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炕上躺着,昏昏沉沉地,许久才醒来,觉得刚才在朦胧中她往我的枕下放了什么,伸手摸摸,原来是一封厚厚的封了口的信,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盛俭,我如果出了大事,你才能把它拆开,记住我的话。
我疑惑起来,她,出大事?这是怎么回事?她去了哪里?这里面写的又是什么?看着看着我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顾不得她的叮嘱,动手撕开了信,那秀气的字迹展现在我的眼前:
“盛俭,我如果死了,你伤好以后,替我去告他,我们的亏不能白吃!如何做,你比我强,不惜上北京,不惜去堵红旗骄子,也要把这场官司打到底,相信你会去做的,也能够做到、、、、、、从信中我才知道了这些天来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原来是这样!惊诧!愤怒使我全身颤动!随同夹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开口的称呼与那一封截然不同,口气亲昵,激动,且又凄惨悲凉,直抒胸意:
“盛俭,我亲爱的老同学,请允许我用亲爱的这一称呼来称呼你,这是第一次,当然也是唯一的一次,今天我能为你去做这件事,我不后悔!望你不要难过,这也许是我命中注定的事,你知道吗,我本不是下在菩庙而是下在车屯的,这个名额原来是三班的一个女生,她是个高干子弟,名单在校初定时,她穿上军装当兵走了,我知道后找到工宣队,要求把我的名单改到菩庙,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当然不会知道,今天我一切都不必隐瞒了,不想把我在校时所萌生的对你的爱默默地带进坟墓。下乡,到艰苦的地方去,谁也不愿来,但我却怀着心中的秘密高兴地来了,那天我在盼望中看到你爬上汽车,心里充满了从未体验过的激动和喜悦!可是下来不久,我的憧憬破灭了,你对小不点一见钟情,她也一心扑在你的身上,我在旁观中看得十分清楚,心中也塞满了妒忌,那时我曾流过泪,恨自已太可悲了!我为了你下到这个全公社最穷的菩庙小队,却没想到竟遇到了小不点这个强劲的情敌,至使你对我竟不屑一顾!那时我多么恨她,也更恨你,醋意,常常使我对你冷嘲热讽,有时又觉得这样做没有道理,心中充满矛盾,但有时又不能把握自已。今天想想真是对不住你,那时你曾说我阴阳怪气的,其实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你曾说过你崇拜西方的绅士,我当时真想说,你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绅士!西方绅士最理解女人心,可是你却看不到我的爱,对我的爱麻木不仁。
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次到公社去告状,那天中午在饭店吃饭时,我去买回来两个罐头,当我把里面的肉送到你面前时,你拒绝了,你何曾知道,那是为了你才买的!你当时的所做,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残酷啊!我知道你对我平时的冷嘲热讽往心里去了,我的心彻底地凉了,我知道我没有希望了,从那时起我对你开始死了心,但又心不由已地愿意关心你,总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不争气地想多看你两眼,这些你都不知道。你还记得那一次我到果园打农药回来时你我之间所发生的那次不愉快的事情吗?说实在话,那时我已经没有任何所图,只是愿意能为你尽点责,可是你没有理解我,其实这也都是爱在做怪,是一种无法战胜的爱。从那以后,你离我越来越远,我也就越来越恨你,四,五年来,我们之间几乎已经行同路人。
说实在话,小不点着实让人喜欢。那年在发生了唐争秋把我拦在玉米地里的事情时,她提着火勾子不顾一切地赶了去。我后来问她,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去打唐争秋?她说,姐姐受人家欺负,我哪能袖手旁观?当时我听了,心里难过极了,觉得以前对不住她,从那以后,我开始疼她。把对你们俩的不满发到了你一个人的头上。尤其她当兵离去后,我就自已也讲不明白了,我特别愿意和你吵架,看到你委曲的样子,我心里又心疼又解恨,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也是最矛盾的事。对于玉芳的死,我不知为什么更恨你,尽管也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却又无法把握自已。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怀着敌意在德强和一新面前说了许多不利于你的话,要大家孤立你,那段日子,我也常常问自已,我这样对待你公平吗?难道就是因为我没能得到这份爱就这样去做?爱情的事都是由自已选择的!可是,等到了面上,我就又由不得自已。在德强的事情上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尤其是车秀娟跟我讲了事件的经过后,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才知道痛悔自已一直在做一件傻事!这么长时间我都对不住你,今天我能为你做这件事,就算是我的补偿,不要记恨我,也不要为我难过,将来,你见到小不点时,替我向她道个谦、、、、、、
