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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飘落的日子 第63章 苏维 苏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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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蒸汽机拼命地摇动车轮,跑的十分卖力,过了山海关后很快到了北京。


  这是我的第二次到来。当年红卫兵大串连时我曾到过这里。那天在毛主席接见红卫时,我们望着天安门城楼在广场上忘我地欢呼!今天当我再一次站在这里时,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激动与狂热,是因为我们的成熟还是我们这几年经历了本不应该经历的太多的东西?望着这座古城这座中国政治文化的中心,我在那里呆立了好久。


  我重新回到了熙熙嚷嚷的北京车站的候车大厅,南来北往的人在一个个售票口前摆着长龙。出差的人、军人、工人农民而更多的是和我一样的知青,从他们的着装里,不难看出,他们是下在东北的知青。这些知青都是上海或是北京的。我转了好半天才找到了一个空位子,我要在这里熬过一夜等到明天开往保定的火车。喧闹的大厅直到午夜也没有平息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迷糊起来,那一阵子做的梦自已都知道是假的,假睡中一个戴着臂章的军人唤醒了我,要我出示车票。我掏出来递给他,他看后,还给我,又去检验下一个。此后我就再也没能睡着,开始一支接一枝地抽起烟来,盘算着明天到保定的结果,到保定是去凤草的老家,这是我自从决定回归山东时起就产生的念头。我要见到她,问问她为什么不守信用?否则我会一辈子去猜这个迷!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因为我相信以后不会再路过这里了。


  车速慢的不比老牛车快多少,我有幸获得了足够的时间欣赏了沿途的一切,一望无际的平原使我的眼界大开,平原的景色美极了!拖拉机在婉延的黑带子上奔跑,好似小时候课本上描绘的彩色图画,也使我想起了电影“地道战”里一个个令人震奋的镜头;从而生发出对这里人民的敬意,他们是英雄的人民!他们抵抗侵略的历史是会永远被载入史册的!


  几个小时后火车才把我拉到保定,我又转乘汽车前往高阳县。我的心思落到了凤草的身上,心绪又开始不断翻滚,看来就要见到凤草了,半年多来的迷团就要破解了!我不断地舒着长气。一个月前我到她的表姐家,才知道她并没有回到那里,但我从那里得到了她老家的地址,我相信,她做梦不会想到我能来到这里,来到她河北高阳县的老家来找她。


  原本打算要好好地质问她,可是在经过了这近十个小时的路程之后,方才知道了这路途的遥远,也使我先前所抱的态度开始渐渐地动摇了。她从这么远的地方到了唐沟大队,与我们产生了联系,这本身不就是缘份吗?我还应当去责备她吗?想到这里,我那本是带有不满情绪的心似乎也开始了一点松动,她是有难处的,我应当理解她。想着想着,突然又感到了怀疑,她能是真的回到了这里吗?这么遥远的路途,她是在哪里弄到了路费呢?


  终于在傍晚的时分我走进了一个好似“高家庄”的小村庄。听村里的老乡说,并没有看见凤草回来。我的心陡然一惊,那么她是去了哪里呢?我怀着疑惑的心情在一群颇感新鲜的孩子的簇拥下走进了村子西边的那个院子。


  早有孩子去报了信,一个年龄在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院子中央,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我断定了,这是她的哥哥。


  我从她哥哥的嘴里确定了她没有回来。自从她出走后,只是她的远房表姐曾来过一封信,才知她到了那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音讯。三年前,她的父亲在对她的想念中去世了。如今她的哥哥也已成了家,孩子都已经两岁了。那个我叫嫂子的女人,长像虽有些使我不愿去看,但对人的态度却倒是热情,她不断往屋里让着我,面临此景,我知道她是一个十分娴惠的女人。我坐在屋子里望着屋里屋外的一切,茫然中升起一片苍凉,面对他们的问话,我只是含糊应答。


