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接到通知，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到大队去见唐争辉，为大队筹建篮球队。
许多年来，公社并不重视这项工作，但今年不同了。自从《白毛女》上演后，给公社在全县，甚至全地区都带来了极大的影响，使公社的名气大噪一时！尽管《白毛女》已经永远停摆，但丝毫没有影响公社领导捞取政治资本的大好时机！老车在半年之后，终于荣升到了县里，他的堂弟以第一功臣的绝对地位，如愿地成了接班人，当上了一把手，成了公社说了算的人！他从上任那天起，就开始认真地总结起哥哥的成功经验来。但他知道，搞文艺宣传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上哪还能再找到像小不点这样的人材？再说吃别人嚼过的馍也不香，老路不能走，花样得变一变！正在他重演着哥哥当年的苦脑之时，一位中学时代的同学在部队打了多年的蓝球如今转业回了乡里，这一下使他顿时来了灵感！今天又正好没有空位子安排他，不如要他发挥专长，先让他把公社的蓝球工作搞起来！于是两人经过切磋，计划着组织一个像样的篮球队，在县里一年一度的篮球联赛上，也来他个石破惊开！在党委会上通过以后，便在全公社范围内下发了紧急通知，“为响应毛主席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伟大号召，各大队在接到通知后的最短的时间内要完成蓝球队的组建工作，参加公社举办的蓝球赛、、、、、、”于是全公社冷清了几年的各大队的篮球场又顿时活跃起来。
我见到了唐争辉，他要我协助牛撇子在全大队的六个小队里选出几个人来。我听了有点晕头转向？组建球队本应该是民兵连长的事，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
原来民兵连长得病住院，不能理事，在此时大权旁落之时，便使唐争辉渴望已久的打算开始了实质性的一步，他想乘此机会把牛撇子提到这个位置上来，以实现唐沟大队党政军大权集一身的理想！只要大队能在本次比赛中打出一点点成绩来，牛撇子就可以算是大队的有功之臣，就可以封住大队长唐争业和其他几个支部委员的嘴了！于是这个不会打球的牛撇子，就仰仗了哥哥的权力，混上了带队的差事，把持了选拔队员的决定大权！
组建球队的消息一出，全大队的青壮年们一听都喜出望外，因为入选大队球队后，一天给两天的工分，还有额外的补助钱！这样的好事谁不来？于是六个小队的单淘汰赛开始了。
牛撇子人模狗样地坐在了裁判台上，按照哥哥的授意，在安排赛事上破天荒地对我虚心请教和尊重。在选拔人员上，也绝对地不任人唯亲，平时追随他的那群“哥们”，他一概不用！
在挑出了几个精干队员后，大队在基层赛区连连得手，最后竟然达到了到公社参加决赛的资格，这当然是他们兄弟始料未及的！牛撇子出任民兵连长一事就此奠定！
半决赛的头一场，我便被那个领队一眼选中。比赛结束后，我被选入公社队。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集中训练后，全队的实力水平急速上升。在参加县里的北片赛区的大赛中，代表队一路破关斩将，头一次打破了历史上一惯充当分母的旧局面，获取了到县里参加联赛的通行证。
我回到小土房，房里空空，德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当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简单准备一下，背上旧书包，跨出门去。当我走到不远处那坐小山包回头望了一眼时，我拔不动腿了；德强不知在什么时候一直站在门前呆呆地望着我，他那两只粗短的胳膊直勾勾地丢在那圆圆的身旁，一动不动地就像是一个胖胖的“小”字旁边的两撇。隔着距离我模糊地看见他那极具特色的大嘴巴颏子惊愕地半张着，那神情，就像是被扔到筐子里待死的黄花鱼。望着那粗矮的身子在房前显得那么矮小和孤单，和他那僵直的神态，顿时使我犹豫起来，这些天来，尽管他曾赶着我说话，但都被我无动于衷地给取消了。我曾不止一次地下过决心，今生今世我决不会再和他俩说一句话，甚至都不去看他俩一眼！因为看一眼也是招呼。可是此刻，我的心又软了下来，我能就这么走了吗？我是否应当告诉他，对他有个交待。
我被他那根用惊愕编结而成的无型绳索给慢慢地拖了回去。我来到他的面前，尽管我知道他此刻两眼一直在紧盯着我，但我还是不愿看他那张脸，我瞅着地面低声说道：“我走了，到县里参加比赛，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说完后，我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他站在那里，眼睛里流露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神色，我从中看出了他对我的不舍和对孤独而生发出的无奈来。
