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忙碌刚过,大队为了响应公社的号召,又立刻掀起了兴修农田基本建设的高潮。全大队所有的社员都被集中在了一起,有几百号人,在那满是千层板的荒岭上开始修建梯田。这期间在小不点身上引发的一件以及一连串的事情,后来决定了我和德强还有杨丽环的命运,如果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们三人的命运还会改写。
因为刚下来不久,我们和其他队的社员不太熟悉,有一天,在休息时,我躺在地上,听到坐在我身边的一个社员对身旁的同伴说:“哎,我说,那个小勾勾毛长的挺特别,越看越好看,她是哪个点的知青?怎么这么小?”另一个接过话头:“是菩庙点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小了,怎么,你看好了?”
“哈哈,小是小了点,不过,过两年不就是个聪俊的大姑娘子了?”
“再俊,你还不是干瞅?”
“哼!干瞅?赶紧明儿我非给她弄到手不可,到那时候,我、我就往死里干,不信,你就等着瞧!”说罢,他便流里流气的笑起来。
我听了这话立刻心生反感,坐起身子看着他俩,那个说话的社员外号叫牛撇子,长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就象在肩膀上扛了一个西瓜,红通通的大脸和粗糙的皮肤显现着一幅农民像,看样子像是比我小点。我俩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他的眼神里放射着一股自命不凡和不可一世的霸气。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俩对视了一阵后,他便把头扭了过去,两眼又直直地去望小不点。我在心里骂了一句,你这个抽鼻涕的赖蛤蟆,不过是给嘴巴过过生日而已,难道说你还能捞得着?
下午的时候,我看她放下铁掀往山坡底下去了,便没在意,仍旧低下头,把那一掀掀的石子,奋力扬到田埂上。干着干着,我突地想起了牛撇子下午讲的那话,便立直了身子去望他,但没有看到他的影子。我满山坡地寻视也没看到他,铁掀扔到了地上,人却没了踪影,好奇怪,他到哪去了?突然一种无状的不安袭上心头!我撂下铁掀,快步走到坡沿,望着她下坡的路。
坡是很陡的,上来容易下去难。下到坡底,跨过溪沟,便可进入那片并不大的小树林。蓦地,我看见她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一幅慌乱的样子,还不断地回头望着,像是有野兽在后面追她。她下到林子里显然是去小解,但林子里有什么东西竟会使她如此慌张?我顿觉诧异,当她抬头望见了我后,似乎放了心,但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她攀到半坡时,我才看见牛撇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摇晃着粗矮的身子,两条明显的罗圈短腿迈着外八字,一幅悠闲的样子。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我的脑子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她拽着一棵棵斜长在坡上的枯滕条攀上坡来,大口地喘着气,眼里闪着惊魂未定的光。
“怎么回事?”我的表情紧张而又疑惑。
她看着我,在惊悸中回头望了一眼山下,“哥,”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后,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没什么。”她摇着头,声音颤抖着。我顿时明白了,一定是那个牛撇子干了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又跟着问了一句。
“哥,没、、、、、、没事。”她越发不敢说。
看她那个样子,我的疑惑是确定了的,刚想再问她,却看到牛撇子往坡角下晃来,我回头再看她时,她已经恐惧地躲到了我的身后,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牛撇子。
牛撇子有力的双臂加上他粗短的罗圈腿,没几下就攀上坡来,哼着我听不明白的乡间不调,晃晃悠悠地朝我俩走来。那调子流里流气地,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不断用眼睛瞄着躲在我身后的她。我看着他,他也上下打量着我,蔑视和脑怒在我俩之间对射起来,我恨恨地咬着牙,真想上去抽他一个嘴巴!
我望着他粗墩墩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她。她站在那里,脸上一片腊黄,大气都不敢喘,胆战心惊地望着一路摇晃而去的牛撇子,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我。
这一情景引起了玉芳的注意,她在远处看到牛撇子和我僵持了一下走开后,随后我俩就一直站在那里,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便提着铁掀朝我俩走来。
“出了什么事?”她看看我又看看小不点。我憋着一肚子的怒气,一时不愿说话,再说也不清楚根底,便也转过身子看着小不点。她看到小不点的脸色后扳过她的双肩,说道:“出了什么事?快跟姐说,是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小不点抬头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流下泪来,“姐,玉芳姐``````”随之扑到了玉芳的怀里。一股无法压制的怒火从我顶门升起,我哈下身子,捡起玉芳扔在地上的铁掀转身就走。“站住!盛俭!你给我站住!”