  我说,我和凤草在几个月前偶然认识的,后来就再没见到她,我以为她回到了老家,因此这次在路过这里时顺路来看看她。他哥哥听了,一脸的忧伤,咳,这都是因为我啊。


  从她哥哥的嘴里我知道了她的母亲在生她时因难产死去的。父亲这个四十岁的庄稼汉把一切怨恨都撒在了她的身上。她七岁就开始做饭,从未得到过父亲的一点温暖,是在父亲的巴掌下长大的,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也没念过一天书、、、、、、


  夜晚我在对面的屋子里过夜,这是凤草曾经住过的屋子,睡过的土炕。地上有她的足迹,四周遍布了她触摸过的手痕。墙上那个用麦秸编成的花蓝静静地挂在那里,是她九岁那年编成的,如今已经落上了厚厚的尘埃,耐心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来。我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睹物思情,如今人去物在,情景依旧!风草,你这个苦命的姑娘,你究竟去了哪里?此刻你哪能想到,我现在竟躺在你睡过的土炕上!望着窗外月下冷清清的院落,我很久不能入睡,难道说她还有另一个去处?


  终于熬到了天明,我留下了山东的地址,一旦凤草回来,千万别忘了给我去信!她的哥嫂一再保证。我留下二十元钱,说是凤草要我捎给他们的,昨天忘了这事,望他们收下,哥嫂疑惑地望着我,接过了钱。


  我顺着来时的路走出了村子,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小村庄,萦绕在心头的惆怅再也挥之不去。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收到他们的来信。


  我重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跨过黄河,几经周折,终于走完了陌生的路程,迈进了鲁中地区一个陌生而又曾似熟悉的小山村。


  六年的分离,父亲原本高高的身材如今已经佝偻,使我看到了人类未老先衰的真实造形!他的脸上,浓刻着十年的苍桑!面对这一切,心如刀割的泪,使我顿时无法止遏地迸流而出、、、、、他老泪纵横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远归的儿子。从他那喜不自胜的话语中含混着音质的苍老和哀伤、、、、、、


  第二天,我办完一切手续,成了这里的一个归户知青。其实知青一词从我的身上已经消失,我成了这个小山村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庄稼人。


  几年来,父亲身体不好,又加上他从来没有务过农,家里房前屋后本有的一点自种地,也都是由吴叔和他的女儿菊妹子帮助料理,我归来后,当然就不必再用人家来帮助了。当天下午,我在园子里用铁掀翻地,这一来,引来菊妹子的嘲笑,也由此开始了我与她的第一次的接触。


  我虽已在北方农村生活六年,但北方农村的菜地,大多是用地叉翻地,那是一种四个齿的铁叉,踩入地后,撅翻。而这个地方却是用一种叫板撅的撅头刨地,因此,我开始有些不顺手。


  一个土块子突然飞了过来,落在我的脚前,还没等我抬起头,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就飞了过来。


  “你可是盛大伯家的大“锅”?”一个女子的声音。音质虽然不错,只可惜,地方土音太重,把个哥子念出个“锅”音来。


  她站在园子的篱巴外,手扶着篱巴,笑着。


  我估计这就是吴叔的独生女儿。于是我问道:“你、你是菊妹子吧?”


  “一屁就弹着咧!”她笑嘻嘻地。


  她的这个回答,把我噎了一口,还没等我恢复常态,她的下一句话,更把我惊的显些灵魂出翘,那是一句标准的德语,“姑吞他克?”意思是你好。


  天哪!这个山村妹子竟然还会、还会德语?而且说的这么标准!惊讶中,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父亲教的?我俩在用德语的几个简单对答后,我肯定了我的判断,因为在发音方面,她与我如同一辙。