我在去公社的路上，回想着刚才和他分手时的情景，心中不由地难过起来。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在此之前，我虽曾跟队长说过，要队里再派个人来，但村里的人都越来越惧怕他，不愿和他呆在一起。几年来我是唯一勉强可以与他相处的人，可是我俩现在又闹成了这个样子，虽说是很长时间不说话了，但毕竟还是两个人在一起！但是从今天开始起的一段日子里，他只能像个孤孤单单的田鼠，在那座低矮的小土房里钻进钻出，独自承受寂寞！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德强，我会很快回来的，但愿我回来后，我们能重新好好地相处！因为我们毕竟是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手足兄弟！可是、可是当我回到这里时，他已经永远离开这里了、、、、、、
在县里的一家最大的国营工厂的体育馆里，奏响了运动员进行曲的壮美乐章。各个公社和单位的代表队在乐曲中相继走过了主席台。双岭公社的旗帜在路经主席台前，引来了台上领导们的一阵议论。这个在县里体育方面从未露过头的陌生队伍也当然地引来了全场观众的目光。因为我们在县区西片赛区中，以遥遥领先的比分登上霸主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到了县体委，引起了县领导们的惊讶！更何况，这些天来，公社对我们更是恩宠有加，每天每顿的“大盘子”和晚上的酒肉款待，早把我们一个个灌的精神抖擞，满面红光！党委书记几次亲临现场看过我们，他说，虽说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大家要深刻领悟比赛的含意！“如果光讲友谊，那还要比赛干什么？”他要我们此次出师，一定要打出双岭的精神，来它个石破天惊！领队也代表全队一再向他表示，我们决不辜负公社党委的厚望！尤其在出发前，书记站在大客车的门边，在和我们一个个握手之际，他那句不断重复的“拜托了！”的话语更是把我们一个个感动的热泪盈眶！在此刻置身于兵山将海的检阅之时，我们的脸上挂满了笑傲他人的豪迈神彩！从而使看台上的人们鸦雀无声，直愣愣地瞅！他们都在不断地猜测着这支从西片赛区杀出来的新军到底有多少实力？在高手如云的大战中究竟会表现的如何？交手之际会被轻易地斩下马来，还是会从此打破多年来一成不变的旧式格局？
我在行进的队伍里早就被当年学校蓝球队的队友们所瞩目。他们都来自各个公社，聚集在县里参加联赛。检阅一结束，我的名子便被他们呼喊起来，惊喜的心情催发着我们都不顾一切地互相喊着叫着，急不可待地聚到了一起，那个久别重逢的情景实在是无法形容！
在县里那家最大的饭店，我们捧起盛满生啤酒的粗磁大碗，一碗又一碗地喊着干着，来庆贺这久别之后的幸会！
他们都埋怨我说：“队长，你小子还活着！我们还都以为你死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可不是，我们每年聚在这里，就是没有双岭代表队，我们嘀咕着，双岭公社有你这么个人，怎么还这么糠？连县联赛都打不进来！”在我应接不暇的谦虚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像炒崩豆似的抢着说。
我在酒精的麻醉下享受着片刻的解脱，几乎完全忘记了那些痛苦的事，许久以来这张没有笑过的脸，一时间感到那么僵硬，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感到了脸部肌肉疲倦的发起疼来。
我苦笑地听他们问这问那，当然都是关于他们和其他同学的别后情况，他们不断地争着向我叙述。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我的心中阵阵感慨：
几年前，我们还是风华正茂的学生，我们曾穿着大连一中的队衣，群威群胆地拼杀在篮球场上，齐心协力，荣辱与共！而如今却穿着不同的队服，成了赛场上的对手！在这远离故乡的千里之外相聚，体验着久别重逢的感受！这张张熟悉的脸，都没有了昔日的天真与稚气，完全被黑黝黝的乡土气息所代替，显露着成熟男人的伟岸气质！是的，五年了！五年多的生活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这在学生时代里根本就没有料到过！
我第一个需要回答的就是全校都认识的大猪。我低沉地谈到了他被永远地埋在了秦岭的大山之下后，便再也没有人举起酒碗……我又提到了穆玉芳，谈到了那几十年不遇的洪水，谈到她被埋在那高高的东大岭时，大家都凄然地落了泪，许久没再出声……沉寂过后，我才从他们的嘴里知道了我们班的一个女生为抢救队里的羊，竟被炸掉了一只手！我觉得我们这么年轻，就已经感知到了死的距离。
