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我头朝里枕着行李,在想着一个令我困惑的问题,那就是大队民兵怎么会在半夜到场院捉奸?而且这么准确,手到擒来?想想凤草说的情况,这些都是他们早就算计好了的?正在这时,听得大门响了一声,紧接着一张大圆脸探了进来,原来是牛撇子!他一进门,就笑脸盈盈地坐到了炕头。
我俩在组织球队的时候,相处的还挺不错,当然,他那是因为依靠我。在我入选公社队以后,就一直没再看见他。此时他来到这里,并没有引起我的诧然,因为我想他一定是因为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是来看看我。
“听说你小子在县里露了一手,最后罚篮两罚两进,咱公社今年得了冠军,了不起!”他收回大姆指,掏出烟口袋卷起烟来。
我坐起身来,笑着说,“那有什么,我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他点燃烟后,狠劲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一大口浓浓的烟雾,“哎,我问你,你在县城里这些日子没看到什么好光景?”
“什么好光景?”
他笑着看我,“真没看到什么?”看我没有任何表示,便自行说道:“你肯定看到了一拳王那小子游街了吧?”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却又深藏着得意忘形,两眼死盯着我,看他这个样子,我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道:“凭良心说,那小子不是个东西,你对他那么好,可是这小子竟然连你也打,这些年,老乡们都被他整得不成样子了,临了被抓走时还叫嚣,有朝一日回来,要杀掉好多个人,其中还包括你!你说他是不是个东西?”
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说道:“他和我没那么大怨仇,他杀我干嘛?”牛撇子被我噎了一口,一时有些尴尬,站起身来,显出要走的意思:“算了算了,我是好心告诉你,没想到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日后你要是倒了霉,可别怨我没告诉你!”他在炕前转了一圈,停了下来,并没有走出去。
“什么倒霉不倒霉的,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我笑着说,“坐一会,好长时间,咱俩也没见面了。”为了知道他的来意,我有心留住他。看到牛撇子僵在炕前,我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其实我也是挺恨他的、、、、、、、”我说到这里,牛撇子又坐回到炕头上。我把话头转了一下,说,“不过我这些天不在家,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怎么被抓的?”
“哼,得罪了我还能有他的好果子吃,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我唐争玉是谁?”他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拍了两下胸脯,“告诉你吧,这小子和凤草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因此我就叫我两个哥们盯着他,怎么样,到底让我逮着了!哈哈哈、、、、、、”
原来如此!
他看我不做声,便把脑袋向我面前伸了伸,两只眼睛冲我狡黠地闪着,就像一只正准备偷鱼的猫而不怀好意,“其实你真应该放聪明点,那小子是个翻脸无情的人!我看不妨咱俩想个办法,让那小子死或者干脆永远也别出来,怎么样?”说着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像是林中的狼,静观我的反应。
我不动声色地说;“什么办法?你想怎么办?”
他看我这么问,那双斜眯着的眼睛里立刻放射出异彩来:“其实,不瞒你说我早就想好了,就看你乐不乐意干?你要是同意,日后你的一切事情还不都好说?”
“我的什么事情?”
“你想怎么着都行!比如说招工吧,保证让你走,怎么样?”他说罢,两眼死死盯着我。
“你说话能算?”
“那还不是俺哥一句话?”
“那你先说说,怎么个干法?”
他轻松地伸直了身子,嘴里吐出一口长气来,“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鸠山说的好,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嘛!你和我妹子的关系好,她就愿听你的话、、、、、、
“和这有什么相关?”牛撇子此时提起兰香,我觉得很诧异,没等他说完,就截住了他的话。
“咳!这你就不懂了不是?”说着他又往我面前凑了凑,“是这么回事,我跟我妹子商量过,就说王德强曾经企图强奸她,可是我妹子不干,我琢磨着你和我妹子关系不错,她一向信服你,要是你跟她说,说不准她真能同意,到那时再由你出面做证,大队再出个证实材料,、、、、、”
我腾地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指着他说:“你,你这个王八蛋!为了害人竞连你妹妹都搭上!”
