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院子,一片衰微破败的迹象。我怀着怜悯的心情跨进了这个陌生的小院。我站在院子里大声喊她,却没人回应。我走到门前在门上使劲地敲了两下,才听到了她微弱的声音,“是谁啊?进来就是了,还敲啥子门哪?”我从那虚弱的声音里仿佛看到了一个饱受刨伤掩掩一息的女人。我推开门走进去时,猜想着她断然也不会想到会是我来到了她的家。
屋子里家徒四壁,没有什么家俱可谈,除了外屋有几件炊具之外,屋子里就只有一个装衣服的旧木箱。炕上的席子早已面目全非,看似是几块拼凑在一起。想来是那本也不多的家俱都已经被她换了吃的了,虽然如此却拾裰的十分干净。她脸朝外顺着炕沿侧卧着,一只胳膊枕在头下,隆起的臀部与低凹的腰间形成了山脉的走势,那山峰尖尖的,一看就知道她的身子骨瘦如柴。
她一看是我出现在门框边,在惊异中支起软弱的身子,瘦削的脸上毫无血色,一脸病容,显现着一道道清晰的被利爪抓过之后伤愈的痕迹。两条辫子散乱地垂在胸前,满头的发丝乱蓬蓬地,衣服也早已都被补丁复盖,看不出原来的真迹,脚上的拉带鞋也已破了大洞。那双无神的眼睛除了一丝诧异和茫然外,便没有其他任何色彩。她直直地瞪着我,尖尖的下巴微张着,“大,大哥、、、、、、”
我看着她,没等她说出话来,便觉得鞋壳里都粘粘湿湿的,便赶紧把右腿抬起来,蹬在炕沿上,捋开了裤角,鞋壳里已经流进了许多的血,鲜红鲜红的。她看见了,“呀”地叫了一声,惊得魂不符体,“大哥,你这是咋整地?”我回答是被狗咬的。她挣扎着下了炕,附身看了我的伤口后,茫然地不知所措。我说你有没有什么东西给我包扎一下?她听了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摊着两手,无奈地朝着我。我环顾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屋子,发现不到任何可用来包扎的东西。我又看看伤处,血不象先前那么起劲地流了,伤口处凝结成粘粘的血块子糊住了流血的牙洞。我说,算了,不用了。她蹲下身子,看了看,突然把衣服撩了起来,扯住里面的衬衫,我还没来得急制止她,她便“刺啦”地一声扯下来一块,仔细地给我包扎起来。她两只纤细的手十分灵巧,我看着看着,目光移向了她的后背移向了细细的后脖颈。单薄的脊背上,两条又黄又细的辫子松散地甩在上面,两只肩胛骨尖尖地支楞着衣服,那种瘦弱明显地显示着她长期的菅养不良,不由地使我心生怜悯,心里也随之升腾起难以言状的难过来。
她在我的伤口处缠了几道,最后打了一个结,仰起脸看着我,“大哥,疼吧?”我笑着回答,不疼,谢谢你。她听了不好意思起来。“大哥,你这是咋说的嘛,你给过俺粮食,可俺就帮你做了这么点子事,你咋还要谢俺呢,俺这么多年,从没有听人谢过,你这还不得臊死俺哪。”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起身来,“大哥,你坐呗。”
我在炕沿边上坐了下来,说,你也坐下,我来找你,有个重要的事要问你,你得跟我说实话,行嘛?
她没有坐。两眼死死地盯着我,神色开始变得紧张起来,瞪着一双黑眸子不眨眼地瞅着我,两只手不停地摆弄衣角,漏了洞的拉带鞋里,脚趾使劲地往里缩着。
我说:“你知道王德强现在的处境吗?”她胆怯地把眼神避开,不敢看我。我又说,“王德强现在的处境很不好,你知道这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她更不敢看我了,身子微微移动了一下,侧过身子把低垂的脑袋朝向墙角,一声不吭,像是一个在老师面前犯了错的小学生。我又说,德强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听我这么说,她突然扭过头来,看着我,说:“大哥,俺没想要害他。”我说:“你既不想害他,那你为什么要出具他强奸你的证词呢?”她听了又不吱声了。我问了好几遍她就是不回答,也不转头看我,我问她:“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听了我的话,她下意识地抬起两手遮掩着伤痕。至此一刻,我又看清了她的手背和裸露出的一截手臂上也同样有着伤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的疑团加重了。
我说,凤草,王德强现在被押在大狱里,被打的都快没了人样,他同情你,给你吃的,反过来你却恩将仇报,诬陷他强奸你,你这样做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你的天地良心吗?她望着我动容的样子,愈加恐惧,战战惊惊地看着我,“大哥,俺不是有意害他,俺是不得已啊!”说罢便捂着脸,蹲到了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一刻,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呆呆地望着她。
她哭泣了一阵子,抽抽答答地跟我说:“大哥,俺知道你是个好人,不跟你讲实话,俺心里也过不去,俺要是跟你讲了实话,你可不能往外讲、、、、、、”
“为什么?”我问。
她心有余悸地回答道:“牛撇子说了,俺要是往外讲,就让俺死、、、、、、、”
我的心头猛然一惊!这背后大有文章!
