼开了我的嘴巴,被我当成空气,一口口地吞了下去……
大口大口的呕吐中,我模糊地感到脸部搁在冰凉坚硬的泥沙上,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眼睛里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我在呕吐中又浑然睡去、、、、、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时,蒙胧地看到了急速流淌的河面和远处地平线上的山峦。也感知了自己竟然是趴在河边的草地上,“我,我怎么会趴在这里?哦!原来,原来洪水把我冲到了岸边!”我抬起头来,“玉芳,玉芳,你在哪?”四周没有她的踪影。我触电似的狂喊起来:玉芳!玉芳!穆……玉……芳!我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仍没有任何回应。我努力爬起身来,迈着踉跄的脚步像喝醉了酒似的向下游走去……
我找到了她,她被阻在距离我一里多远的河边草丛里!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我狂喊着,扑了过去、、、、、
浓密的头发散乱地覆盖着她苍白的脸,血痕累累,遍体鳞伤,嘴里满是泥沙!细细的腰身已变得滚圆,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乌云翻滚的天际、、、、、
我声嘶力竭地摇动她,她仍旧没有一点反应、、、、、、、
我颓然跪倒在她的身旁,托起她那张好看的熟悉的脸,歇斯底里地哀嚎、、、、、、直哭得全身发麻,四肢无力,这个意想不到的死亡来的这么突然!一切全然像是梦中……
暴雨过后的洪水已经平缓,不远处那头没能逃出厄运的老牛,肚子像一个巨大的球体,静静地被搁浅在河床中央。无人的旷野,万籁寂静。我哭哑了嗓子,哭尽了最后的一滴泪,木然地守在她的身旁,望着默默流动的河水感到阵阵眩晕,脑子像一个空空的壳,没有了任何思维、、、、、、
直到夜色来临,我才咬紧牙托起她的身子,在泥泞中一跐一滑,艰难地向上游走去……那辆年迈的老牛车已经底朝天地翻了过去,水面上只露出了一只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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