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争辉的家虽然在六队,但他却不常回家,而是住在离大队部一里之遥的地方。从知青下来后不久,他就命人在这里为他盖了这个小小的别墅。规模虽然不大,但却小巧别致,周围没有人家,四四方方的院落四周栽满了杨槐树。一到春季,郁郁葱葱,清雅悠静。一进门廊便是客厅,左侧是厨房,右侧便是两间套屋。平时有女知青给他洗衣做饭料理家务,到了晚上有时还不回去,陪他过夜,几年来已更换过三四个了。那些别的点的女生为了讨好他,都巴不得能到这里来,但他也不是来者不拒,长的不够标致的,还没有资格入主这里。但他一向言而有信,那些曾在这里“打过工”的女生在一个阶段之后,也都被他一个一个地送了出去。一个被送到县里做了临时工,后来转了正。一个在小队被提了会计。一个被提了大队的赤脚医生,总之那些女生都挺感激他。那个到县里去的还常常回来看他。送走一个便好腾出位置,换别人进来,现在正是车秀娟替他在这里料理家务。她在这里呆的时间最长,原因很简单,车丽环是一个美人坯子,因此就一直留在这里,让她做了大队文书。
车秀娟在到来之前,他正坐在客厅里的椅子上,那把精雕细刻的太师椅是土改时期打土豪分田地时没收上来的。虽说是已经过了许多年头,但优质的木料在常年的起坐使用中不仅没有丝毫损坏,那扶手部位在久经磨砺之后,暴露出来的深褐色的底漆更加锃亮照人,犹似一个松风鹤骨的老人,不失刚劲挺拔。他的手放在上面,轻轻地敲着,在极其动听的哒哒哒的乐耳声中,心中充满了得意:
他~~~~唐争辉凭着自已的能力,几年前就坐上了这把椅子,这意味着什么,还用说吗?他是这块土地最有权力的人物!这块土地的王权属于他!他可以足不出户,便知唐沟大队的任何事情!犹如呆在洞府中的蜘蛛,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能震动这块他精心织就的蛛网,等闲之间便可知晓!这些都是因为他手下的耳目们忠诚于他的原因所致,除此之外,还有那些一般的村民,尽管他们在背后咒骂他断子绝孙,可实际上又有哪个不想巴结这个跺一脚就能使唐沟地动山摇的土皇帝呢?真个是人走时运马走膘!他的心中充满了得意和自信,这个自信是来自于他的叔叔,也就是大狗的那个亲戚,文革后期这个已是正团职的现役军人,率领着一个军宣队奉命来到县里来支左,成了党政军大权集一身的人。背后有了这样的一座靠山,更使他的身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年前他见了公社干部下来检查工作,还是点头哈腰跟着转,被村民们编了一首打油诗,说他是“轴承脖子弹簧腰,头上插个风向标,见了上级就低头,见了社员就叉腰”。而现今他早已摆正了轴承脖子也不需要弹簧腰,连头顶上的风向标也早已拆除了,剩下的就只有对社员的叉腰了。这个行为当然惹来公社干部的不满,这个不满绝不是因为他对社员的叉腰,而是因为他的眼中没有他们,可是却又惹不起他!久而久之,这种上下级的关系在彼此的心照不宣和公社干部们的无可奈何中开始着潜移默化地置换。当然喽,公社干部们的心里是老大的不高兴,但也没有法子。
车秀娟倚在门框上,低着头胆怯地向他诉说刚才发生的事情。但使她颇感意外的是,唐争辉并没有一点责备她的意思。她在如实的汇报中,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开始慢慢地放了下来。唐争辉在认真地听,他要如实掌握我的情况,他先前的打算只是想把我扣住,使我不能到碾盘沟去打听凤草的下落。可是,这个牛撇子办事不力,在“不妨可以教训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默许下,竟把人打成这样?当然,谁也不知道他本身就已经有了狗咬的伤口,而且还正在发烧!
此刻,他的心情极为矛盾,几年来,他对这个青年点一直感到棘手,在他的眼里,我们点的人是一群拆不开的帮!从下来后,就一直不安分,上公社去告他,使他在公社弄得十分被动!偷鸡抓鹅,到外屯持枪打仗,什么事都敢干!甚至都敢当他的面殴打他的弟弟!他更认为和不可改变的,牛撇子第一次被打是因我而引起的,也更使他脑怒的是,“这小子纯脆是个混蛋!他那个家廷出身,谁敢重用?唯独我唐争辉,一下来就让他做了点长,而且现在还培养他做队长,可这个小子好赖不知!而且还恩将仇报,敢当面和我叫号!在这块土地上,竟然还能发生藐视我的事情!简直是没了王法!”在听完车秀娟的汇报后,他不由地说了一句。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又不安起来,这小子虽说已经被控制住了,可以不用担心他再到处乱闯,而给他捅出麻烦来,过些日子风头过去后,他也就不会再去碾盘沟,即使去了,也不会翻起什么浪花,这也算是一个冷解决的办法。可是那天他提到的关于轮奸凤草的事,这可是件大事,“这小子伤好后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弄不好给这事捅上去岂不麻烦!”一想到这里,他就握着一把汗!要不就来个一不做二不休!置之死地,永无后患!可是要置他于死地,那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尽管背后有靠山,但如果上头调查起来,纸里毕竟包不住火!到那时恐怕连他叔叔也保不住他!因为这毕竟是一个知青,不是一般农民,上头一旦查问下来,杨丽环必然会实话实说,到那时,丢了乌纱还成了小事,弄不好可就真的要麻烦!更有那个唐争业,占着大队长一职,向来与他不和,如赶上这个机会,说不准真会把他送进大牢,甚至挨枪子!他想到这里,真有些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了。