“我保证不说出去,凤草,你别怕,大哥不会害你,只想帮助你,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这样对你对德强都有好处、、、、、”我努力哄她。
“大哥,你不知道咧、、、、、、她犹豫一阵终于开了口,“那天大队民兵把俺俩一块抓了去,一进门牛撇子就揪住俺的头发把俺拖到后面那个小黑屋里,抬手就给了俺好几个嘴巴子,打得俺晕头转向,完后就把俺按在地上那块木板上把俺给、给好一顿地、、、、、、弄,完后就叫俺在一张纸上按手印,说,如果有人问你王德强是怎么对待你的,你就说,他就像我刚才那样对待你的。俺说不是啊,俺和他好,是俺愿意的,他从没像你刚才那样对俺的。俺不按手印,也不答应他的要求。他恼了,叫进来两个民兵,他们轮着弄俺,还又掐又掴地,弄了大半夜,把俺折腾得死去活来地,牛撇子还不停地喊,你要是不听话就往死里弄,直到你答应为止,俺疼极了,实在受、受不住了,才在那上面按了手印,大哥,俺知道俺有罪啊,俺害了德强哥,俺对不起他啊!呜、、、、、、
原来如此!这些禽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为地制造冤案,轮奸妇女!我气得全身都战抖起来,我问:“你脸上的伤就是他们整的?”
“不,不是的。”她一边说一边摇头。
“那是怎么来的?”我继续追问。
“都怨俺不好,是俺自个儿整的,和他们没关系。”我不信,继续追问。她无奈地看着我,像是在哀求我,”大哥,俺什么都跟你说了,没有一点隐瞒,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俺不能乱咬啊!”
我看着她,心中有些信了,只能把满腹狐疑暂时放在心底。我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凤草,你不要怕,这毕竟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你只要壮起胆子,跟我到法院去告他们,他们全都得倒霉!他们犯的罪都够死罪了!”我刚说到这里,她就扑地一下子跪倒在我的面前,死死地抱住我的腿,拼命地哀求我,“大哥,俺、俺不敢哪!你、你不是刚才都答应俺了,不说出去吗?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呀、、、、、、、”她的泪水滚滚而下,一边哀求我,一边摇着我的腿。看看她的泪容,我努力劝说她,“你不要怕,这件事只有大白于天下,你才能解脱,不捅出去,牛撇子一辈都不会放过你的!”
“大哥,俺不敢去也不能去!”她那瘦俏的脸上现出了绝望的神色。我问,“为什么?”她没有回答,用手抹着泪,又低下头去。过了很长时间,她才艰难地摇了摇头,颤抖地说:“唐书记对俺那么好,俺要是把他弟弟给告了,他就会恨死俺了,到那时俺没地方去了,那可咋办哪?再说、、、、、、
“再说什么?”我气极了,跟着追了一句。这一来把她吓住了,她闭了嘴不再说话。看她半天不吱声,我脑怒地说:“你怕得罪唐争辉后你没地方住了,你可真够自私的了,人家德强为了你才落到这个地步,命都要保不住了,可你想的却是自已的后路,他如果真得被判了死刑,岂不是太冤了吗?而你一辈子就能心安理得?”她听了后,两眼突然瞪得滚圆,像被棒子惊了似的,仰着脸大声地说:“大哥,你刚才说什么咧?你刚才说,说德强哥可能被枪毙打眼?你是这样说的吗?”我没好气地回答,“不死也得二十年!”她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没再说话,眼神移到地上直直地瞅。我几次伸手拉她,她都不肯起来。我说:“你以为唐争辉是好人吗?你错了!你以为牛撇子在你身上干的事,他会不知道?不可能!甚至有可能都是他背后指使的,不然的话牛撇子那帮人哪来这么大胆子?”她听后又仰起脸儿愣愣地看着我,随之又低下头哭了起来,“大哥,你说咋办哪?你想想办法救救他吧!”我坐回到炕沿上,说,我救不了他,而只有你能救他。她抬起头看着我像是不懂。我说你跟我到法院把一切都讲出来,不仅你和德强的事能够澄清,而且欺侮你的人也会遭到应有的惩罚,事过之后,你可以回你的原籍去,至于路费你不用担心,我给你,你看怎么样?她一听又开始摇头,“老家俺是不敢回去了!一辈子也不敢回去了,俺要是回去,俺爹还不剥了俺的皮啊,呜、、、、、、俺好想家,好想俺爹呐、、、、、、”她又一次瘫坐在地上,凄惨地失声痛哭。
我听了不知如何是好,寻思了半天也没有主意,只能无奈地看着她哭。她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我终于把她从地上给拉了起来,说,无论怎么说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呀?再说这件事也是由你引起的,如果你只是担心事过之后没地方去,我到公社找找人,看看能不能让你跟我们住在一起。听了我这么说,她站在我的面前,眼睛直直望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线生存的希望来。
又经过我一阵苦口婆心地劝说,她终于答应了明天一早到公社找我,我在公社等她。告辞了她,我走到外屋时对她说,你明天到公社时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她点点头。我说完后,从衣兜里掏出十元钱,递到她面前。她不敢接,背着两手一个劲地往后退。我拉过她的手,把钱放到她的手上,说,这是给你明天上法院的路费。她说,大哥,赶明我不是到公社跟你一起去吗?我说是的。“那俺跟你走就是了,还接你的钱做啥?”我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心眼实在的姑娘,这钱你拿着,买点你需要的东西。她看着我,眼睛里涌上泪来。我又补充了一句,去买双鞋吧。说完我又掏出一斤粮票放到她的手上,嘱咐她再买点吃的东西。她看着手里的钱哇地哭出声来,“大哥,你们都是一些好人哪,俺长这么大还从没有拿过这么大的钱哪!”我说:“你也不用这样,只要你能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对坏人应当怎么对待就行了。”
我忍着腿疼,返回公社,我得在公社用电话把这些情况打给领队,让他心里有个数,同时对凤草以后的处境求他在公社说说,让她在点里安身。电话打了一个晚上,服务员都说人不在,显然球队的人都出去了,一个也不在招待所。这也不打紧,明天我带凤草赶到县里见了他再说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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