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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飘落的日子 第65章 苏维 苏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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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从此以后常常叹气,虽然他不明说,但我清楚他叹气的缘由,每当此时,自责和愧疚也使我在对面的房间里,望着夜空中静静的繁星,久久难眠。

  从那以后,菊妹子的笑容没了。那些妇女们平时开惯了心,虽然有过收敛但却是极为短暂的有限期间,她们早已从不好意思中迫不急待地主动走出,几乎每天都会寻找出机会弄得我不知所措,望着她们笑弯了腰的样子而我又自然不自然地跟着傻笑,已成了每天不可或缺的内容。然而现在我感到有所变化的是菊妹子的一向常常会飞来红晕的脸上,而此时却是一脸的阴沉。当然她们就惨了,她们那些不断翻新的开心取乐的新内容,都被她那紧绷着脸儿绝对权威地取消了下文,使她们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坦诚地张扬着脸上的惊异和尴尬!

  哎,菊妹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她们彼此询问着,又互相得不出答案来。这些话我当然听不懂,但从她们的表情中却很容易猜得出。因为我知道这是为什么。看到她们那一张张困惑不解的脸时,我又觉得十分好笑,一次次努力忍着,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然而就只是笑了这么一下,偏偏就让菊妹子给看到了。那是她偷着睨我一眼时,恰巧我被前屋二嫂子故意闹的怪脸逗笑了,她吐着长长的舌头,把个圆圆的大脸挤兑成了猪脸,我忍不住笑了,伤害了她的心。

  她的手停了下来,拄着锄头呆呆地站在那里瞅着眼前的秧苗,一动不动。看样子在所思中极为伤心。我低下头,好长时间没敢抬头再去看她,我知道我在无意中犯了一个错误,自惭形秽,灰溜溜地。

  下山时,她在前边走,我紧走几步赶上她,她却躲到了一边,把路让给我,没奈何,我只好厚着脸皮挨近她,和她一同走着。她看了我一眼说,俺知道俺配不上你,你为什么还要靠近俺?

  我说,菊妹子,你千万别这样想,你不了解我,我不是觉得你配不上我。

  我这样说,也许会使她相信,因为我的年龄在这里真可算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更在乡亲们眼里,我一个骨瘦如柴,只好看书,干活却不能像其他那些男人们那样能干,挑女婿是决对地排在门外的人,没人能把我瞧得起。可是在她的眼里,却就不是这样了。

  她一路低着头,脸上极其伤心的样子,我心里感到十分为难,难道说,我应该为了不伤害她的心,去努力唤起我已经死了的心?

  她看了我一眼,也许是看出了我一脸的委曲,开口说道,“我不信,、、、、、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和她们一起来笑话俺?”

  我说:“菊妹子,我、我没笑话你,我、我是听不懂她们说的话”。

  “听不懂?我不信,你怎么有的话就能听得懂?就是听不懂也犯不上来笑话俺”。

  “哎呀,菊妹子你想到哪去了,我怎么会笑话你呢”。我几近哀求地说。

  她无限怨恨地看了我一眼,扭头从另一条小道下山去了,我望着她扛着锄头的消瘦背影,呆呆地站了半天。

  我转身望向山下,坡下的水田里一头大水牛正在水田里劳作,它的下巴高高地扬着,免得水田里的淤泥粘到嘴上,看着看着我突然地明白了水牛为什么总是向上仰着脖子,这个生命的进化,不正是条件迫使的结果吗?将来的我会毫无疑问地得到改造!我在那里站了好久,又一次想像着几十年以后的我、、、、、

  我走下山去,在村外的小河旁坐了下来,看着泡在河水里嘻戏的鸭子,望着日暮的晚霞翠绿的大山绿油油的田野,我又想起了小不点,想起了丽环,想起了北方的那个小山沟,想起了在那里的生活,我又一次感到了孤独和悲凉、、、、、、

  一连三天,我仍没去小学校报到,上山下山菊妹子也不再陪伴我。在地里干活时,我也尽量和她们分的远一些,孤零零地似个单干户。

  这里的夏季本就炎热,来到雨季里,太阳一直没能露脸,闷热的湿气更是蚊虫幸福的王国,在这一个个难熬的长夜里,我被叮的体无完肤。加上这里的水土又一次使我不服,全身到处又开始起着红肿的大包,我再一次忍受着奇痒无比的滋味。那些大包在挠过之后又开始溃烂,又开始流着浓和血。当雨季刚过之后,太阳又一下子拨开云雾,歇斯底里地暴晒起来。

  在如火的烈日下我抬起手臂,用衣袖抹着从春天就开始流淌的汗水,此刻我觉得身子里的水份已经被彻底地烤干,无力地坐到了地上。我挽起裤角,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用紫外线来医治已经溃烂的伤口,已是我唯一的办法,这个漫长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也许只有死,我觉得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放弃我的决心,在这里与菊妹子成婚;另一个是选择死亡!