“哥``````哥``````”小不点从玉芳的怀里挣出身子一把拽住我的衣襟,“哥,哥,别去`别去,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没等到小不点开口,不远处的社员陆陆续续地围了上来。小不点先是一阵剧烈的咳簌,紧接着就蹲到了地上一阵子的干呕。
“这小丫蛋准是又累吐了``````”
“她太小了,干不了这活``````”不明就理的老乡不断叹气,有的还发出啧啧声。
玉芳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先别扩大影响,等晚上回去后再说,你和丽环先把她送回去,过后我和队长打声招呼。”
我赶紧蹲过去,她抬起腊黄的脸儿看着我,眸子里没有光泽。我伸出手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大家把她扶到了我的背上,我站了起来,觉得她的身子就象纸一样的轻。
从工地到点里需要爬过几道山粱,折算起来也有六、五里的路。一路上她不断地央求我把她放下来,可我都没答应。在杨丽环的搀扶下,我颤颤巍巍地踩着光滑的冰面,淌过了一条又一条尚未开化的小溪,在翻越最后一道山梁时,我的两腿终于开始发酸了,我把她放到地上,坐在山坡上喘着。
“你跟我说实话,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她问。
她看着我,眼里闪着忧虑的光,许久也没吱声。
“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越看她不说话,我就越着急,话中明显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在我的逼迫下,她不得不说话了,“哥,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别惹事,好吗?”她可怜巴巴地央求我,我点了一下头。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犹豫地说道,“我在林子里往回走时,那个人堵住了我的路,他跟我笑着说,哎,妹子,来,咱俩在这儿坐坐,让大哥“稀罕稀罕”你,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旁边又没有人,我说,大哥,你别这样,放我过去吧。他说,瞧你这个小傻样,一点也不懂事。说着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我一个劲地哀求他,后来他看我也怪可怜的,就说,你别害怕,跟你说句话,说完就放你走。”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恐惧的眼神移向了工地的方向。
“他说什么?”我跟着问。
她收回眼,直直地看着我,“他说,妹子,你长的这个小样真叫俺心疼,你记住,大哥看好你了,过两年,就、就娶你做媳妇,你记着我哥是,是什么我没听清楚,因为我已经挣脱了,开始跑了,后来就看见你站在山坡上。”
我听了,咬牙切齿!我要是当时就知道,就会一下子把他摔下山去!这个王八蛋,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竞能如此!今天真是便宜了他!
她看着我愤怒的脸色,害怕极了:“哥,哥、你千万别、别惹事啊、、、、、、!”我看着她一脸的恐惧,说:“你别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怕,记住,从今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许单独行动,不许离开我!”她点点头。
事过之后,杨丽环来挖苦我,“背着大姑娘一包劲,一点也不累,吭?”我说:“怎么?你妒忌啦?要是再有机会也让你背背?”她恨恨地一瘪嘴,瞪了我一眼:“我恨死你了!”看着她悻悻离去的背影,我真不明白我是怎么惹了她?
晚上玉芳回来,我把一切都跟她讲了。她阴沉着脸,咬着牙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教训他!”我说:“明天,我找个机会``````”玉芳抬手打断了我的话,“不行!你没看见吗,这小子整天在山上”的色’的不轻,身边总有一大群人跟着他,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动起手来,咱们是要吃亏的,等他俩回来吧。”大猪德强还有一新到四十里外修河堤了,过些日子就会回来,我只好暂时把这口气压在了心里。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不久后冲突还是爆发了``````
从那以后每天在山上干活时,她都跟在我的身边,不离寸步。牛撇子时不时站在那里,拄着铁掀,用一双猥亵的眼神远远地望着她,吓的她总是提心吊胆的。她越是害怕,就越是不放心,就越是想去望他。每每此时,我都不让她往那边望,同时用愤怒的眼神与牛撇子远远地对射着。
农田基本建设是每年的老调重弹,从深秋一直弹到第二年的春耕之前,看看春耕已快来到,所谓的梯田也就算是修建完毕了,各队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撤走,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少了,牛撇子也许是觉得以后不能再经常看到她了,于是有一天竟溜跶了过来,想跟她蹭话讲,把她吓的又躲到了我的身后!
她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直起腰来才发现了站在身后几步远的牛撇子,他拄着撅头笑嘻嘻地冲着她,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小声喊道:“哎、哎、妹子,你过来,我就跟你说句话,哎呀,你别怕嘛!”
“你想干什么?!”我大声地喝叱他,随手提起铁掀对着他。
他的笑容没了,恼怒地瞅着我,嘴里骂道:“你真他妈的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和她说话关你屁事啊?!”
“牛撇子!你嘴放干净点!”
