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环在队长的陪伴下,摸着月色,走上了通往张屯大队十几里长的山路。他们几经周折,终于在午夜过后叩响了张部长的家门。张部长听了事情始末,十分震惊,答应明天一早到唐沟来和唐争辉交涉这事。待到他们归来时,鸡都叫了头遍。
第二天一大早张部长就骑着自行车赶来了。然而唐争辉说什么就是不放人,也不让他见我。最后张部长怒气冲冲地指着唐争辉,大声质问,“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私设公堂,要是出了人命,你当得起吗?”唐争辉不屑一顾,反唇相讥,“你小子算干什么的,还管起我大队的事了,出去当了几年兵,就觉得自已了不起了?连阶级斗争问题都搞不清楚,还对我指手划脚?”张部长被噎得脸都白了,无奈之下,他怒气冲冲地返回公社,对革委会做了汇报。
与此同时唐争辉打电话把公社的公安找了来,那个公安员还背着抗战时期的二十响的盒子炮,他到小屋里来看了昏睡的我后,走出去说了一句足让杨丽环流下泪来的放心话,“我看这小子不像个坏蛋!”
联赛结束后,这冠军的得主地位,使公社在原来的“宣传毛泽东思想先进单位”的基础上又添上辉煌一笔!这文艺体育的双丰收,使公社在县里的名气更加看响!自从小不点参军以后,许多人还常常提起她,不忘她的“大功”,这一次对我在联赛中的决定性表现,也在公社早被传扬的神乎其神,公社机关对我更是倍有好感。此刻听张部长说我俩又是对像关系,更是好感有加!对于我的处境,又加上平时对唐争辉专横跋扈立地“称王”,本就不满,自然都十分气愤,更出自于对领队的面子上,便立即召开了临时会议,众口一词地做出了两项决议,第一,对于唐沟大队对我的指控,一旦上报不予批准。第二,责令唐沟大队立即放人。电话打过来了,唐争辉见正面对我“严办”已不可能,便阳奉阴违,表面应承,但仍旧把我扣在大队部。
一连几天,我的高烧不退,大队赤脚医生早已接了他的命令,不敢给我输液。
嫂子知道了我的情况后,怒不可遏地去找唐争辉。唐争辉却闭门不开,气得她当街大骂:“唐争辉!你这个伤天害理的,你这个千刀万刮的,再生孩子就让他没屁眼、、、、、、直骂的她口干舌燥,也没见到唐争辉。她余怒未息地回到了我的身边,伸手摸着我的额头,嘴里一边仍在骂着唐争辉,一边又啧啧着。她凭着当过赤脚医生的经验,言传身教地指导杨丽环对我进行物理降温。她把白酒当成酒精,每隔一会就给我的手心脚心搽拭一次。杨丽环每天都守候在我的身旁,不时地照着做。但这毕竟只能应付眼前的燃眉之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看我的高烧依旧不退,杨丽环心急如焚,壮着胆子摸着黑,来回跑了二十里起伏的山路,到公社卫生院买回来几盒消炎片来。然而已经杯水车薪,毫无作用,不上吊瓶是不行了。在无奈之际,她找到兰春,向她诉说了我的情况。兰香虽然也有耳闻,但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严重!她听了,便赶紧来到了关押我的那间小房子。
我在没有意识的昏沉中,被她用湿湿的凉毛巾放到额头上给清醒了过来。兰香的脸与我近在咫尺,两只丹凤眼眨都不眨地看着我。
她立即去找了她哥哥,要求放人。可是唐争辉不肯答应。无论她怎么请求,也没用。“你都是快出嫁的人了,这些事你少管!”他看着流泪的妹妹又说,这小子实在太狂了,我的话他一向不听,而且还敢当面质问我,不杀杀他的威风,以后我还怎么服人!兰春说:“哥,你就不能看在舅姥爷的面上,放过他吗?”
“此一时,彼一时!”
“哥,我看他烧的都不省人事了,再耽误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丽环眼睁睁地看我已经烧出肺炎,她无计可施,望着我只知流泪。在这走投无路之际,车秀娟来了。
“车秀娟,我们可都是一中的老同学,几年的同学之情你难道就全忘了不成?如今我们在患难之际,几次找你,你都避而不见,就因为他说了你几句?你难道就真的见死不救吗?今天你还有脸来?有什么要事赶快说?”她把一腔愤怒随同那眼泪,直面朝车秀娟泼去。
车秀娟没有说话,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十分难堪。
“他怎么样了?”许久她低低地问了一句。
“快死了!”杨丽环声泪俱下地又回扔给她。她听了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走到我的面前,看了看我,片刻的犹豫之后,转身走到门口,对把守在外边的人说到:“小路子,你到四队去找唐队长,要他赶紧派人套车到大队来!”
小路子应了一声,转身跑掉了。时间不长,队长赶着大车不停蹄地赶来,在大队部外面刹住了。他跳下车子急冲冲地走了进来,和随车而来的队里两个小伙子,动手就往外抬我。恰在这时,牛撇子来了,他一脚踏进门来,见此情景大喊道:“慢着!咋回事?”车秀娟走上前去,对他说:“你让开,是书记让我来传话,派人送他到公社卫生院。”
“是书记让你来传话?我刚从那里来,怎么不知道?”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车秀娟走近他,眼睛里含着乞求的光,小声说:“争玉,你让开吧,人要不行了!”
“书记知道吗?”
“不知道。”
“好哇!你竟敢假传圣旨,你、你他娘的吃了老虎肉了!”