  与菊妹子成婚的后果我是不能接受的,但死亡更使我不敢去想,再说,我毕竟也算是从逆境中走来,眼前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这其中最本质的一点,当然就是我还没有活够。

  菊妹子看我坐在地上,悄悄地来到了我的身边,蹲下身子看着我的腿,用手指按了按,“又流浓了哟!”我垂着头,抹了一把汗水。她看着我,脸上升腾起一片怜悯,问我,俺爹让你去当老师,你怎么不去?学校都等了你好几天了,俺爹让俺问问你,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我看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摇摇头。

  “为什嘛?说话哟!”她那张挺好看的脸儿立刻又变成一脸的不满,那平时软软的语调也随之变得直溜溜地,好似有一肚子的委曲,又有兴师问罪的势头。

  “你好傻咧,凭着一肚子的学问,不去用,却偏偏愿意上山来干活,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哟!”

  “嗨,我有什么学问,你还是别替我吹了,再说,你的学问也不少,你去吧。”我在昏头昏脑中更加懵头转向,我不去学校的原因,难道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

  “现在看来,你是真傻!你不想想,我爹能让我去吗?如果让我去,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服人?乡亲们会怎么说?”她的两眼睁的滚圆。

  我力图避开她的眼神,望向远处,附近那一张张惊异的脸都在朝向我俩,手上也都停止了工作。看到那些人的怪模样,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生怕再被她们开心取乐,于是盼着她赶快离开。

  “你别想的那么多了,我再说一遍,到学校去当老师和我俩之间没关系。”她低下头娓娓说道。我抬起头来看她,她没看我,继续说道:“你瞧你多遭罪啊!到学校当老师总比到山上强,你别在耽搁了,明天就到学校去吧。”说完,她站起身来走了。

  我坐在那里,心情十分矛盾,依她说的,去学校与她结婚是两回事,虽则如此,但我能那么做吗?过了三天,学校没有见到我去报到,派人找到了吴叔。当天晚上,吴叔又到我家来。他对我不到学校教学而依旧下田干活很不理解!他一进门就扯开了他的大嗓门:“老姪子,学校都等了你好几天了,你咋还没去报道?”我一边往屋里让着他,一边朝他笑着。

  他听到了父亲在里屋招呼他,便进到了里屋。我无心去听他们谈论什么,收拾好家务,便回到我的屋子躺了下来。

  当天晚上,父亲又把我叫到面前,问我究竟为什么不到学校去。我没有直接回答他,在沉默了一会后,向他讲述了我童年时的一段往事。

  那是在我七岁那年,李叔叔送给我一个玩具,他是父亲当年的学生,毕业后,分配在工厂做技术员。他的手巧的很。他送给我的那个玩具,是用毛笔的笔管锯成长短不齐的几段后,用一根细绳串起来做成的一个小竹人。它两手擎着一根小棒,有点像孙悟空,每松拉一次,都会做出一个新的动作,十分滑稽可爱,我不释手地把玩。

  不久后的一天,那件玩具却到了邻居家大成的手里。他是一个比我大六七岁的大孩子。他站在楼上不停地松拉,看到我在院子里和一群同龄的孩子玩耍,便大声地喊道,哎,你们看,我手里这个东西多好玩啊!我看到后大声地喊,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你叫它它答应吗,如果它答应,我就给你。他在楼上笑着说。我跑上楼去,跳着高和他争夺,但他却把它举在空中。我捞不到它,堵着气下楼去了。我想他一定是趁我不在家时给拿走的,那我也趁他不在家时给拿回来。当天下午,我看他和一群同学走了,便爬上楼梯到了他的家,可是他家锁了门。我在无奈之际,发现了他家外面窗台上有一块马蹄铁,那是一块永久性磁铁,他曾经在我们面前不无得意地说,这是一块宝贝,能吸铁,还当场给我们演示过。虽然他现在已经不再喜欢它,但毕竟是他的东西,我把它拿走,使足了力气给扔到了街口那家小工厂的房顶上。当时我觉得我出了一口气。可是没过两天,他把那个玩具交到了我的手里,还给你吧,我玩够了。我愣愣地看着他,摇摇头。他笑了,说,这是你的,怎么你不要了?我说,这不是我的。他笑着说,我是前几天从你家拿走的,怎么会不是你的呢!