他愣了,过了一大阵子才返回神来,随后勃然变色,大骂道:“你小子原来他妈的是在耍我?告诉你!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我这么瞧得起你,没想到你小子还歪歪腚!”我不愿再和他说下去,便下了炕,站起身来往外走,他也跟着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放开你?没这么简单!话还没说完呢。”
“牛撇子,你就不怕你妹妹将来找不到婆家?你这么做贱她?”
“哼,你少说这些没用的!告诉你,你要是不和我一条心,你可别后悔!我奉劝你好好想想。”
“一条心?我跟你一条心?”我一抬胳膊,把他的手翻掉。他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你小子走着瞧!”
我回过头来愤怒地看着他,逼近他的脸前,大声喝道:“唐争玉,我警告你,如果王德强真要是倒霉的话,轮奸凤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我下了决心用这事来敲他一棍子,虽然我还没有找到凤草,但事已至此,索性豁出去了,也许这话真能让他收敛收敛。
然而他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原来他的确是有备而来的。他看着我,冷笑道:“谁轮奸谁?你说出来,我马上就处理!”
我冷笑道:“牛撇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大言不惭,张口还来个处理,你算干什么的?”他听了后用手点着我,“看来你小子还不知道,你老实给我听着,我唐争玉现在是大队民兵连长和治保主任,你在我面前说话得放老实点!”
我愕然了,这时才知道他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居然当了官!我冷笑道:“唐争玉,就你这个德性也能当官?看来你现在是狗戴帽子装人了!”我跨出门槛时他在后边大骂道:“操你娘的,还反了你了!”我回过头来,用手指着他,大喝道:“唐争玉,今天你给我老实听着,做事适可而止,你可别逼我!”说罢,我一甩手,走出门去。
正在这时杨丽环拖着铁锨走进了院子,我俩的对话她全听到了,当我走过她的身旁时,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和我说话。我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后来我才知道了他为什么会突然来见我的原因,是小寡妇告诉他的,牛撇子和小寡妇还有一腿。
那是当天上午时分,牛撇子到她家去,俩人在炕上滚够了,牛撇子坐起身来,倚着炕墙抽起烟来。他们在闲聊中,她说出了早上我到她家去打听凤草表姐的住址。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牛撇子半天没吭出声来。他抽完烟便匆忙赶到大队去了。临走时还特地嘱咐她不要在村子里乱说。这一句话引起了她的惊觉。中午时唐老三来家吃饭,她便把这件事说给他听。当时他也弄不明白牛撇子为什么会对我要去找凤草的事情这么上心,直到后来,随着事情的发展,他才弄明白了,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但为时已晚。
傍晚大队文书来了,我正蹲在灶前烧火,她要我到大队去一趟,我不知道就里,便跟她一块往大队走。她叫车秀娟,也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和杨丽环是一个班级的,在校时我不熟悉,又是下在别的小队,是在去年才提上去的,对此我们心里对她都有看法,因为有传言说她和唐争辉关系爱昧,我们都自然相信这一说,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当上大队文书呢?因此我对她的人格就打了很大的折扣。
路上我无声地跟她走着,也许是出自于同校同学的缘故,她的心中多少有点同窗之情。她问我,书记找你为什么事,难道你就不问问我?我心里知道肯定是和德强的事有关,但没露声色,只是冷冷地说,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要是知道,愿意告诉你就告诉我。她看我这么说,便犹豫了一下,说:“有一句话,我想先跟你说一下,你是个聪明人,有一句话叫明哲保身,你们点里出了这么多事,你做为点长,应该说是有责任的,即使是和你没什么直接关系,你也推脱不掉、、、、、、。”
果然没有猜错。我笑了一下,“车文书,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也用不着跟我打官腔,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让你说的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把阶级斗争的大棍子抡起来,给我来一下?她听我的口气充满嘲讽,半天没说话。快到大队了,才开口说道,“一下子我没法跟你讲得太多,只要你能够明白你的处境,照着书记的话去做,就行了,不用知道那么多了。”
我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她,她迟疑了一阵后犹豫不决地说,我告诉你,你一定要保证不说出去,关于凤草你一定不要再想着去找她!我站住了,问她为什么?她看了看我,说:“你别问了,也不要跟别人提起,我相信你,才敢跟你说,还有一点,你千万不要再和牛撇子弄僵了,他这个人很不好惹。”听她这么说,我突然有些茫然起来,我这么挖苦她,她却并不计较,看来,她是很看重同学之情的人?
