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地里,等着徐歪脖子。因为昨天我看到他赶着牛车和一个社员在地里拉高梁秸子。我在田埂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还没抽完一枝烟,就看见徐歪脖子赶着牛车晃晃悠悠地顺着婉延的山道攀上岭来,和他同来的还有石蛋。
我对石蛋说,队长让我跟你换一下,你回去到牲口棚去铡草。石蛋疑惑地看着我,我使了一下眼色,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望着徐歪脖子,“装车吧。”
我走到不远处的一堆秸子旁,徐歪脖子站在了车子上等着我把一捆捆秸子递上去。我提起一捆秸子,把那尖尖的好似箭的根部朝向他奋力投去!第一捆在他的惊叫中被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一捆捆投来的秸子终于使他无法躲避了,他一边奋力击打着,一边大叫,“你、你他妈的疯了你?你这是干活吗?!”我没有停下,投去的频率越来越快,使他连跳下车来的机会都没有!
“盛俭!盛俭!别、别扔了!、、、、、、”这一次,他的口气完全变了,一口哀求的语气。我故做不懂的样子问道:“徐歪脖子,你干什么停下?赶紧干活!”随之我又抓起了一捆秸子朝他奋力掷去、、、、、、他嗷地一声跳下车来,两只手在空中一个劲地乱摆,“盛俭!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咱们有话好说。”
我停了手,这时才看到了他的手上有几处被秸子刺出了血,那是他在捂着脑袋时被刺破的。我问:“怎么?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要说的话?”
“盛俭,我、我知道你是为丽环的事,都是我的不是、、、、、、“他抚摸着手背上的伤痕,眼睛有些不敢看我。
“徐歪脖子,你还算聪明!”我把手里的秸捆怒气冲冲地扔到了地上,抬手指着他。
“其实我真没什么环主意,就是想开个玩笑、、、、、”
“闭嘴!徐歪脖子,你这个混蛋!”我抬手点着他的脑袋,“你是白活四十年了,你为了开心取乐,却不管人家的痛苦,你、你今天还算是识步,要不然,我今天就干瞎你的眼睛!”他听了我的话,低着头,不敢抬头。这时,在山上干活的其他村民也都围了上来,这其中还有他的两个弟弟,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几年前的那次摔跤,使他们一直牢记着我的本事,“一拳王都被他一下子扔出去了,而且连大猪也差点输给他!”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一向和气文明的人还领着他们拿着枪到碾子屯去打过仗!
“从今天开始,你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无论是谁,别怪我翻脸六亲不认!走!跟我走,向她当面陪礼道歉!”说着,我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扫视了一圈人群,把他押下山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舍气,也为了能撤底清除那些闲言碎语,来减轻她痛苦的心灵所撑受的压力,我写了一封短信,封死口,打发石蛋送到王沟青年点交给黄狗。在信中我只是把我的担心跟他说了,但决没跟他说实情。几年来,他的声望以王沟为圆心向外幅射,早波及到了这块土地上,自从大猪和德强不再震慑这一方土地后,人们又开始谈“狗”变色。第二天下午,黄狗和他点里的两个同学,张张扬扬地来到唐沟。他们一进村子就开始漫天地骂大街:操他娘的!谁他妈的敢打女知青的主意!谁再敢去讲那些低级下流的鬼话!不管是谁!就是他妈的天王老子!也别怪我黄狗不客气!他们像似穿街走巷的贷郎,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晃,惹得整个村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我正在牲口棚铡草,看见他们三个一路骂来,便和他们到了点里。我对他说,好了,没事了。他点上了烟问我德强的情况,我一五一实地告诉他。他听了一脸的恼怒,粗声粗气地说,我他妈的真想把你们大队书记给废了!这小子做恶太多,一见了女知青,就他妈的流“哈喇子”!还他妈的想打她的主意?我看着他一脸的杀气,劝他说,你们这一闹腾,就不会有事了,再说还有我在这儿。他说,一旦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就对不起我哥们了,从今以后,不论有什么事,马上告诉我、、、、、、
在他的眼里,丽环就是德强的对像,尽管丽环没答应,但对他们来说,只要是被他们看好了,那就是定了的事,决定权永远在他们这种人手里。
天寒地冻的日子转眼又来到了,刚进入十二月份,队里赶大车的老李头告诉我,公社张部长要我明天一大早到公社去,说是有要紧的事情找我。我知道,一定是张部长让我到武装部的事办成了。我在心里犹豫了一阵子,如果我去了公社,杨丽环怎么办呢?想来想去,我决定放弃这个机会。我到了大队,看到队部里恰好没人,就赶紧溜进去,摇通了公社的电话。
张部长的声音在那边传了过来,“不是那件事,我在电话里不能跟你说,你明天一早到公社来找我,反正一句话,是个天大的好事,你很难猜得到,就别猜了,你来了就知道了!”他挂断了电话。我走出队部,又开始猜测起来,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呢?莫非是招工?因为这些天已有小道消息传来,今年又将开始招工了,我虽不敢把事情想得这么好,但不是招工又会是什么事呢?如果真的是招工,唐争辉能放我走吗?如果放我走了杨丽环就会彻底掉到唐争辉的手里,要是那样还不如让她跟唐争秋结婚!可是,能让她嫁给他吗?如果那样,她的一生就彻底毁了!不能!喜悦的心情又瞬间飞走,如果真的是招工,能不能把这个机会让给她,让她走?因为她的处境已成了我的心病。想来想去,还不知是什么事,现在何必想那么多?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妇女主任家里去找她,告诉她我要到公社去,她一听也要和我一同去,这些天她跟我已几乎形影不离,我俩现在相依为命,是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对患难兄妹!
