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点里,整整一个黄昏我都躺在土炕上,望着房顶发呆。寂静的大庙没有一丝声响,唯一与我做伴的只有那只可爱的小白猫。它倚隈在我的身旁,瞪着两只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时不时咪咪地叫着。我看着它,想到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想到了回到鲁中地区去。
直到天黑下来后,我才感到了饥饿,爬起身来到院子里去抱草,一抬头看见唐争秋双手叉在腰间站在院子里,一脸的深仇大恨。他对丽环的离去,对我产生了极大的不满。他认为如果没有我在挡横,杨丽环肯定就是他的老婆了!然而这一来他的“老婆”凭空飞走了!压在心里的火气终于爆发了。
我把他喊进来,“老唐,你以为杨丽环留在这里就能给你当老婆不成?就是给你当了老婆,这个穷山沟能养住凤凰吗?她能跟你一辈子吗?”他暴怒起来,“我不管她能跟我多久,哪怕就是一天那也是我的老婆!我也知足!”
我说:“你可真敢想入非非,就是她跟了你,你真的就敢要?等到几年以后,王德强回来还不和你玩命?再说就黄狗这一关你也过不了!”
“他敢怎样?到那时,我俩是法定夫妻、、、、、、”
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你把他们看的太简单了,你可知道,他们都是一些不怕坐牢的人!”他听了,像吞了一块冰,半天没吭声。
我把他拉进屋里,把那瓶没喝完的酒拿出来。把萝卜切成丝,用开水烫了后撒上盐。我俩在火炕上坐定,在没有光亮的屋子里把酒碗举了起来。杯酒之间,他感慨颇多,觉得因为这件事而难为我也是没有道理,希望我能理解他。我说,老唐,我知道你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因此也一向把你当成哥哥对待,丽环的事是石沉大海,水流长江,她不是这里的人,再说她也并没看上你,你何必要自寻烦恼呢?以后就不要再去想了吧。他低头想了好长时间才说道,你说的对,其实我也知道我配不上她,命里没有的事强求也没用!说罢端起酒碗和我重重地碰了一下。
那一晚我们这一对天涯沦落人,在不断上升的酒性中毫无顾忌地吐露胸怀,抒发哀愁,那一声声歇嘶底里的大喊大叫,把心底的愤怒尽情地抛进了空旷的黑暗中!那怨天骂地的粗言秽语,此起彼复地在阴森森的大庙里荡来荡去!使我俩心满意足、萧洒地显示了一回男人的顶极风彩!
在那年的元旦过去不久,我收到了丽环的来信,知道了她在那家机械厂当了一名车工,我捧着信,倚着猪圈的墙站了很久,、、、、、、
那一年的冬天,是以往任何一年也比不上的寒冷,呼呼的北风凶狠地捶着破残的窗子嗷嗷地吼,使我的心一阵阵紧缩。在这个冬季里,我的心一直高高地吊着放不下来。
月亮寒冷地吊在夜空,窗外不远处那块冻硬了的枯黄的草地总会让我回到了那以往的岁月中:那篝火旁,我似乎看到了她在翩翩起舞!她那轻盈的舞姿化解了我们心中的忧伤,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和对前途的迷惘!我们认识到了我们是社会的弃儿!认识到了我们命运的可悲!在那里,我们谈着学校的生活,谈着过去的往事。更和她谈着我俩的未来,无数次地信誓旦旦,海誓山盟!可是今天,往事如烟不能轮回!望着夜色中的狼姑山的主峰,凄哀的泪在不知不觉中淌了下来;那已经云散了的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七人之家,曾以其乐融融的相互关怀使我们沉重的心绪在怨天骂地中得以暂时烟销云散的过去,如今已经成为永不再现的历史!大猪玉芳已长眠于地下,天上人间,永不能相见!德强,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又落了这么个结局!
唐争辉让队长跟我商量并点,遭到了我的拒绝。唐争辉也没再为难我。后来我从车秀娟的嘴里知道,唐争辉不再为难我的原因:如果我和别的点的同学生活在一起,保不准哪天会把这些事说给那些同学听,这绝不是一件好事,既然我不愿并点,那倒也不坏!
我把他们留下的所有行李垒成了一个堡垒,晚上,我裹紧了衣服藏在里面,听着外面吓人的风声,想着大西北的她。假如在此刻她能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会毫不迟疑地脱掉我一向刚强的外衣,向她坦露我的脆弱,渴望她的温暖来驱散我心中的寒冷!我开始无法理解我这个下生才五个月就失去母爱的男子汉,在风风火火的二十几年后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
我苦苦地期待着她的来信,她的来信就是我的“福音书”。近两年来,我在想念她时常常把她的来信拿出来读,那些信是多么的宝贵!那字里行间涌动的是一颗爱我的心,她是我生命里希望的支柱,是我力量的来源所在!