我读到这里,再也读不下去了,在医院时,她的眼神,动作都变得呆滞和迟钝,而且做事也常常心不在焉,常常丢三拉四的,这极其反常的举止此刻使我顿时全明白了!我意识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我咬着牙爬起身来,摸索箱子后,空空如也,老土炮一杆也没有了!我在整个大庙里也没有见到它们的半点踪影。我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它们的去向!事不迟疑,我要赶紧去找她,她一定是在大队部。我在那个圆圆的木砧底下抽出了那把已经生了黄锈的菜刀,刃口锋利依旧,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队部去!菜刀揣进腰间,外面披上了那件千疮百孔棉绪探头的大衣,推开门,挺着阵阵眩晕的脑袋,心急火燎地向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已空无一人。我向唐争辉的别墅望去,却发现他在远处的山林间溜跶,那只大黄狗跟在身边不断地摇着尾巴。这是怎么回事?我犹豫起来,这些迹象表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切都很正常!可是杨丽环到哪里去了呢?我疑惑地站在那里。
在通往供销社的路上,我看见石蛋子正从那条路走来。他手里拿了个酱油瓶子,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
我待他走到了近处,喊了他一声。他见了我,高兴地回答我说,丽环姐往供销社去了。我放下心来,只要她没事比什么都好。从供销社到点里不走这条路,我便独自回到点里。
我坐在门槛上,望着黄昏里空寂的院落,望着光秃秃的老槐树,耐心地等着她的到来。五年来,全没有认识到,她原来真如唐争秋所说的,她早就看上了我!感动和谦意混在心头,使我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和自已的无知!如果我早知道她的心境,我决不会和她计较!今天她又为了我俩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今后的她将怎么办?将来的她如何去向她未来的丈夫解释这一切!
我的心一直高高地悬着,可是整整一个黄昏都没有她的踪影。我蹲坐在门槛上,苦苦地望着,天已经黑下来了,她怎么还不回来呢?
她终于从黑暗中走了来,脚步踉踉跄跄地。我直直地望着她走近了,吃惊地问:“丽环,你到哪去了?”她没有说话,摇摇晃晃地走到我的面前,手里捧了个罐头还有半瓶酒默默地看着我,东倒西歪的样子像是站不稳。这反常的举动,把我惊呆了!借着月光,我渐渐地看清了她的眼睛。。
我站起身来,四目对视,她收回眼神,低下头一只脚跨进门来。我抓起她的一只胳膊,紧紧地握着,透过棉袖我感觉到了她的胳膊是那么的柔软和纤细。
我把她握疼了,她抬起头来,眸子里一片茫然和无奈。平视的目光低下去呆呆地看着我脖胫下的纽扣。感激的泪水涌上了我的眼帘,这是一句感谢的话所能了结的吗!
她笑了一下,笑的是那么的勉强。“盛俭,你起来了?你瞧,我带来了什么。”她想挣脱我的手,我不但没放手,而是一下把她全身扳了过来,把她一下子拉进了怀里!
感激的泪水从我的脸上无法止遏地流下来,我说不出一句话!
突然,我闻到了一股酒气,心猛烈地抖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丽环,你、你喝酒了?”
“啊?没有、、、、、她努力地掩饰着,做出很自然的样子。我重新扳起她的双肩,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你在哪喝的酒?”她听了没有回答。
她扭过身子,走到里屋坐到了炕沿上,开始认真地开启罐头。我刚想接过来,她看着我却“格格”地笑了起来。
她把罐头打开后放在了炕上,抬起头来一脸正经地问:“我要是出了事,你心疼吗?”我心情沉重地注视着她,忘了回答。
她的嘴唇使劲地咬着,脸上渐渐现出了悲伤的神色,竭力控制着,“我知道你不愿回答我。”说罢,两手捂着脸,不再出声。
我抬起手去拉她的手腕,想把她的手从脸上移开。
“别、别动我。”她紧捂着脸,声音低低地哀求我,从声音里我知道她十分伤心。
我看着她,“丽环,出了什么事?你到哪去了?你怎么喝酒了?和谁喝的酒?”她低声抽泣,不回答我的疑问,使我的问话接二连三地吐了出来。
她慢慢地把手从脸上移开,泪水涟涟的两眼望着我,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一时间,她突然想起了那封信,便把手伸到我的枕头底下去摸,没有,她一下把枕头掀到一边,也没有。她的两手慢慢地缩了回来,低下头呆呆地坐着。我扳起她的肩头,她突然双手捂住脸,身子倒进了我的怀里,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已的感激之情了!在泪水滚落的瞬间,把她紧紧地搂住!泪,滴落在她那柔软的发丝上,感激,心疼升腾起一股深沉的爱,使我长时间没有放手,反倒把她越搂越紧、、、、、、
她的双手抱紧我的脖颈,无法压抑的悲伤使她把脸儿紧贴在我的怀里歇斯底里地哀号!那凄惨的哭声回荡在空空的大庙里,我知道了那是她对生活的绝望!
