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走了出去，我便想转身离去，刚走到门边，牛撇子和几个民兵从外边进来和我走了个碰面，他们堵住了门。
“别走，事情还没完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挤进门来，身后的民兵也都跟着挤进来，前前后后把我围了起来，门，咣的一声关上。他指着我，大声喊道：“这个地主阶级的狗崽子想翻案复辟，现在得由咱们来帮助帮助他了！”随着他的喊声，后边有人已经牢牢地抱住了我的腰。
“牛撇子，你想干什么？！”我在撕扯中喊道。
“就干这个！”随着话音，他轮起右手向我打来，我一缩身子，就势躲过，随即锁住从身后抱过来的两只手，使劲往后一仰抬起一脚，朝牛撇子那粗矮的下身狠狠踢去！他惨叫一声，退出几步之远，手捂肚子，蹲在地上，嗷嗷乱叫，“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我偿命！”我顾不上管他，抬起右肘向后奋力一击！便听身后又一声惨叫！随着他们一泼而上，我便觉得自已已经被七八只手牢牢抓住，使劲向地上按去，紧接着脑后重重地挨了一下，在我倒下的那一刻，朦胧地感受到了棍子和皮带先后落到了我的头上身上、、、、、、
待我醒来时，是躺在一间黑黑的小屋子里。好一阵子我才弄明白这就是大队部后边的那间屋子，这一向是用来关押人用的，也就是凤草被轮奸的地方。那扇高高的插着铁条的小窗子的外面已是一团漆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间了，前屋静静的，大部分的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了看押我的两个值班民兵，偶尔低低的说话声和一两声老鼠吱吱的叫声。我的头昏沉沉地，遍身伤口火噜噜地疼痛难耐，再加上脚裸处被狗咬的伤口已经化浓，引起我不住地恶心，全身冷的打战。我大口呼气，却老是觉得气不够用。我咬着牙抬起手，摸了一下头，吓了一跳，手上全是血！一个绝望的念头一下子涌上心头，我会死吗？不！不能！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悄无声息地死去！这口气我要出！我不会就这么甘心！我努力试了试，还好，四肢还听使唤。愤怒顿时使我咬牙切齿！只要我不死，我一定要找到凤草，找到了凤草，这个案子就能翻过来，否则我就用老土炮崩了他们兄弟！还有那些帮凶！
我在无力的气喘中第一个想起的是小不点，我现在多么需要她！大猪，玉芳，德强的脸庞，也随之在我的眼前一个个地晃动，如果他们中有一个在此，我、我、、、、、、就好了、、、、、
我在最后的一丝清醒的意识里，父亲一向忧郁的神情停在了我的脑子里，他此刻在遥远的山东，根本不知道我的此刻，我真想好好地看他一眼！渐渐他的影像模糊了、、、、、、
一股凉爽的水悄悄地流进了我发烫的喉喽，同时伴随着一个正在哭泣的声音，那音质听来又是那么的耳熟：“把人打成这样！怎么这么狠哪、、、、、、
我竭力睁开干涩的眼皮，一张熟悉的女子脸庞模糊地映现在我的眼前，两行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着。
“啊，你、、、、、、小玲？”我无力地喊道。
“是我，我是丽环。”
我渐渐地看清了：“是你？”我的心凉了下来，几年来她已使我冷透了心，我不想接受她的怜悯，“放开我。”我无力地说了一句。
她的手托着我的头，另一只手里擎着水瓢。听我这么说，止住了哭，却没有放开，呆呆地看着我，我又重复了一遍。她羞愧难当地把脸移近了我，声音颤颤地，“盛俭，别记恨我。”
我把头歪向一边，不肯再喝。她把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耳边，低低的声音哀求我，“盛俭，我知道我伤害过你，原谅我，求、求你了、、、、、、她流着泪，“盛俭，我们知道玉芳的死不是你的错，但我心里的难过和怨恨，不冲你去，又冲谁呢？平时你到大队去，以为你是和唐争辉一条心，今天才知道，我一直错怪了你，你我虽然同龄，但在我的心里你却像是比我大的多，无论我给了你多大委曲，你都默默地忍受，你对德强依旧那么负责，不肯违心做事，没改初衷、、、、、、
泪水突然间涌了上来，今天她终于说出了我期盼已久的话！是委曲，还是感动？无法分清，尽都变成了泪水不能止遏。我的所做正是徐老先生对我的教诲，做人应当刚正不阿，威武不屈，富贵不移！在做人上，无论处在什么样的逆境中，都应当坚守人格，不改初衷！还有那头老牛在临终时给予我的形像启示，牠在逆境中所表现的是多么的坚忍不拔！