“你嘴巴子放干净点,你叫谁牛瞥子!?”他的脸气的腊黄,直着脖子大喊。
“就喊你牛撇子,你听不懂吗!?”牛撇子听了,大骂道:“你妈了个巴子,还反了你了?老子今天教训教训你!”说着,举起手中的撅头冲我而来。我用铁掀把他逼住。杨丽环在不远处,已经跑了过来,推着牛撇子,“别动手!别动手!”牛撇子膀子一扛,把她一下子撞了出去,她紧退几步,终于坐倒在地!她顾不得一切,一边爬起身子一边大喊:“李二叔!李二叔!不好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李二叔是我们小队带队的,看到这边出了事,已向这边赶来。这时牛撇子的几个同伙先赶到了,他们都举起铁掀撅头把我围了起来。李二叔赶到后,大喊道:“老二,看我的面子把撅头放下,都是一个大队的,别整出事来!”正在这时,有人用铁掀在我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震得我险些吐血!我踉跄一步,立稳脚跟,知道腹背受敌,也不回头,直接不管不顾地抡圆了铁掀!吓得牛撇子等人大惊失色,慌急地向后退去,“快躲开呀!快躲开呀!这小子撒野啦!”
先前早已哄然围上来的老乡看是牛撇子,都撤到外围没敢说话,到这时,都呼拉一下退的更远,乱喊道:“快!快!别彭血身上!别彭血身上!”还有人在慌乱中竞摔倒在地。李二叔一边后退一边高喊:“这么多人对一个,也太欺负人了吧!
正在这时,玉芳从点里送饭来,看见工地上已大打出手,知道事情不妙,一路急急地跑来,她奋力地撕开人群,闯进圈子,冲到了我和牛撇子中间,气喘喘地指着牛撇子大骂道:“牛撇子!狂骡子狂马还狂你了!你把撅头给我放下!”
“哎哈`哪里拱出个骚娘们!老子不找你,你倒送上门来了!”牛撇子歪着嘴巴子喊道。
玉芳抢上一步,抬手抓住他的撅把,“你骂谁!啪!”一声脆响,与骂声混成一体,分不清谁先谁后。
这一个重重的“耳捂子”,把意志的果断手法的熟练动作的迅速力量之猛烈,都演绎到了极致,堪称一绝!这一击显然有些过力,连玉芳自已也疼的抖了抖手。
也是这一击,鼎沸的人群瞬间平息,没了一丝声响,随后便猛烈地爆笑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
“这次遇着“吃生米”的了!”
“可不是,常穿袍子还能遇不上亲家!”
牛撇子这时才缓过神来,他的手在移开那个清晰的印记后,突然暴怒起来,举起撅头冲着玉芳大喊道:“臭娘们!老子刨死你!”我上前护住玉芳,她却把我使劲向后一拨站到了我的前面,大喊道:“好小子!你有种就往姑奶奶头上刨!”她挺起胸膛,昂起脖子,怒视着牛撇子纹丝不动。
我又抢上前去,准备用铁锨护住玉芳。撅头停在了空中,牛撇子的两眼睁的滚圆,手在哆唆着,他显然下不了决心,但撅头依然随时都有下来的可能。
人群不断的耻笑,使牛撇子觉得丢尽了风头,他气急败坏地冲我喊道,“好男不和女斗!有种咱俩拼,拼个你死我活!弟兄们,给我上!”他的同伙听了,又开始将我俩围了起来。
形势对我俩极为不利了,就在这时,三队点的几个同校男生赶到了,他们一个个手持铁掀镐把冲进了圈子,他们的到来,使局面立刻得到了改变,双方在相持中都乱糟糟的一顿乱喊,“放下!放下!快放下!”
“你先放!你先放!”牛撇子此时已有些色厉内荏,底气不足了,但还依旧端着架子。
事情到了这个田地,李二叔又站了出来,“老二,你还要怎样?真要整出人命来?快把撅头收了!”
“滚你娘的!”牛撇子冲他骂了一句。
看来是打不起来了,或是给牛撇子一个台阶,人群中有人开始劝架了,“算了!算了`````!先是几个岁数大的站了过来,其中有一个显然是他的亲戚,大声地吆喝他,”老二,你还要怎的?真要打出人命来?!撅头给我!快松手!”他说着,便抓住牛撇子手里的撅把。其他人也对那几个同伙推推搡搡。牛撇子知道败局已定,不得不就坡滚驴地松了手,在乱哄哄的人群中被推拥走了,走时还一路骂着。
人群渐渐散去,那几个男生问我们,大猪德强哪去了?怎么不在场?我无心回答。他们便安慰了我们几句后,也走了。这时,我们才想起小不点来,四周望去,发现小不点孤单单地站在远处,一动不动,呆呆地望向远处的大山,脸上毫无表情。我们大声喊,她也不应答。我们走过去,看到了她脸上泪水的干痕。原来她一直站在这里哭干了泪!玉芳在她的脸上抽了一下,她才扭过头来,又“哇“地哭了。
风从我的脸上刮过,我头一次感到了力量的孤单,也头一次对他两个的盼望如此急切!至此,一场由此而引发的大战已顺其自然地进入了时间的排续``````
书友的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