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但没想到他在这里还有一段不了情。
没过多久，兰春就来找我，打听他的地址。我说不知道。因为自从他走后，就一直没给点里任何人来信。面对兰春焦急而又伤心的样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打听他的情况。
兰春是唐氏兄弟的妹妹。她心灵手巧，糊得一手好顶棚，村里没人比得上她。在我们下来那年的立冬前，队长派她来给我们采棚。采棚就是用高梁杆在梁上扎成井字架，再用旧报纸糊上。她不仅扎得快，而且糊得一点也不起皱。那几天她给我们采棚时，是我留在家里给打的下手，当时还有唐争贵家的四嫂也在场。农村妇女好说笑，她不断夸奖兰春手巧，还说兰春是俺这十里八乡的俊姑娘，心眼也好，你小伙子要是有眼光，就赶紧下手，别晚了让人家抢了去。我听了只是笑。她还说，你要是娶了兰春，就成了俺这里的皇亲国戚了，村里多少小伙子都眼红，可是兰春对他们瞧都不瞧，她就喜欢有知识的人。我这时才知道她是唐争辉的妹妹。不过兰春长得的确不丑，她的长像和身材在农村的确应属上乘。有那么多人追求她当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我当时对她只是挺有好感，没想其他。问，你家住在六队，你怎么能在我们小队？她的脸蛋红红的，羞涩地回答我说，俺是住在俺二姑家的。二嫂说，她从小就没了娘，是她二姑给养大的。我听了颇为同情。后来在山上干活时，虽然她言语不多，但和我还是挺有话的。后来不久我们就把她的二哥牛撇子打了，打完后才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那以后她便和我疏远了，其实这也不能怨我，因为他们彼此长得实在太不相像了！兄妹三人，只有老二长着个圆圆的脑袋，圆圆的大脸，一丁点他俩的秀气也没有。再说也不知道她在六队还有个二哥，而且就是牛撇子！直到我和徐老生往来后，我在他的家里见过她几次，从那以后，使我俩的关系不仅得到恢复，反而更加亲近了许多，因为她知道了我是她舅姥爷的学生。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在我的询问下，她才吞吞吐吐地同我讲了她和一新的事。
他俩是几个月前好上的，从她的嘴里我知道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一新跟姚淑一的事。也知道了我们在断粮时一新“令谋出路”的秘密所在！他是通过了她，在她二姑家里偷出的干粮填饱了肚子！看她伤心落泪的样子，我在心里暗暗地骂他。更让我震惊的，从她的话里我听出了一新同她已经发生了关系！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可恶的一新！几年里的相处，却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原来还好这个！那一刻，我的心里产生了难以原谅的自责，我觉得，我真对不起徐老先生。
我竭力安慰她，告诉她一新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同时也突然明白了，他走后为什么一直没给点里来信，他是为了彻底地了断和她的关系，才断决了与点里的一切联系，这样兰春就不会知道他的地址！她捂着脸哭的无比伤心！我无奈地看着她，连一句廉价的同情话都说不出来。
她告诉我，这件事连她的两个哥哥都不知道。我明白她的意思，告诉她，你只管放心，到我这里就是终端！就是什么也没说！我对她的事严守秘密，没跟任何人提起，所幸运的是，这事没有留下后果。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对我很是感激，直到后来我处于危难之际时，她还曾去向她的大哥为我说情。
我们只剩下了三个人。由于这里地处偏僻，又常有野兽出没，因此近几年来，再没有新的知青安排在这里，对此大队有人提出并点，被我们拒绝了，因为我们不能把玉芳孤独地扔在那里不管。
地里的果实都已经进了场院，按照惯例，场院的守护工作都由我们来承担。于是我和德强便搬进了场院的那个简陋的小土房。杨丽环则住进了妇女主任的家里。妇女主任死了丈夫，带着两个孩子过活，平时她俩的关系又十分要好，她也很希望杨丽环住在那里，现在点里没有人了，因此她也就搬了过去，只是每天到点里来做饭。妇女主任和唐争秋的家相距不算太远，而且他俩还沾点亲戚，因此以后她对唐争秋开始渐渐地有了了解，以至于在后来发生的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上，为了我和德强的事，她在走投无路之际甚至想嫁给唐争秋。
德强依旧和我默默无语，每天晚上我俩守着煤油灯，各自卷着蛤蟆头烟叶，一口一口地吸着，吐着。我们心中那各自的哀伤和暗恨，全部寄托在这又苦又辣的老旱烟上。那浓浓的烟雾，似乎就是我们心中那无尽的哀愁，被一口口地呼了出去。窗台上那盏煤油灯发着惨淡的光，无力地映照着久已被熏黑的破败的土墙，使这个村外的小土房显得格外阴冷和凄凉！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接了他的班，提上“老土炮”到场院里转悠。我遥望着东大岭子那条黑黝黝的岭杠子，心中对她放心不下。自从把她埋葬后，至今脑子里一刻也没有放下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我有时总觉得是处于梦境之中，因为我始终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一个鲜花般的生命就这样地在我们的生活里瞬间永远地消失了吗？但现在我的头脑早已冷静下来，她躺在东大岭上，已成了不容置疑的事实！