我心里也明白了,牛撇子回去后不知是怎么向唐争辉汇报的,现在看来,他们是已经提前算计好了才来叫我的,想到这里,我心里“哼!”了一声,就算是你们已经算计好了又能把我怎样?没有弯弯肚子,吃不了你的镰刀头!我用眼角扫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推开了大队部的门。
唐争辉坐在写字台的后面,见我进来,十分热情,先和我握了手,又摆手让我坐下。他拿出红玫瑰牌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我,就开口说了话,先是对我帮助牛撇子组织球队的事大加表扬,随后又是我在县里的关键一投,“真没想到,你小子身怀绝技呀,我在家里都听说了,真了不起!考虑你这几年工作做的不少,群众反映也很不错,我考虑再三想让你但任你们小队的队长,因此,这些天一直在望你回来,想在你上任之前先同你谈谈。”他说完后,喝了一口茶,瞅着我的脸,看我的反应。
我一时有点愕然,“我们小队不是有大队长一直在主持工作吗?“
“是的,那是因为你们小队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现在我认为你做这项工作比较合适,再说,一个大队长整天在小队忙乎,大队的工作都耽误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点上一枝烟,长长地吐出一口,“你如果没有什么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我把烟点上,吸着,没有回答。我心里渐渐清楚起来,大队长自我们下来后,就一直在小队,可以说,他在我们小队是很有基础的,唐争辉对此并不满意,今天他这个决定,莫不是要把他架空?再说,这样的事我至少也得征求一下唐争业的意见。我正想到这里,唐争辉看我没表态,又开了口:“既然把你提到队长,那就是大队的一个基层干部,为了以后的工作,我们必须要统一思想,尤其是在原则路线问题上,更要步调一致,你先表个态吧。”
“原来如此!“我心里彻底明白了,原来这是一个条件!“你要我表什么态?”我做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他笑了笑,“盛俭,你要是不谈,那我先谈谈,你们小队最近出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就是你们点那个王德强被抓起来了,这件事也真让我感到痛心,记得以前我曾告戒过他,要他悬崖勒马,可是怎么样?咳!但事已至此,也确实是没办法了,教训是深刻的,国法难违,情理难容嘛,咳、、、、、、所以说在你上任之前,我得和你好好谈一下,不过我好像有种感觉,你对王德强总是恨不起来,当然,我也理解,你们是同学嘛,但是人要有鲜明的政治立场,不能不分倒正只讲哥们义气、、、、、、
说到这里,我心里十分清楚了,这是把我找来的真正目的!原来他玩的是这一手,拿小队长一职当诱饵,我如果答应了,既可以收买我,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大队长从小队挤掉,玩的真干净!我在心里不得不佩服他!想到这里,我说道“小队长一职,我实在胜任不了,对于组织上的看重,我心里十分感激,但我个人的能力有限。”
他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停了一会,说道,“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就王德强的问题,他盗窃群众财产,你身为点长,竟知情不举,还和他同流合污,甚至还耸勇他,你说,你这样做怎么能行昵?他说到这里,冷冷观察我的脸色。我的脸上毫无表情,直直地坐着,望着对面墙上挂的满满的先进党支部的奖状。
“据我知道你最近的这段时间没闲着,东奔西走地,忙得不轻啊!不仅到法院去,还要去找凤草,是不是啊?我没吱声。他又说,我问你,王德强破坏军婚,难道还冤屈了他不成?