  从她的谈话中,我知道了,父亲归来后的一些我还未来得及知道的情况。


  父亲和全村的乡亲们相处的十分融洽,当然和近邻吴叔家的关系更是格外的好。吴叔是大队支书,也是村小学的革委会主任,当初父亲归来时就是他主张父亲到小学校去教书,现在父亲已到退休年龄,又加上多病,便告老在家。几年来,她与村中的几个孩子就在父亲的教导下开始学习文化知识,到现在只有她和村里的“山兔子”还在坚持学习,其余的几个,学习了一些汉字后,早就被他们的父亲给撵到地里挣工分去了,当然,这里也有他们自已的因素,因为随着课程的不断提高,他们开始失去了兴趣。我对菊妹子一直坚持到现在,感到了惊讶,也由此对她生发出好感来。


  她虽算不上漂亮,但五官也还端正,只是皮肤略黑,也不算太细腻,这倒也符合乡村女子的特点。


  她很大方,像个自来熟,初次见我,就像见了久已相识的老朋友。


  “大哥,你是坐啥东西来的?”


  “坐啥?坐火车呀?”我被她问的莫名其妙。


  “那你不是坐轮船来的?”她显得很失望。


  “轮船?坐轮船又怎样?”


  “我是想知道那轮船有多大?听我爹和大伯说,那船可大啦,有那么大!”她说着,张开两臂,努力描绘着。


  “原来是这样,”我淡淡一笑,“那当然,应该说很大的。”


  “你骗我,你刚才说你没坐轮船,那你怎么会知道轮船有多大?”


  我只能无奈地苦笑,想了半天,怎样才会让她知道轮船有多大呢?


  “你看见过火车?”


  她点点头。


  “一艘轮船可以装载下好多列火车的。”我告诉她。


  她的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没眨一下,“真得?你不骗我?”


  “我干什么要骗你呢,你听说过万吨巨轮吗?就是说,一万吨,或者一万吨以上,可一列火车才拉三五十节车箱,一节车箱才装五十吨货物,你算算,船有多大?”


  “天哪!”她惊叫一声,呆了半天,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生在大连,那里是一个港口,每天都有轮船停在那里装卸货物、、、、、、


  “大哥,要是以后有机会,能到那里看看该多好!”


  她的喜悦,扯起了我对离别已久的大连的想往,一时间没有了说话的兴致。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板撅,熟练地刨起来。


  此时我绝对没能想到,后来,她的这个愿望还真的实现了,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走的很远很远,飘到了大洋彼岸,使我都没能挽留住她。


  我开始了这里的生活,南北两地的农活出入并不太大。只是这里的主食是以地瓜为主,那一顿顿的地瓜干子,吃得我胃里直上酸水,好在我和父亲还可以领到一部分商品粮,才使我相对好一些,当然这也是这个小村子里的一个特殊户。


  队长是我本家的堂兄,对我这个陌生小弟给予了特殊的照顾,先让我和一些妇女们上山种地瓜。


  地瓜很适应在这里生长,产量很大,尤其在那个年头,不知是哪位专家发明了“地瓜下蛋”这一科学种法,把地瓜直接栽进地里,那地瓜就会长出好几个地瓜来,亩产特高。


  初到地里,就让我领教了她们的工作效率。这里的女子身材都不算高,本身就很适应蹲着工作,尤其这传统的栽地瓜功夫,更是让人叫绝。还没等你从山下挑上水来,把栽好的苗瓜浇上水,转眼间,她们就已经栽完了一大片。汗从我的脸上大滴大滴地滴落下来。咬着牙,忍着肺炎留下的后遗症,几担水后,我便感到力不从心了。我把扁担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


  接连的几天,我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在她们休息时,我得趁着这个时间把她们栽完的地瓜浇上水。每每此时菊妹子就会夺下我的扁担,下到山下来替我挑水,使得我既无奈又尴尬。


  这些鲁中地区的人们,当地口音很重,初来咋到的我,还不能完全听得明白,加上她们说的又急又快,我当然就更听不懂了。她们常常拿我来开心取乐我也只能干瞪着两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全然像个傻子。


  一个说:“狗子他娘,你说那个大男人,不知有几个孩子了?”