“争玉,你别这么说,我也是在替书记考虑,如果真的出了人命,大队是担不起的。”
“哼,你考虑的倒挺周到!”他冷笑了一声,”你竟敢背着书记,私自放人,还假装来这一套!我看你是冲着你们之间都是同学才这么干的,你一点原则都没有!竟然同情敌人,亏你还是个党员!小路子,跑步到书记家,把书记找来!”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喊道。车秀娟的脸顿时变得煞白,愣愣地转回头来看着杨丽环。
小路子应了一声又跑走了。
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过去,屋子里静静地,都在等待着唐争辉的到来。牛撇子拎过来一把椅子,放到门边,坐上。两只穿着农田鞋的脚,迭着朝向门框的另一边,搭着。掏出烟口袋,卷起来,抽着。门外的两个民兵叉着腰,站着。眼睛里淌着没有思维的光。
小路子跑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进门,就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吸了过去,他走近牛撇子:“连长,书记说,人不能放,出现一切后果由大队承担,还有、、、、、、“他说着,瞥了车秀娟一眼,“书记让车文书到他那里去一趟。”屋子里的人心里一下子全凉了,同时也都清楚,等待车秀娟的是什么。
车秀娟无奈地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慢慢地走到门口,牛撇子站起身来,“怎么样?车文书?”他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抬起右手去托她的下巴颏。她猛然打掉了他的手,怒怒地瞅着他,“唐争玉,你放尊重点!”牛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子有点下不来台,脸色也立刻变得十分难看,便大骂道:“哼!臭娘们,有什么可狂的!二一天,别他妈的落到老子手里!”
车秀娟在刚要跨出门槛时又站住了,回头看了丽环一眼,扭头走了出去。
杨丽环绝望了!这个纤细怯弱一向文静的姑娘,此刻竟做出了惊人之举,她发疯般地冲到牛撇子面前,用她那双无力的细手撕扯着牛撇子,“唐争玉!你们也太胆大妄为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私设公堂,把人往死里打!到今天,你们还要杀人哪!他有什么和你们过不去的!”她又哭又喊,“你们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要是大猪和德强在,你们敢吗!?”牛撇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愣了一下,继而便去掰她的手,然而她的两只手此刻却抓得那么紧,费了好大的劲才被牛撇子分开,他觉得自已丢了面子,不由地怒从心起,就势一搡,她一个趔趄坐倒在地。牛撇子抬起腿来,照着她的臀部就是一脚!大骂道:“实话告诉你!老子是惹不起大猪,也惹不起他!但老子就惹得起你,你又怎么样?臭娘们,就是操轻了,老子早晚收拾你!”所有在场的人,都不敢吱声。队长从身后把杨丽环抱起来,他拉着队长的胳膊,哭喊着哀求道:“队长,你、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吗!”
力量悬殊的以强凌弱,本就已使这个小个子男人忍无可忍,更何况,面对弱者的哀求,他的脸已经涨的通红,他上前一步拉着牛撇子的胳膊:“老二,看在咱们本家的份上,给大哥一个面子,抬抬手,放他过去!”话中带着不容商量的成份,说完,便朝那两个跟来的青年一挥手:“抬人!”
牛撇子猛地甩开了他的手,“慢着!没书记的话,我看谁敢动!”说完,他又冲着队长喊道:“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插什么话!”队长跟上一步,咫尺面对牛撇子,大声喊道:“你小子不要目中无人,我是唐沟生产队的大队长!难道你不知道吗?你不要逼哑巴张口说话,你们兄弟的胆子也太大了!”他厉声质问。
“大队长?你他妈的算老几?老子让你当你就是,不让你当,你屁都不是!”
“牛撇子!你也太狂了!我警告你,出了人命你们兄弟是要倒霉的!”
牛撇子一向最反感别人喊他这个绰号,因为这个绰号是根据他的两只脚在走路时那极其严重的外八字而得来的,所以这个标志着他身体缺陷的称呼他当然地不愿听!此刻,队长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喊他,尤其更是杨丽环这个美人也在场,更使他感到大丢面子,他顿时勃然大怒!“你叫我什么?”他的大脸涨的通红,抬起手来,把个身材瘦小的队长搡的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我再叫你喊!我再叫你喊!”杨丽环一见赶紧插身进来,用她那不堪一击的身子把队长挡在了身后。牛撇子朝她挥着手,躲开!看她死死地挡住队长,便大骂道:“今天不和你计较,往后谁他妈的敢再这么叫我,我他妈的决不客气!不管是谁!”说罢,便挺着粗壮的身子,往门边晃去。一边走一边怒视所有在场的人,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大队长算他妈个“俅”!都看到了吧?和书记过不去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看到他就要离开,杨丽环的希望彻底地破灭了,在绝望之际,她上前一步,抓住了牛撇子的胳膊:“你、你不能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
“你走了,人怎么办?”她的眼睛里闪着恳求的光。牛撇子猛地一拉胳膊,把她猝不及防地一下给带了一个跟头!她跪扑在地上,慌急中两手拽住牛撇子的衣襟哭着哀求:“唐争玉,你放了他吧,我求你了,再不送公社,他怕是真的不行了!争玉,就算姐姐求你了、、、、、、!”牛撇往下拉达着眼皮看着她,抬起手来在她的脸蛋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后揪起她的头发,瞅着她的脸儿,脸上显现出一股流里流气的得意神彩,“怎么?你现在服啦?告诉你,晚了!”他挣脱开来,出了屋子,随手把门“咣”的一声掼上了。
杨丽环坐在地上,绝望地哭泣起来。满屋子的人都无声地站着。队长走过去拉了她一下,她也没有起来。哭了好长时间,才站起身来,对队长说,“大车不要离开,我、我去找唐争辉。”她走出去了,去做了一件使我和德强终身都无法报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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