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杨丽环走后，我和唐争辉就再没见过面。因为我再也没到大队去。初春三月，父亲神速地邮来了准迁证。那天上午，我拿着准迁证到了大队。
唐争辉对我的离去，答应的十分痛快。他让车秀娟给我办理手续，便走了出去。
车秀娟坐在我的对面，拿起我的准迁证看了又看：“怎么，你想回山东、去归户？”我看着她没有吱声。
“盛俭，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她极不平静地喘着气说，“但你也犯不上这样对待我吧，这几年，我没有做对不起同学的事，可、可你却对我总是这样，你、、、、、、
我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车秀娟，我们今天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她听了我的话，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明白，杨丽环回城手续是她给办的，虽说是队长唐争业做的主，但如果没有她的积极配合，这事恐怕也要麻烦。因为她完全可以推迟到唐争辉回来时再办。但她没有那样做。当然丽环是她的同班同学，如果换了我或者是别人，她恐怕未必能这么痛快，这点，我还是相信的。
盛俭，你知道吗，去了山东，就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
回来？哼，我冷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流出了一丝委曲。“归了户，就永远失去了招工资格，这点，你想到了吗？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又一次冷笑起来；回大连，当然你车秀娟敢想，可对于我，岂不成了痴心妄想！我努力想把口气放平和些和她说话，但语气却还是极其生硬，因为一下很难放下脸来。“车秀娟，我去心已定，这些你就不必说了。”
她看着我，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自然自语地说了一句，“你也许是对的，走吧，走的越远越好。”
“你说什么？”我有些不解，跟上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低下头，在我的准迁证上盖了印。
她把准迁证推到了我的面前时，用犹豫的神色望着我问：“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能告诉我一声吗？”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在她的目光中，最后我还是退缩了，不由地点了一下头。那一刻，我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现在可以说已不是唐沟大队的人了，在真正地就要离开它，永远地结束在这里六年的知青生活时，心中又突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不舍，因为我回到的不是我日夜想往的大连，而是山东的又一个陌生的小山乡、、、、、、
我带着迁移证奔走了一整天，盖完了县和公社的两级印章后回到公社，去了张部长的办公室向他辞行。
那一晚他没放我走，他担心天黑路不好走，也更怕我遇见野兽。我在那里住了一夜，他为我和小不点的事深感同情，也更为我的离去一再表示可惜，下来都已经六年了，就这么走了？但他对我回到父亲身边又很能理解我。
我俩相对而坐，都不知还应该再说什么，从此以后，终生都不能再相见的事实，已经明白无误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我对他在公社为我所争的位置，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
天一明我又走上那条十里长的山路，眼前的一切让我生发出一丝丝的恋情，这里毕竟是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望着远处的山峦，回想起我们头一次去公社告状时的情景，使我感慨万端、、、、、、
隐隐做响的马铃声从山角下那条河道上传来。我举目望去，一辆大车正行驶在河道上，车上都坐满了人。车前的两匹大红马额头上戴着大红花，兴致勃勃地一路走着。它们的脑袋一点一点地，胸前垂着的大红缨子不断地跟着甩动，阵阵的铜铃声一路响着，清脆地传来、、、、、、
我望着望着心里顿时明白了，兰春出嫁了！
我站在山腰奋力地挥着胳臂，他们终于发现了我，便都抬起手来挥着。我看到了车上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对，那是兰春！那只醒目的红袖子在使劲地挥动，直到走远了也一直没有停下。我暗暗地为她祈祷！保重吧！兰春！还有那两匹曾救过我生命的可爱的大红马！我和大猪曾不止一次地骑在你们的背上，望你俩原谅！
我打点好背包，告别了队长，告别了这个小山乡的所有乡亲。在临别之际，我把那个一直陪伴我的白色精灵放到了唐争秋的怀里。他抱着它一直把我送上了十里山路。它好象明白了我将离去，像个小孩子似的挣扎着，我不舍地抚摸着它。它不断“喵，喵”地叫着，眼睛里像是流淌着分别的哀伤。
我劝他好好过日子，争取找个老婆。他灰心丧气地垂下了头，就我这个名声，谁能跟我？是啊，人的名声，这是最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人要有信心，可是他已经没有了！我的心情异常沉重，我与他萍水相逢，如今已是莫逆之交，难道我执意地阻挡丽环嫁给他是错了吗？不，丽环有她自已的生活，她不能留在这里，她应该去走她自已的路，奔她应有的前程，可是眼前的他却又是如此孤单，如此凄凉，如此可怜！甚至一生都可能如此！这~~~又该如何？我望着他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掏出了几十元钱，要他替我完成一个夙愿，在今年清明时给玉芳的坟上立上一块石碑，也刻上大猪的名子，做为他夫妻的合墓，因为玉芳在哪，哪就是他的家。唐争辉推回了我的手，立碑的事算是我的，钱你留着路上用吧。我听了心里更觉难过，他是一个好人，可是没人了解他，嫁给他。
