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叔是这个小村的权重人物,当过兵,参加过渡江战役,在向南进军时因受了重伤,便以二等功臣的身份光荣退伍。回乡后,他领着村里的老乡进行土改,建立人民公社后,他就一直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因此说,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在村里得到不容置疑的贯彻。当然,这也只是他的履历,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这个小村人所顶礼莫拜的,是他的胆量极大,枪也打的极准。我在不长的时间里就已经听说了两次。
那是土改期间所发生的一件事,在这个小村的西北方向是一片群山,在那山里头住有一户人家,那年深秋的一天晚上,吴叔带领巡逻的民兵正走在通往那户人家的小道上,听到了前方隐隐传来着一阵阵极其古怪的声音:咚咚咚,啪啪啪,啪啪啪啪咚咚咚、、、、、、配器杂乱却极有拍节,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叫声,也是极有节奏的喊叫,听来像似“救命啊,救命啊,救命救命救命啊、、、、、、
吴叔和民兵们感到十分诧异,他们都得高了警惕,因为那时是共和国建立之初,山里的大股土匪在被消灭后,有时还有着零散的土匪骚扰百姓,同时也担心有国民党特务潜藏在山里。
大家在吴叔的带领下,跑步前进,尽管吴叔腿上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却一直跑在前头。到了不远处,他们就着月光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一群野狼围着那家的房子,正在扒门扒窗扒屋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意想不到的反常现象使民兵们一个个面露惊恐!大家都知道,群狼是不好对付的,要是不能一下子把它们全部放倒,剩下的就会凶猛地扑上来!而且,这些民兵都没经过大的战阵,虽然在缴匪时也参加过战斗,但与狼较量决非是与人较量的,这些凶残的家伙往往比拿枪的敌人还可怕,甚至可怕几倍!
吴叔十分振静,他要大家全都上树,他自已端着队里唯一的那挺断了一条腿的德国造的轻机枪,仆伏在一块大石头后边,子弹上了膛后,就是一阵子的扫射。第一排子弹射出就干倒了一半。群狼转头冲他而来,他拔地而起,抱稳机枪,又是一阵弹雨,那群狼无一生还!
民兵为他喝采叫好!也赶紧跑到那家屋子一看,那家一群老小,完全进入机械状态,还在乱打乱敲乱喊、、、、、、
原来是白天时,那家的男主人在半山腰遇到一头死野猪,他就用车子将它拉了回来,全家人在晚上正准备吃野猪肉时,狼群寻来了。后经大家猜测,那头野猪一定是被狼群追的坠入到山腰摔死了,被他拉走后,晚上狼群寻来讨要野猪的。
吴叔通过那次事件,在村民中树起了极高的威信。由此我明白了,父亲当年被押送回到这里后,为什么没有被戴帽管制,而且还被按排在小学校教书的原由了。同时也明白他还要按排我也去教书。由此我对吴叔更是肃然起敬,感情也近了许多。我问过父亲关于他的一些事情,父亲也都是含混而过,使我无法深问,直到后来有一天,父亲才对我谈起了吴叔和我家的关系。也是那一时刻,我才真正清楚了母亲的情况!
为了让菊妹子知道我本无此心,我总想能找机会策略地让她知道,同时也不伤害她的心。终于有一天傍晚,我到井台挑水,洽巧遇到她也来挑水,于是我俩在井台上说起话来。
我故意问她,村里有那么多好小伙子对你都那么好,你怎么都不理人家?她看着我,说,好?好在哪?我看谁都不好,只有一个人好。我故做不懂的样子,“既然你看好了一个,那你怎么还不出嫁?”
“你真是书念多了!”她使劲地用眼睛来白我。
我笑着说,“你念的也不少啊。”因为我知道,她的各科初中课程父亲已经都给她讲完了。
“对呀,我是学的不少,但我一点也不傻,不像你,傻了八几地,还自作聪明!”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应付着笑着,不料,她靠近我,眼睛直视着我,“大哥,你的眼光是不是好高咧?”看我没做反应,她有些很不高兴地说:“其实俺也知道俺配不上你、、、、、”
“不不,不是的,菊妹子,你误会了,我不是的、、、、、、”
“怎么不是?难道俺说错咧?”看我没有接话,她又说,“俺没有说错,你是大城市出来的人,看不起俺山东老家的妹子,俺说的是不是?”