这些天来，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坟怎么样了？因为我实在担心那些红了眼的饿狼会在这夜晚去扒她的坟。我顺着一条窄窄的山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大岭攀去。黑夜中虽有依稀的月光，但瑟瑟的秋风依旧使我毛骨悚然！我把老土炮端在怀里，火帽顶上了膛……
岭上的风呼呼地刮着，要比山下大得多。月光下，她坟旁那棵我亲手栽植的小松树，在劲风的吹动下使劲地摇着，那块块巨石覆盖的坟莹依旧如故，我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在她的坟旁坐了下来……
玉芳，我们把你埋在这高高的东大岭上，是遵照了你的遗愿吗？对此我感到茫然、、、、、、
我反复地回忆着她跟我说的那些话，联想起我俩在那无法把握的激流中为什么会突然脱开了手？是她无力再挣扎下去，还是她那已经萌生过的死的念头在瞬间的毅然决定？我反反复复地回想她的那句话“我不死是忘不了他的、、、、、、、我真不想活了！”她真是这样想的吗？真的要用死去忘记他吗？这个疑团已使我不可能得到她的回答，而且将使我终生无法破解！今天这些活着的人和我过不去，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甚至连她的弟弟还要和我一辈子没完！他在喊“罪人”时的情景，让我终生无法忘掉！我真的是罪人吗？也许是！至少是我把她带到了公社，至少是我把她领进了那条死亡之谷！真是追悔莫即！现在连自已都不能自我原谅，何况他人呢？再者，她死了，可为什么我却活着？仅就这点，我当然是无法解释清楚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该死的管理员，如果她能早一点把麦种称给我们，那么我们就可以早一点上路，就可以在洪峰到来之前离开河道，因为我已经看到了那个道口！不用太多的时间，只要十分钟！十分钟啊，这宝贵的十分钟就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想来想去，最终的罪过还在我身上，那天我要是不带她去公社，就没有了这一切！即使她有想不开的念头，也未必就能死得成！我没能为大猪照顾好她，这是我终生无法推脱的罪责！将来的那一天，我们聚首于九泉之下时，我以何颜见他呢？
我看着月光下这座孤独的坟莹，她的一切已告结束，结束在那抔凸起的千层板的下面，不用带着痛苦的回忆活下去，就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不像我得背着这座终生都难以抛却的自责和委曲编织而成的“十字架”，在这漫无尽头的人生沼泽中艰难地跋涉下去！看起来人死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怕的，甚至说是一种解脱，如果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没有忽略设置消除记忆的程序，那么你就可以不用去死，而我也可以对你的死不用羡慕和自责了！
岭下的森林，在月光下犹如浩瀚无尽的黑色海洋，无声地向我诉说着那次与野猪的遭遇战。大猪，你只知道把危险留给自己！你那貌似凶悍的外表，却裹藏着无限的无私、善良和勇敢！今天，玉芳已不在人世了！她被埋葬在这里，这些，你知道吗？
我开始审视我和德强为他当兵所做的那件事是否适当？如果我俩不去唐瘸子的家，他现在当然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那么玉芳也根本不会死！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归根到底又对我的行为产生出疑惑，悔恨的念头又占据了我的心头。不！不能这样认为，好男儿志在四方，为国捐躯乃是男儿的荣光！你虽不是马革裹尸血染沙场，但你死得其所亦不失英雄本色！我在心头默默念着他的名子：安息吧，正豪，我的兄长，愿你不朽的英名，与日月同辉！
我抹着腮边滚落的泪水，屁股下那块凉冰冰的石头开始使我感到了寒冷。我举头仰望星稀的夜空，又想起了小不点。她现在还不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甚至连大猪的死讯都不知道！因为在给她的回信中我不敢把这一切告诉她，不愿让她那颗对生活充满美好憧憬的心灵受到死的震撼！她的体内流动着大猪的血，这是大猪留在世上仅存的一点东西！她如果知道了这个恶耗将如何来承受！我没有理由让她在快乐中去感知和理解大猪的死！让她在幸福的心境中扑倒在床上去哭湿枕头！此刻我的面前是凄凉和死的世界，而她的空间决不是这样，毫无凝问，是灯光明亮的练功厅，是军营的欢歌笑语，或者是正在进行着演出结束后的忙碌，总之决不会像我此刻……我不能那么做，这个秘密能掩多久就掩多久，至少现在决不能告诉她！我把想跟她倾诉一切委曲的念头又一次打消了。
我仰望着黑影中高高的狼姑山主峰，这个巨大的坟莹正在低头看我。在它面前，我感到了自已的渺小和无能。我在心里默默地唸叨：“狼姑娘，那天你为什么不能显灵？为什么不能在我们危难之际帮我俩一把？此刻你对我的悲伤为什么又无动于衷？你对我心中的委曲为什么又视而不见不发一言？原来你是一堆没有情感的石头！”
寒冷的秋风夹带着狼的嚎叫吹拂着我，使我清醒了许多。我望着岭下那片无尽的黑咕隆咚的森林，越发感到阴森和恐怖！痛苦过后理性回归的我，开始感到了害怕，我朝着那充满恐怖的密林打了一枪，因为我看见了闪烁着鬼火似的狼的眼睛！
将近午夜时分，我才一步步踅回场院。在绕过了黑暗中矗立的一座座胖墩墩的玉米囤后，走到了小矮房前。门，没有被推开，显然是从里面被插得紧紧的。我有些纳闷，德强怎么把我给关到了门外？我踱到窗前，透过隐约的月光，蒙胧地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灵魂险些出了窍！德强正赤裸着身子和一个赤裸的女人滚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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