可是,到现在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了。两年来,我从来不敢冒然去信,因为部队有一条纪律,战士是不能谈恋爱的,生怕给她带来麻烦。上次来信告诉我她到军区汇报演出去了,可是近三个月来没有收到她的来信,难道说她还没有回来?无论到哪里演出回来后都会立刻给我来信,这是以往的惯例。我在猜测中耐心的等待,又过了一些日子,终于盼来了她的信。前边写的依旧是想念我的话,读着读着读到了那段令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我的心突然开始紧张起来,反反复复地看;
“哥,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但你一定不要多心,部队不知是怎么知道了咱俩的事情,已经找我谈了两次话了。你放心,我无论如何是不会变心的,但为了眼前的事,以后你的来信,在信封上写上张立春的名子,让他转给我,这两年来,他对我照顾很大,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你一定不要多心,他是一个已经有了对像的人,他的对像也是双岭公社宣传队的,你把信邮给他,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
张立春?这个我忘不掉的,当年在公社宣传队时追求她的那个人!我茫然了,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部队怎么会知道了我俩的关系?莫非是我俩的通信引起了他人的猜测?那个张立春怎么会受到了她的信赖?他为她又做了什么?想了半天终归徒劳。但无论怎么说,她现在已在承受压力了!我对张立春没有多少好感,就因为没有追上她,便就立刻去追求别人,我觉得他有些轻浮!我又想起了徐疯子当年的遭遇,使我陷入了极度的疑惑和不安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因怕她再受到牵连便没敢立刻给她回信。
过了二十几天,我又收到了一封大西北的来信。但信封上的字迹却是那么的陌生,像是一个男人的手笔。我在心跳气喘中急切地展开。
“盛俭同志:你好:
我们虽没有见过面,但据陶信玲向我讲的情况,也使我了解了你,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今天我受她的委托,向你转达她的意见。
她现在正陷入了前后为难的处境中,据现在的情况看来,你的家庭出身将会直接影响她政治上的前途,这也的确是事实所在,因为她现在正处于入党考察阶断,希望你在最近的一段时间里不要给她来信,她与你是在双岭时建立的恋爱关系,从感情上很难与你了断,但她所面对的政治上的前途,又是一个多么现实的问题,她知道你能够在这个问题上支持她、、、、、、同时望你不要多心,我是一个已有了成熟的女朋友的人,你们之间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在真心地帮助你们,只是不知道我在信中是不是已经讲的清楚、、、、、、、信的落款是张立春。
我倚着猪圈的石头墙,心沉到了底。呼呼的北风在猛烈地刮着,撕扯着我手里的信纸在哗啦啦地抖动。
和我一起除猪圈粪的石蛋子看我读完了信后两眼直直地不说话,便愣愣地站在那里拄着铁掀像个呆子似地望着我,好长时间才小心异异地问道:“盛俭哥,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立直身子,连铁掀也没有拿,便朝寒风中的孤零零的破庙走去。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倒塌了。
不知过了多久,队长走了进来,看我躺在炕上,问我:“谁的来信?”我没有回答。
他坐到炕沿上,拿起了那封信看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地不知所措,在许久的沉默中,又开始不住地叹气,最后说道:“盛俭,你得想开点,不要和自已过不去,振做起来。”他看我没有任何反应,便没再说话,他何时离去的,我也不知道。
几天后,张部长找人给我传话,让我去公社找他。他告诉我,公社已经通过了让我到信访办的决定。我听了有些诧然,问他,怎么是到信访办?他搪塞着,没跟我讲下去。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这个人我曾和他有过一面之识,他是公社宣队主管后勤事务的一个干部,那年我到宣传队去找小不点时,还是他进去替我找的。此刻一见了面,他也认出了我。张部长对他介绍说,这位就是你们宣传队小陶的对像。他听了点点头,脸上竭力掩饰的一丝异样的神彩,让我给看了出来。
张部长打发手下人到供销社和饭店买了些吃的回来,我们三人围着写字台坐了下来。他对我将到信访办去工作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以后咱们都在一起共事了,相互间多多帮助、、、、、、
沉着张部长出去的机会,我故做不懂的样子跟他问起到信访办是怎么回事?他才跟我谈起了这件事的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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