初春的清晨冷气袭人，我顺着这条六年来不知走过了多少次的山路默默地去走完它的最后一次。我回头望了一眼他们远处的身影，泪如泉涌地挥着手臂，他们一直站在那里，目送我的离去。
我登上了东大岭子，在我永远地离开之际，我怎能不来和她，和徐老先生告别呢？我望着那两座坟莹：老师，玉芳，我要走了，今生我还能再回来看你们吗？我念叨着叩下头去。
我走到了那片曾给予了我无限激情的那片树林。在那棵粗大的白杨树前停了下我来，我和她正是在这儿度过了一个永生难忘的傍晚，那个激情的吻将成为我终生苦涩的回忆、、、、、那粗壮的树干静静地立着，像我那无法改变的命运一样纹丝不动，它是在向我诉说着生活的无情和艰辛、、、、、、我在那里站了很久，这个令我难以忘怀的地方会成为我心中永恒的回忆！
我回首望向村子，这个在叠峦的群峰夹缝中的天地，六年来我们知道了它的无知，愚昧，落后甚至野蛮，这里是一个蒙昧时代的部落，几乎没有现代文明可谈，我们六年的青春扔在这里，这就是要我们接受的再教育吗……然而这里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了！是我一生中都永远不会忘怀的地方！那高高的狼姑山主峰，那只在我们的眼前里旋转了六年的巨形的钢铁大网，使我静穆许久。那座在山坳里露出了半个脑袋的大庙，曾记下了我终生难忘的生活，今天斗转星移，人去屋空，黄鹤不返，却关山依旧！
再见了，美丽的北方大地！再见了！高耸的狼姑山！再见了，六年的知青生活！玉芳，徐老先生，永别了！
我在公社的邮筒前，掏出了给她的信。那是一封没写一个字的信，只是放进了她留给我的照片。是的，她的选择是对的，徐疯子的悲剧容不得她视而不见！我也的确不能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毁掉她的人生！可是，失去她，确又使我多么痛苦和不甘！她毕竟给过我信心和自豪！但今天，那曾经的已经过去！当然也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我把信投进去后，呆呆地看着这个绿色的邮筒。我知道，一星期之后，张立春就会收到这封信。今天的我，竟落到了这个地步，给她的信，竟然要通过她现在的情人！我咬紧嘴唇，朝着西边的天际，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睛里淌了下来。
在公社，我见到了车秀娟。前一天，我告诉了她动身的日子，现在看来她是特地来送我。她在通往县城的汽车站上，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盛俭，有一件事想让你知道。”她冷的有些发抖，使劲地裹紧大衣，但上下牙还是直打颤。她在这么寒冷的早晨，特地来送我，我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尤其想到从此以后，就是永别，使我的心里越发感到以前对不起她。
她站在我的面前，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睛向两旁不断扫着，像是一只不安的猫。随后伸出手来，把一封信递到了我的手里，“先不要打开，上了火车后再看吧。”她认真地叮嘱着，和我匆匆握了一下手，“盛俭，望你多多保重！”说罢，看着我，向后退去。
她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地走远了，那不断飘动的红围脖使我想起了小不点，她们的背影是多么的相像啊、、、、、、
火车轮子在坐椅下咯噔噔地响着，我打开了她给我的信。
“盛俭：请原谅我在你离去之际，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两个月前，唐争辉给陶信玲所在的部队去了一封公函，至于里面写的什么，我不知道，是他亲手写的。因为自从丽环离开后，唐争辉就不再信任我了。在我看来，这封信，无疑会使她在部队感受压力，希望你心里有数。我真心地希望你和小不点的关系不被这封公函所影响。老同学，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能够理解你，也相信你的为人，千万要守着这个密秘，好吗？
原来是这样？我茫然了。我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她给我来的那封信没有撒谎。但转念一想，这仅仅是没有撒谎而已，和张立春好上了，已是不争的事实。我望向窗外，越过眼前光秃秃的山峦朝向狼姑山的方向，车丽环，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了这些，否则我会永远也不知道这个实情！请原谅我曾经对你的伤害吧！我现在完全理解了你，尽管我说了那些话，但你却一点也没记恨我！你说的对，我们毕竟是来自同一个故乡，同一所学校！我们之间有着无法割断的同乡同学之情！你放心，我不会写信去质问唐争辉的！我把那封信无声地撕碎，向车窗外倒退的田野一路撒去、、、、、、
一路上，我推定出：公函到了部队，部队做了她的工作，要她与我断绝关系。她在这个时刻，答应了张立春的追求，张立春才给我写了这封信。
我望着车窗外田野里的青苗，这是冬小麦，还是韭菜？我突感茫然，唉，对了，这是冬小麦，不是韭菜，我分不清冬小麦和韭菜，因为我从来没有留意过它们各自的特点。只知道种在大田里的是冬小麦，种在门前菜地里的是韭菜！对了，还有那白肚皮的是喜鹊，全身都黑的是乌鸦！想到这里，我无奈地苦笑起来。我想着一生治学严谨的老父，我在面见他时将何言以对呢？儿子“游历”六年，这就是全部所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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