他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道:“这已经是出了格的事,可是你不仅不能理解,而且还在大是大非面前,表现的不是立场坚定,旗贴鲜明地同犯罪行为做斗争,而是、而是让组织上失望啊。”他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茶,说:“即使如此,大队也一向认为你的觉悟还是有的,所以找你谈谈,在我们的意见达到统一后,你立即走马上任,下一步,就是看你如何去做。”
“要我做什么?“
“向党表个态,对王德强的问题做个揭发,把他平时的表现,好好回忆一下,写个揭发材料,这是你应该做的、、、、、、
“这不可能。”我摇摇头。
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怎么?你连党的话都不听了!”
我说:“书记,话不能这么说吧,你一个人不能代表党吧?”
他被我噎了一口,半天没吭出气来,脸都憋的通红,许久才说道,“你是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几次按排你这个工作,可是你一直和我对着干!至使王德强在犯罪的泥坑里越陷越深,难道这不是你造成的吗!现在要你写个揭发材料,这也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方针,可是你怎么总是这样执迷不悟!”他在说这些话时,流露出了心中那股无法压抑的怒气。
我说:“书记你要我写,那么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我能请教你一下吗?”
“你说吧”。他没好气地回答。
我说:“村子里男女通奸的事,屡见不鲜,光我们下来这几年就知道了许多,可是都没事,甚至大队都不管,可是王德强怎么就给送到法院去了呢?”
“王德强是强奸!他强奸了大狗的媳妇!和别人不一样!他犯的是国法不容的罪!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厉声大喝,眼睛里那股我曾见过的凶光又一次放射出来。
“他们不是强奸!是通奸!”我瞅着他的眼神,不甘示弱,竭力争辩。
“你怎么知道?”他咄咄逼人。
我一时语塞,因为我不能把曾经看到的那一幕给说出来。
双方无声地对峙起来,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数秒钟后,也许是他看我没说话,以为我被震唬住了,态度突然缓和下来,象以往布置任务一样,轻松地说:“回去好好回忆一下,整理个材料,不要避实就轻,同时写一份检查,认识要深刻。”
我说检查我可以写,但揭发材料不可能。
“为什么?”
我说:“他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看我仍不答应,便又恢复了刚才的怒气,“好,你可以不写,但是,我可是丑话说前头,后果你自已考虑!”
他的话激怒了我,我一下子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后果?什么后果?你说清楚,你想打击报复?你如果这样干,我就去上告!他就因为打了你弟弟,你就这样来打击报复?还要置他于死地?你们兄弟也太狠毒了吧!他就这么点小事,你就往死里整!别忘了,唐沟大队的事要是捅出去,还有轮奸呢!”
“真有这事?”
“当然有!”
“谁轮奸谁?受害人是谁?你拿出来!”
“哼!没到时候!到时候自然就拿出来了,如果王德强真被判了死刑,那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我不惜告到北京去!”
“你再给我说一遍!”他脸色铁青地走到我的面前,“菩庙真是出人才啊,竞敢向我叫号,有种!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别说是唐沟,就是这双岭公社方圆几十里,听了我唐争辉的名子都哆嗦,没想到你倒不害怕,真有种!”他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怎么?你还想把我怎样?”事已至此,身后的一切我已再所不顾。
他打量着我,在地上背着手踱了几步,停下,稍许之后转身,说,“我念你是个正经人,也不想为难你,你呢也识点步,也别让我为难,不要到处乱闯,把材料写完送给我,你就到小队走马上任,、、、、、、
我听明白了,他的最后那句话是暗示我不要到碾盘沟公社去找凤草,我没吱声。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
“不明白!”我摇着头。
“真没想到,大队陪养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让组织上失望!好吧,何去何从你自已选择吧。”他说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提着双肩,迈着轻盈的步子,晃晃悠悠地像只在院子里溜跶的公鸡出了大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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