接下来便就是一场又一场紧张的赛事。每场比赛下来时，领队总会拍拍我的肩膀，他为队里能有我这样的队员而对联赛取胜充满了希望，其他队员也都向我投来依赖的目光，因为我是全队的核心，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双淘汰，全队在领队的精心指导和我们的艰苦拼搏下，几次起死回生，步出了死亡之谷，最后终于死气白赖地挤进了决赛圈。在决赛的那天中午，领队把我们全队招集在一起，认真地研究晚上这场决赛的打法，“这是一场硬仗！我们这么多天的努力，就是为了今天这一仗，万望各位不遗余力，努力拼搏，打好最后一场，给公社党委一个满意的回报、、、、、、他在说这些话时，显的十分激动。这些话，领队在比赛期间曾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过。今天在面临这场比赛时，更使他忧虑有加。他的担扰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我们最后所面对的这个对手是县里几年来的蓝坛霸主！这个队，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在整个赛季中他们以强悍的实力，一路破关斩将，毫无阻挡地到达了比赛的核心，傲慢地等待着出线的对手，早以磨拳擦掌，急不可待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里有两个昔日的队友，他们高超的球技在学校时就是出类拔粹的主力，再加上他俩在这几年里一直不间断的配合，早以默契地达到了无与伦比的程度！在以他俩为主力核心的带动下，全队技术全面，实力充实，长距离的远掷近投，投十进九！抢篮补篮，凶悍难挡！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能把比分拉得极高！这是在他们第一次出场时就使我感到震惊的了！
会开了很长时间，在经过了领队的周密布署后，才开始散去。我正准备下楼回到房间去休息，却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由远而近的高音喇叭的声音，那一男一女在麦克风里震天动地的喊着：“坚决强化无产阶段专政！严厉打击一切犯罪分子！”
“游街的！游街的来了！”那个年月，无论是谁都可以根据口号的内容轻易地判断出宣传车的性质。随着同屋队友的叫声，大家都挤到窗前，向楼下张望，我也跟着返了回来。
宣传车在口号声中慢慢地开过去了，后边则是一辆草绿色的军车，车槽里端坐着一排排年青的军人，他们军容整齐，全副武装，手中的步枪竖在腿间，一齐朝上，钨黑锃亮的三棱刺齐刷刷地立着，在阳光下不时反着光的回射，寒光森森，冷气映人！紧随其后的是两辆押着罪犯的囚车，他们都被五花大绑地捆着，胸前都各自挂着一个写着自己名子的牌子。
屋子里的人都鸦雀无声地静静地看着。
突然“盗窃犯强奸犯王德强“九个大字映入了我的眼帘，天下真有重名的人？我心里暗自寻思着，出于好奇，我睁大了眼睛去看牌子的主人，天哪！真的是他？那张原本就滚圆的脸，如今已经肿涨的面目全非，无法辩认，但那个独特的大嘴巴颏子和那滚圆的身材把我惊呆了！我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飞快地冲下楼去，急切地挤开了厚厚的人墙，果真是他！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目瞪口呆地瞪着他，连气都忘了喘！
他的头发被一只大手使劲地往后揪着，那满是污垢的脸无奈地向上仰着，在人们鄙夷的目光和骂声中，像个死人似的紧闭着两眼。这时，我身边一个腚大腰粗的中年女人狠劲地咳了两声，憋足了一口痰，跳了个高，“呸”的一声，理想地掼到了他的脸上！他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那口黄黄的令人恶心的痰，像团鼻涕似的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着、、、、、、
我跟着慢慢行驶的车子使劲地咳嗽，引得车上那些膀大腰圆的军人都用警惕的目光瞪着我，我也顾不得，盼望他能睁开眼睛看到我。在我几声不正常的咳嗽后，他终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皮往下扫着，一下子看见了我！他那毫无光彩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过之后，泪水紧跟着涌了出来，随后便痛苦地合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扩音器逐个公布罪犯们的罪行，我竖起耳朵仔细去听，“盗窃犯，强奸犯，王德强，男，系我县双岭公社唐沟生产队知青，该犯长期以来，渺视我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多次盗窃群众财产，强奸我革命军人家属，企图毁我‘长城’！到案后，其认罪态度极其恶劣，拒不低头认罪老实交待，妄图顽固到底，犯罪气熖极为嚣张、、、、、、
我明白了，原来就是和唐大狗媳妇的事！但我又弄不懂，他和凤草是两厢情愿的事，怎么又成了强奸犯呢？我无奈地看着渐渐远去的汽车，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悲哀地滚了下来……
街上的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他们议论着，骂着，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剜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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