我应当记恨她吗？我们在这里摸爬滚打，共同经历了五年的风风雨雨，我们是被命运系在了一起的患难兄妹，五年来，我们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有哀怨也更有友谊，今天，当初的七人之家只剩下了我和她两个人时，她已经是我在这里的唯一亲人了，在我无助的时刻她还是来了！我的心软了下来，轻轻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我告诉她的。”车秀娟在旁边插了一句。原来她刚才来过，看到了我的情形，便心急火燎地去找了杨丽环。听到车秀娟的插话，使我知道了她原来也在屋子里，顿时使我怒从心起：“车秀娟，你、你给我滚出去！”毫无疑问，她是唐争辉的帮凶！仅仅是为了脱离艰苦的劳动，都不惜卖身求荣，用青春的身子，去挤兑大队文书的位置！到今天又和他们一起设下陷井，把我骗到大队，在我面前还要我明哲保身，暗示我不惜给德强落井下石，来换取我的相信！“车秀娟，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可以得到唐争辉的嘉奖了！在你这号人的眼里，只要是为了自已，谁的利益都可以出卖，甚至不惜同学，到现在还恬不知耻地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这个没有廉耻的动物也配和我说话！”我冲着眼前的黑暗，咬着牙，在愤愤不平的喘息中，努力地把这些话断断续续地说完。
她的脸进入了我的眼帘，苍白的毫无一点血色，胸口一起一伏地，大口大口地喘着，两眼直直地看着我，两只细手使劲抓着我的肩头，越来越使劲，直到我感到疼来。她的嘴角使劲地咬着，全身也开始抖动起来，泪终于从她的两只眼睛里不可止遏地涌了出来，她终于放声哭了：“天哪！我、我全身是口也讲不清楚了、、、、、！”她站起身，双手捂着脸，冲出了房门。杨丽环紧跟着喊了一声：“秀娟！”
“你不应该这样伤害她。”杨丽环睁着一双泪眼埋怨我说。
我转过脸去，不愿听她讲。
“你知道车秀娟都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要说，我不想听。”
她趄过身子看着我，“盛俭，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大队把你的罪名都拟好了，要不是秀娟跑来告诉我，我根本就不会知道！”
“不要替她开脱！她把我骗到大队，和他们狼狈为奸，你还替她说话！”我气喘着说。
“你、你怎么这么倔啊？”她气极地看着我，泪水无奈地涌了下来，“盛俭，为了罗织你的罪名，唐争辉打电话找了玉芳的弟弟，要他出面控告你，遭到了她弟弟的拒绝。”
“控告我？控告我什么？笑话！”我听了不无冷笑。
队长从外边走了进来，他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走近我俩蹲下身子忧虑地看着她，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赶紧想个办法，应付眼前的事。”原来他在来时的路上，遇上了一路哭着的车秀娟。
车秀娟向他说明了一切，唐争辉已经拟好了我的罪状，第一是聚众闹事，趁机打劫，挑动点里不明真相的同学，持枪到辗子屯斗殴，趁机抢走一头二百斤重的大肥猪，破坏毛主席的上山下乡的伟大战略部署。第二是唆使他人殴打贫下中农，进行阶级报复。这是指我们在修梯田时打牛撇子的事。第三是假借谈恋爱的名义，企图骗奸解放军女战士。这当然指的是和小不点谈恋爱的事。我听了感到不解，我和她谈恋爱她还没当兵呢！第四条便是可以直截了当地置我于死地的一条，“后经调查，九月二十日，我利用到公社拉小麦的机会，在途中企图奸污女知青穆玉芳，穆玉芳不从，便怀恨在心，利用发洪水的机会，将穆玉芳淹死于水中！后面当然还有此人长期以来，出自阶级本性，一贯仇视社会主义，仇视无产阶级专政，妄图翻天复辟，云云。我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亏他想的出，这些罪名足够我死好几回了。
队长说：“你小子到现在还这么书生气？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吗？”当然这几年我们也断断续续地听说过他的发家史；文革前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文革开始后，他如鱼得水，纠集了四乡的一帮泼皮无赖，成立了一个所谓的群众组织，横行乡里，无人敢惹。凡是和他曾经有过过结的人，一个个都被他整得家破人亡。就在我们下来不久前，他的小队里有一户富农，论说还是他的本家，就因为那个年青人打死了他家的狗，他便下令，将那个年青人一顿暴打，直到发烧至死。最后被扣了个地富反坏右妄图翻天复辟，对社会不满，自杀身亡的罪名，便就了了事，那家人至今还敢怒不敢言！现在他是故伎重演想置你于死地，你还不当回事！他说到这里，忧郁地看着我俩，沉思了一会，问我，你不是说公社武装部的张部长对你很好吗，找找他，请他出面这事也许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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