你死我活的怒火在我的心里燃烧!我们的亏不能白吃!我今天不杀了他一生都不会原谅我自已!愤怒使我的身体不住地抖动,我摇动她的双肩,努力用平静的口气问:“丽环,那些枪都哪去了?”她哭的有气无力,抬起一双泪眼,好半天才喃出一句:“都、都被大队没收去了、、、、、、。”原来如此!他们做恶太多心里已经有数,早已做了防备!好吧,你没收了我的枪,我也一样可以要了你们的狗命!我松开她,返身回到大堂,那把锋利的菜刀正放在锅台上,我拿起它,揣进怀里。
她象感觉到了什么,随后跟了出来,瞪着一双泪眼惊恐地望着我,在我刚要跨出大门的一刻,她上前一步一把扯住了我的大衣。我没有防备,一下把她拽了个跟头,她坐倒在地上,那件破旧的大衣“哧”地一声撕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盛俭,你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样!”她抱住我的一条腿,大声哭喊着。
我拔了拔,没有拔动。她坐在地上,哭泣中一直没有松手,唯恐我拔腿而去。我喘出一口长长的粗气,仰望着那雕梁画栋的房梁,这个雄伟的庙宇,几年来对我们没有任何保佑!
“盛俭,我们已经失去了一,难道还要失去二吗?”她抑着一张泪脸,在哭声中哀求我。
门外的冷风一阵阵地吹了进来,带动着门板来来回回地摇着,咣当咣当地一声跟着一声。
我冷静下来,许久,我蹲到了地上,捧起她的脸,她在我的怀里,撕心裂肝地哭。
过了好长时间她才渐渐地冷静下来,坐在地上呆呆地瞅着外面。门外吹进来的冷风,不停地撩动着她凌乱的头发,我看着她的脸,“丽环,跟我走吧!”
“跟你走?上哪?”过了好长时间,她才转动了一下呆滞的眼神,用哭哑了的嗓子,僵硬地低声吟了一句。
“到山东去!”
“跟你到山东?”她低低地重复。
“是的,到山东,到我父亲那里去。”
“什么名份?”声音依旧低沉的没有一丝波澜。
“咱们结婚,做我的妻子!”我瞪大了眼睛瞅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我,慢慢垂下眼神,摇了摇头。
“丽环,离开这里跟我走,到山东去过我们的生活!”我摇着她,义无反顾地说。
她抬起婆娑的眼睛看着我,好一阵子才说:“盛俭,这不可能,我要是跟你去了,小不点咋办?我杨丽环不能那么做,再说你爱的是她,不是我。”她的声音凄楚而又悲凉,我从中感到了她的自卑,我的心几乎碎了。
“不,我现在要你、要你做我的妻子!”我极力地大声说,力图用我的坚定来温暖她的心。
“为什么?报恩?”她的眼神瞅着地面,低低地喃喃自语,“我不用你报恩,你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是我愿意为你做的,再说也不仅仅为了你一个人,也为德强,德强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我答应了他,他一定不会和凤草滚到一起。”说到这里,她长长地喘上一口气来,用那无限哀伤的眼神看着我,“盛俭,你不要心里不安,这件事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能为你做这些,我也高兴,你自已走吧,到你父亲那里去吧。”
“不!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不走,我也不走!我和你生在一起,死在一块!”
她看着我,吐出了一句令我不敢相信的话来,“盛俭,这不可能,我、我决定结婚了。”
我惊诧地看着她,她身上的酒味一下子提醒了我。我问,你是哭晕了?还是喝多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平静地回答我,“我没有喝醉,我说的是真的。”
“真的?”
“嗯。”她回答的十分冷静,看来思维并不混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婚?和谁结婚?”我急了,扳着她的肩头摇着她,她的脑袋随着我的摇动不由自主地跟着摇,样子好看而又滑稽。
她看着我,吐出了我意想不到的三个字,“唐争秋。”
我惊呆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原来她是和唐争秋喝的酒!她低下了头,回避着我的目光。半天,我冷静下来,问她:“丽环,你从头说给我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要结婚?而且和他结婚?你回答我!”
她又长长地喘上一口气:“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我现在唯一的路。”
“不!你不能结婚!更不能和他结婚!你决不能这样做!你想到了吗,你如果这样做,将永远留在这里!”
她垂下头,打断了我的话,“盛俭,我的事你不要管,我、、、、、、我现在,除了他谁还肯要我呢?”我没等她说完,便不顾一切地喊道:“不!我要你,你不能这么做贱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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