果然没出我的所料,张部长拉着我的手,欣喜地说,小子,行了,恭喜你了,你马上就可以回去了!我在知青办给你整了个名额,今年招工你就可以走了!我听了惊喜极了,对他说,你把这个名额换个女的行吗,求求你一定把这事办成!他听后愣了,你小子是不是犯傻了,你可知道这个名额来的是多么的不容易,我这可是要犯错误的!我跟他把丽环的事情前前后后都讲了。他听了,脸上的表情不断发生变化,在不断地叹气中,往知青办去了。
我留在他的屋子里等他,不断瞄着对面大树下的她。她早已从供销社回来,黄书包抱在怀里,在树下坐了好长时间,先前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蚂蚁打仗,此刻又好象是睡着了,脑袋枕在双臂交迭的膝盖上,后背曲成了一张弓。我想让她过来,但她一直没有抬头。
张部长回来了,我看他一脸的高兴劲,就知道事情办成功了!他把那张决定命运的表格交给我,我看了一眼,忧虑地对他说,唐争辉要是不放人怎么办?他一听笑了,“你小子还是嫩多了,我张占奎是谁,还能想不到这点?早就为你算计好了,过两天,公社要招集各大队的一把手到公社来开会,就是关于这次招工的事,等他一离开,大队的日常工作就肯定要由唐争业主持,到那时,你就叫她赶紧把印盖了,提出档案就万事大吉!”我一听几乎蹦了起来!
我冲到窗边,推开窗子,大声喊:“丽环!丽环!你快过来!”
她抬起头来惊喜地望着我,站起身来,拎起黄书包,风一般地飘到窗前。
“丽环!快,快进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因为这是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密秘,所以我不能跟她在窗外讲。
她望着我脸上的喜悦,脸上也不由地跟着惊喜,看我使劲地摆手,便跑进大门从走廊折了进来。我高兴的不知怎么对她说,转头看着张部长,“快,快,快谢谢张部长,你可以招工回城了!是他把你送走了!”
“招工回城?”她的眼睛立刻睁的大大的,将信将疑地重复着,看看我,又望望张部长,一点也不敢相信。
“是啊!你可以回去了!”我把表格递到她的手里,又跟着重复了一句,张部长也跟着笑。她看看手里的表格,半天没说出话来,这突然的凭空而降的喜讯把她惊的目瞪口呆,好长时间没回过神来!
招工,这是每个知青自下来那天起就梦寐以求的事!五年来我们天天望,夜夜盼,今天她竟然真得要如愿以偿了!命运在瞬间竟然就可以改变!这张看似平常的表格就可以使她永远地离开这里,告别这里梦魇般的生活回到那离别了五年的大连了!泪水顿时从她的脸上泉水般涌流下来!感激中望望张部长又望望我,说不出话来!她展开那张登记表,上面清晰的那行字:“国家新职工招工登记表”,使她那久违的笑容终于回到了脸上,看她那个高兴的样子,我和张部长从心里感到了喜悦。
张部长笑着说,这可是盛俭让给你的,你就谢谢他吧。我赶紧用胳膊拐了他一下。
这一拐,让她看到了,喜悦的神彩又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望着我,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走?”
我故意不理她,只顾向张部长道谢。在回来的路上,她一个劲地问我,“盛俭,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说:“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男的,他唐争辉能把我怎么样。”
“不,我是说将来。”
“将来?将来再说将来的话,到那时峰回路转必有出路。”我想起了徐老先生的话,“咱们先不去想那么多。”但话说到这里并没能使她重新笑起来。
回到点里我就开始窥探唐争辉的动静,事情的发展都是按照张部长说的。两天后我得知了唐争辉果然到公社开会去了,便立刻告诉她去办手续,可是她却呆呆地无动于衷,我知道她对我留在这里心里不是滋味。我二话不说,拿起登记表就走。
队长很够意思,看了一眼登记表后,就让车秀娟给盖了印。我拿着丽环的档案,不无担忧起来,说,队长,他回来后,能不能找你麻烦?队长笑了,轻松地说:“他能把我怎样?我还在乎他?”