  一个接上,“什么大男人哟,他还是个小伙子,还是个生蛋子呐!”


  “他都多大了?为啥还不娶媳妇?”


  “你问我,我问谁去?要不你去问问他?”


  “哎哟哟,我看他八成是不懂娶媳妇!你没看他老爹?这么多年就一个人过日子,整天和书打交道,那看书还能当日子过?怕是他也像他老爹一样咧?”


  “得了!狗子他娘,我看他怕是还赶不上他老爹呢,他老爹还娶过媳妇,才生下了他,他怕是还不懂得女人呐!”


  “你说得中,我看他一定是发育不全,说不准,给他个大姑娘子怕是还不知道怎么整呢!”


  “三嫂,你看你,操得这个闲心,要不你就教教他呗?”


  “得了,看你说的、、、、、、你没瞧见,那是菊妹子的、、、、、、、”


  我望望她们,她们就会有些收敛,但你一转过头去,下一幕的对白又接着进行,一个又说,“不对不对,你看他长的那么高,比咱这旮男人高出足有一个头来,哪会是发育不全!”


  又一个说,“胖他娘,你懂什么?你没看见那茄子长得老大个,掰开一看里面的种儿却又小又瘪,这人嘛就好比这茄子,别光看着个大,其实种还没成呢。”


  “得啦得啦,我才不信呢,就像你试过似的。


  “我倒是没试过,我看倒是应该问问菊妹子、、、、、、、”


  她们在吵吵嚷嚷中,夹杂着阵阵咯咯咯的笑声,活像一群扇着翅膀快要生蛋的母鸡。


  开心取乐地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又落到菊妹子的头上。但哄笑归哄笑,话是绝不会掉到地上无人捡的,“你说的对呀,我猜着咧,他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就是要跟咱们菊妹子成双配对的,不然的话,菊妹子怎么会这么起劲地帮着他”!一个无比尖利的声音把刚掉到地上的话揪着尾巴提了起来,继续又引发着一阵子的哄笑。


  她们个个狡猾,很会捉弄人,在说到茄子时语速就慢得多了,像是故意让我听明白。其他的就说得快了,这一来就把我弄糊涂了,当然也引发出我的好奇来,因为这毕竟是谈论我的。于是那天在下山时,我问菊妹子,她们说茄子是怎么回事?菊妹子的脸一下红了,看了我一会后突然咯咯咯地笑起来。我越发好奇,一直追问,她才羞涩地跟我说了。我听了后,哭笑不得。


  我从与菊妹子的接触中渐渐觉察出了她的心态,她似乎很乐意那些妇女们在取笑我时把她也扯上。甚至在每天的下工时,菊妹子总愿意和我走在一起。这在潜移莫化中,渐渐地我听到了一些我与菊妹子的所谓“传闻”,而且越来越传的神乎其神,随之,曾与菊妹子关系不错的几个青年也开始了不同的反应。


  由于吴叔在村中的地位,加上菊妹子在这个小村里又是个较为出色的姑娘,村里的几个年青人早都争着要成为吴叔的成龙快婿,因此在我来到这里之后,那几个年青人绝大多数表现出气绥的态度,与菊妹子的关系变得疏远。这之中唯有山兔子表现出了不同的态度来。


  山兔子因能跑而出名,故名山兔子,是全公社跑的最快最长的一个,听说是解放军某部曾看好了他,但却不知是什么原因而没能走成,错过机会之后,就再也没有走的机会了,于是在下了小学之后,就和几个孩子一同来听父亲授课。他对我的到来,表现的十分热情,没事的时候,常在晚上到我家来,要么听父亲上课,要么緾着我问这问那,因此在一个时期内,我俩的关系十分要好。我先前并不知道他的心思,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怕我把菊妹子搞到手,同时也想用我来当挡箭牌,好遮掩他的真实用心,因为,吴叔向来不喜欢他,不让他到自已的家来,也不许菊妹子和他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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