我一时语塞,没有回答。她看了看我,挑起水回家去了。
菊妹子比我小五岁,还不到二十岁,但这个年龄在当地来说,也已是出嫁的年龄了。她是村中一个十分能干的姑娘,不仅手脚利索而且勤快。早在我归来之前这几年,她就常常过来帮父亲做些家务,在我归来后,她再到我家来帮助料理家务已为不妥,更何况她满心响往的婚姻在今天意外地遭到了我的拒决,就更不能再到我家来了,也使她变得郁郁寡欢了。她不知道我的真实想法,只公式般地认为我没有看上她,所以才不肯娶她。她每每看见我,都力图避开。我知道我伤害了她的心,至使我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几乎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吴叔都过来和父亲说话。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和父亲谈了一个晚上,我按照惯例,吃过晚饭后,把家务忙完就在对面屋子里看书。他走后,父亲便回到了对面的屋子,把我喊了过去。
他盘腿坐在炕上,小炕桌上那盏微亮的煤油灯映照着父亲满脸的皱纹,他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阵子,把我看得莫名其妙。
“盛俭,你也是不小的人了,对于你自已的个人问题,你打算怎么办?”父亲说完,静等着我的回答。
我望着父亲,心里开始猜测,刚才吴叔和父亲谈了什么?为什么父亲突然问我这话?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地。在这个夏日的晚上,窗外一片蟋蟀的鸣叫,更加清晰地传进了屋子。其实在我要回归这里时,两位老人就已经有了某一方面的共识,希望我与菊妹子成为一对。现在我归来了,此事就可以进入时间程序了。
煤油灯吐着长长的黑烟,袅袅上升,淡淡的光亮映照着空旷的房间。我从那厚实的如玻璃杯底的近视镜片的后面看到了父亲的眼睛,那眼神里晃悠着期待的光。
“盛俭,我们盛家三代单传,这你是知道的,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把目光移到了地上,低低地说:“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父亲深感诧疑,但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的。
我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只是坐在那里,不再吱声。
父亲探寻的眼光瞅着我,“你是没看好菊妹子?”
我依旧没有回答。
父亲叹了口气,我从他的叹气中,感到了他的遗憾和无奈,“菊妹子那点不好?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你也是二十几岁的人啦,总这么拖下去,也终究不是个事呀、、、、、父亲还能跟你一辈子吗?”父亲说到这里,停了口,低下头去卷老旱烟。
我又一次沉默,这个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父亲点上烟,吸了一口,说道:“你在北边呆了六年,我一直在牵挂你的婚事,我曾和你吴叔有约,如果你在北边已经有了对像,我就不与你谈菊妹子的事,可是,事实上你并没有女朋友,即然如此,你不如娶了菊妹子,对吴叔一家,咱们知根知底,都是正派人家,人家姑娘长的也挺不错,而且也满喜欢你,如果你看不好菊妹子,那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咱们家祖祖辈在这里,本乡本土的乡亲,人家对你也有意,从现在的国家形势上看,我们还得从实际出发,依我的意思,你还是和菊妹子成家,这样也省了我的一份心思。”
我没默了许久,硬着头皮,说了句违背事实违背自已情感的话,“我、我、、、、、、已经有人了。”
父亲听了极为惊讶,他看了我半天,说道:“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你怎么一直没把她的情况向我提起?”
我没有回答,那一刻,我的心里流下了泪!父亲一时没再说什么,过了很长时间,我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许久又听道,你明天到小学校去报到,到那里去教书,这是你吴叔要你去的,大队都已经决定了的、、、、、
我回到自已的房间,躺倒在炕上,望着顶棚上用旧报纸糊就的顶棚,心里苦甜难平,教学?做老师?这可是我最崇高的理想!尽管只是教小学,但毕竟也是做教师啊!可是我不答应人家的婚事,怎么有脸去接受人家的施舍去做教师?
难道我为了这个小小的理想而违心地结婚?不,这是不可能的!女人,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兴趣!我的心已成了一块凉冰冰的石头,被她---小不点抛弃的苦痛已使我很难再激起对女人的任何兴致,我今生今世不想再与女人打交道了!在我知道了她的传闻之后,就已经下了我终生不娶的最后决心!连她都会背叛我,我还会信任哪个女人!更何况,二十四岁的我已尝够了被岐视的滋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小乡,要我的后人世代在这里吃地瓜干子,这是我根本没去想的。我不想让我的后人再去品味那种我所经历的被人歧视的感受,这是我早就下了的决心,即使在这里乡亲们对我不再另眼看待,但也不能湮没我心中的创伤!面对父亲,我更不能张口把心中的这些一连串的苦痛说给他听,不能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再捅上一刀!那是我自已一个人内心的伤痛,只能由我自已在一生中去做无声的品味!那种痛是我无法用语言所能讲透彻的!在那许多个寂静之夜,想起与她在一起时的一切往事,令我痛楚不已,肝胆尽裂!那一情,那一景将永远印记在我的心里!我在一生中已经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她了!想到前途的无望,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已,许多时日的压抑尽都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我紧紧咬住毯子的一角,压低了哭声、、、、、、因为我怕惊醒对面房间的父亲!这些苦痛如果让父亲知道也只会徒增他的痛苦,除此之外,与事丝毫无补,既然如此,我说给他听就是毫无道理!
第二天一早,在和父亲吃早饭时,父亲向我交待了去学校的一些事宜后,又说,“既然去做教师,就要有师表,我相信你会做的很好,不要辜负了吴叔和学校的那些孩子们。”我低头只顾吃饭,没有回答。
我没有去,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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