要么把他放了?送他到公社卫院?可是他又实在不甘心!他沉思着,想着两天前杨丽环来到大队部时苦苦央求他时的情景,那张小脸让他的心怦然而动。这是菩庙点现在仅剩的一个漂亮姑娘了!眼前这张小长瓜脸儿不大不小,不长不圆,端端正正且又白白净净,总也晒不黑,老乡们都说她能“气死太阳”,在此刻向他哭求的神色更是让人心醉!还有那一米七高的身子上那对发育出色的乳房,纤细的腰,丰盈的臀,几年来越发透露出着成熟女人非凡的韵味和超常的性感!这个大城市的洋姐儿,无疑也是绝对地百里挑一!几年前,他就想过菩庙的三个女生,虽说这三个丫头都是出色的美人儿,但小不点太小,穆玉芳太泼,只有这个杨丽环文静懦弱,后来那两个又都有了主,这倒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杨丽环也一直被王德强所追求,几年来想都没敢再想打她的主意,可是此刻不同了,王德强这小子已经被送进了大狱,可以无所顾忌了!既然要一条人命要担那么大的风险,还不如利用现在这个机会,算计一下眼前这个让他几年放不下的美人了!因为他看到了丽环对我的关心和焦急!于是他用了一个俗的不能再俗的乞女故事开始了他的“思想工作”,向这个美人发出了暗示!所以他在听完车秀环的汇报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在反复猜测,杨丽环能不能随着我的伤势加重改变主意而答应他?如能如此,也不妨来个顺水推舟,也算是这番心思没有白费。正在这时,一阵凶狂的狗吠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杨丽环在傍晚的寒风中一步步走来。她已经下了最后的决心!因为她在求他时,他就是不接话茬,在不断打断她的请求中,断断续续终于讲完了一个故事;灾荒年间,一个容貌美丽的大姑娘,手捧饭碗到处乞讨,却全然不知自身的价值所在、、、、、、谈笑中,他讲得挥洒自如。面对唐争辉提出的暗示已使她心中愤愤不已,她仰着脸儿看着别处,耐着性子听他把故事讲完,在离去时她冷笑着扔下了一句话,“唐书记,你的故事讲得真好,可我是实在听不懂,我只知道我杨丽环不是王淑香,不是孟丽萍,不是徐颍更不是车秀娟!我的身子没那么贱!我劝你,这个故事还是讲给别人听吧!”两天来,她不时地冷笑,虽说你唐争辉是一个不达目地决不罢休的人,但我就是不答应,你还敢怎样?可是这两天来,这件事像团乌云压在她的心头,越来越重!因为她越来越清楚了,仅从唐争辉决不放我上医院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到唐争辉的决心!要么得到她,要么是我死!因为唐争辉不怕我死,我是因肺炎而死,和他唐争辉毫无关系,打不了官司告不了状!怎么办?她坐在地上,好半天没喘上一口长气、、、、、、再不答应他,我恐怕是真的没救了!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可是、可是这个代价也太大了!对她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可是现在她又能怎么办呢?
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那只个头高的像小毛驴似的黄狗大张着嘴巴,口里吐着鲜红的舌头,流淌着长长的涎汁。这头畜牲在平时里似乎也摸透了人间世态炎凉的一般法则,主人的地位使它也跟着出人头地了似的神气十足,出色地张扬着它仗势欺人的本性,见了平民就怒火万丈,格外眼红,呲牙咧嘴,凶恶异常!在声声的狂嚎中,毫不气馁地猛扑猛冲,拼命挣扯的力量把那根粗粗的铁链子挣得哗啦啦地一个劲做响。它每扑一次都被绷得笔直的铁链子拽得四蹄离地,腾在空中!那呼隆隆喘息中的声声怒吼,更令人毛骨耸然,胆战心惊!
她站在大门外,恐惧地看着那条大狗不敢靠前。狗的狂叫把车秀娟喊了出来。她在黑暗中看清了杨丽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浮现在了她的脸上。她为杨丽环的行为感到不解和困惑,干嘛为了别人就这样地不顾一切?而且又如此大义凛然?更使她担心的是从此以后,杨丽环会不会后来者居上?因为唐争辉是个惯用新桃换旧符的好色之人,更何况自已的姿色虽美,但还是不能和她的这位同班同学相比,而且她已经是个“旧符”了。
在得知了杨丽环的到来之后,唐争辉长长地输出一口气来,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现在好了!这只白色的鸽子终于自动飞来了,正在一步步走进他精心设置的网帐!下一步他可以尽情玩弄这只令他垂涎已久的鸽子了!他在心中窃喜的同时,做了最后的决定,放我一马!就是那小子日后到了碾盘沟知道了凤草的老家也不碍大事,甚至他把轮奸的事捅出去又能怎样?没有受害人,也没有其他证人!他想到这里,心里感到了无上的惬意,几年来的觊觎今天总算有了结果!今天在把王德强那个渺视他的小子送进了大狱的同时,更为得意的是,这只拿不准的棋,今天总算有了着落,杨丽环终于来了,她终于接受了他的人情!这真是一石数鸟,匪夷所思啊!他往太师椅上一仰,许多天来脸上一直紧紧绷着肌肉开始松驰下来,隐隐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双方面对而坐,心照不宣地开门见山。她咬咬牙把心一横,要求在把我送公社卫生院的同时,撤回对德强的指控。唐争辉夸奖她认识上来了,觉悟有所提高!他说着站起身来走了过去,抻出手来去抚摸她的脸颊。她仰起脸来,无奈地看着他,“唐书记,你可要说话算话呀!”说到这里,两眼的泪水滚了下来。唐争辉转过身子冲着外面喊道,“小车,你去告诉争玉,叫他转告争业,赶快送人上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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