两天后,唐争辉回来了。我和丽环担心起来,虽然档案已经提了出来,但如果他要是追究起来,丽环的招工名额是怎么来的,岂不是一件麻烦事!晚上我忐忑不安地去问队长,唐争辉的反应如何?队长笑着告诉我:“他听了后没说一句话,挺反常的,我也挺纳闷的,不知是怎么回事?”对此,我猜测了好一阵子,这终究是怎么回事呢?几天后,我陪丽环到公社去体检,见到张部长后,张部长告诉我,公社知青办主任和唐争辉的关系特别好,我跟他说了,他在开会期间跟唐争辉打了招呼、、、、、、我听了惊叫道,原来是这样!张部长说,他唐争辉平时眼里没我,今天我也给他使个绊子。说话间,得意地笑着。我知道,因为我,他俩之间已经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冰冷的日子,杨丽环的招工通知终于发下来了,我欣喜若狂!那一晚,我特地到供销社买了两个罐头,来为她饯行。
我俩在煤油灯下相对而坐,悲喜交加之际,我为她举杯庆贺。她坐在那里,在惨淡的煤油灯前流下了泪。
“盛俭,你过冬的衣服我都给你缝补好了,你那件大衣不能再穿了,我的那件留给你、、、、、、
我说,这是个多大的好事啊,你怎么还流泪?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说,“你看我做什么,你现在应当想想回去以后怎样去过自已的生活。”
她的泪不断滴着、、、、、、
“你别这样,你能回去,比我自已回去都高兴。”我努力做出笑容,端起碗来哄着她。
“盛俭、、、、、、她双手捂着脸半天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队里要了一辆老牛车,送她到公社。
这是她最后一次走在这条十里长的山路上了。这条我们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山路使我俩一度沉默。几年来,在这条路上,我送走了大猪,“送”走了玉芳,送走了一新送走了德强,也送走了我心爱的小不点,今天在这条路上又在送走最后的丽环!没有人再和我一同在这里了,以后的我会毫无疑问地面临孤独!这是个遥遥无期的日子,可能是无期徒刑,是一生。
她坐在车上心情十分沉重。她不仅为我以后孤独地留在这里而难过,更担心她走后唐争辉会再次利用这个机会来整治我。她说,现在唐争辉是碍于知青办主任的面子,没法追究这件事,但他心里肯定很恼火,一定会怀恨在心的,他是一个小人,是个不讲信用的人,你要防备他!我真担心他会一辈子也不放你走!她说着拿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我转过脸来看着她,她那哭红的眼睛里一股忧戚的目光伴着哀伤的泪水正顺着脸颊流着。
我望着远处的山峦,很长时间没说话。
大木头轮子咯磴咯磴熟悉地响着,度过了很长时间的颠簸。我说:“回去后,先去看看德强的妹妹,先不要告诉她德强的情况,至于以后看情况再说吧。”她点点头。我接着说,“德强要是知道你招工回城了,还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了,他的确是太爱你了。”她听我的话后没有吱声。看到这个情形我就此打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停了一会,我说,还有一新,他对于我把玉芳给丢了,临走时还生我的气,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了,难道说回了城当了工人真的就把咱们给忘了?你如果能见到他,给我带个问候吧,让他别生我的气。她听到这里悲从心来,又抽泣起来。
“盛俭,你,你为什么对别人都这么好,都这么负责,可是为什么从来就没想到你自已!今天想想,我,我真是对不住你!我、我和你没处够、、、、、、
我说,“丽环,别这么说,我的命是你救的,这个代价我和德强一生都不会忘记!我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我所能做的只是我的责任,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大猪玉芳如果还在,他们一定会做的比我好!”我的所做,是遵循徐老先生的教诲,他要我一生坚持自已的人格,不为利往,不为物喜,不计人过,不为已悲,要活得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眼前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人如果能时时用理性的眼光来看待眼前的一切,冷静达观地面对人生,克服与生俱来的自私,为自已的姐妹尽点责任,不正上一个男人的职守吗?在这条河道里,我永远忘不了玉芳那娇媚的身影,在那陡直的洪水到来之际,她想到的不是自已逃生!这又是何等的高贵!想到这里,我强咽下泪水,“丽环,回去后,找到她弟弟,替我道个谦吧、、、、、、
“盛俭,别说了、、、、、、她双手捂着脸,哭的双肩都在抖动。
我抚摸着她那柔软的头发,无法抑制的依恋和不舍使我把她拉进怀里,她倒在我的怀里,在难分难舍的百感交集中,我搂紧了她,闭上眼睛沉重地在她那白晰的脸颊上进行了一个长长的吻别、、、、、
在公社机关的小楼前,几辆大连来的大客车已经等候在那里。看到车门上“大连、、、、、、、两个字,激起了我对久别故乡怀念的惆怅。
乱哄哄的知青们围在车子的周围,忙忙碌碌地上上下下往车上搬东西。牛车晃到了过去。我跳下车来,在别人的帮助下把她的箱子抬进车里,直到发车时她才松开了我的手,恋恋不舍地上了车,泪水一直在不断地流着、、、、、、
人们都在向车上挥手告别,没人注意我俩。因为在这一时刻里,正在同时上演着许许多多情侣间难分难舍的故事,他们当然也认定为我俩是一对难分难舍的情侣。
留给我的依旧是一条浓浓的黄尘、、、、、、在回来的路上,我在心里一直想着她在路上说的那句话,她说对了,唐争辉的确是个小人,后来在我和小不点的关系中,他给我俩设下了机关。
老牛想必是也很难过,一路无声地把我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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