  我心里当然明白,那的确是我的东西,但我心里却又觉得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我后悔极了,因为我已经把他的马蹄铁给扔掉了。

  他拿起我的手,把那件玩具放到了我的手上,走了。我呆呆地看着这件东西,许久,我一下把它给扔到了那个房顶上,因为我认为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拥有它了。

  父亲听完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开始渐渐地发生变化。我相信父亲会很清楚我的用意,世间的一切都是由平衡二字所来维系,否则就会倾斜,这个简单道理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都能够体现出来,这在今天的吴叔身上我们怎么能忽视呢!我不答应人家的婚约,却接受人家的帮助这让人家怎么看我?这是与情与理都说不通的事,我不能不计人心不可欺的道理!这最后的一句,是徐老先生对我的教诲。

  父亲沉思了许久,说道,“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们和吴叔的关系,绝不在于这么一件小事,现在看来,我应当把一些事情跟你讲了,这也是关于你母亲的情况。

  父亲当年是国民党嫡系第111师下署第三团的上校团长,母亲是团部的报务员,在父亲决定率部起义的前夕,因为和地下党有过秘密接触,引起了师部的察觉,但苦于没有证据。当一切都已经完全按照事先部署的计划进行的时候,师部突然将母亲调到师部工作,这实际上是扣留人质,以防父亲有变。三天后的晚上,一个在师部当传令兵的小同乡,冒雨来到父亲的团部,他跑的气喘吁吁,一推开门,见到父亲就大哭起来。他带来了母亲的口信,说是师里正在调集三个团的兵力,要在拂晓以前赶到这里,来消灭父亲的队伍。母亲说,告诉他,要他当机立断,为剩下的六百多弟兄着想,不要以我为念,让他找到孩子、、、、、、这个小同乡就是吴叔!

  情况紧急,容不得拖延,当天夜里,父亲就传令,全团仅剩的不足两个营的部队连夜开拔,同时派人马上与当地地下党取得联系。他们急行了大半夜,摆脱了后面的追兵,在解放军的接应下,胜利地回到了人民的一边。而那时的我出生才只有五个月,一直在外婆的身边,为了这次起义,已被提前转移到了当地地下党的手中。

  起义虽然成功了,但母亲的结局是可想而知的了!仅过了一个星期,母亲就被师部以背判党国罪处决了!这是后来从被俘的国民党俘虏中获悉的。处决是在一个黑黑的夜晚进行的,母亲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刑场,绳索勒得她本来就纤弱的身子显得更加纤细。临刑之际,她要求能让她面北而死,因为那里有她的丈夫和孩子!执行官同意了,因为他是和母亲一同入伍的同学。那一年她刚满二十二岁。二十多年来,父亲几次去过母亲遇难的地方,但都没有找到母亲的尸骨,他至今没再续娶,因为他一直在怀念母亲。

  听到这些,我惊得目瞪口呆!许多年来,我一直认为母亲是病死的,原来却是这么回事!泪从我的眼里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妈妈!我肝肠寸断地一遍遍呼喊着这个陌生的辞汇!我的脑海里涌现出了不敢想象的一幕;二十五年前,那个身材俏丽的年轻女子,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一颗子弹残忍地射进了头部倒在了血泊里,染红了冰冷的土地!那就是我的母亲!她是那样地离开了我!

  无法止遏的泪,在我的脸上断断续续地流了许多个日夜,我朝向母亲遇难的方向,痛哭失声地叩下头去、、、、、、

  父亲的意思不言而喻,他是让我知道父母与吴叔之间在那个非同寻常的年代所建立起的非同寻常的友谊,与此相比,今天这一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同时也是有意让我建立起对菊妹子的特殊感情!同时在让我了解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中,以母亲的惨死来让我珍视生命;我是母亲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是她生命的延续!父亲处心积虑,寓意深远的悲凄之语向我暗示了一个潜藏的主题,我的生命不属于我个人所独有,我无权处置自已的生命!

  那一晚的情景,使我的心情在一生中都没能平静下来。也是从那以后,母亲惨死的情景成了我以后生活里沉默的又一个主题。

  文革中,父母订婚时的那张唯一的照片在被抄家时,早已被无情地投入了烈火之中!也正是因为这张照片,母亲被红卫兵称之为国民党女特务!因为她戴着电影中所有国民党女兵都佩戴的船形帽。父亲也因此而受到了更为残酷的对待,因为他身着国民党的上尉军服。照片中母亲年轻的美丽面容在我的脑海中已经不甚清晰,十年来全凭着记忆来想象照片中的她乃至生活中的她。听父亲说,她是一个极为贤静,容貌俊美的姑娘。护士学校毕业后,为赴国难而参了军,后来被调到父亲所在的团任报务员,那时父亲在团里任连长。两个学生兵在炮火连天的抗日战场上建立起了相互的爱慕之情,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许多年前父亲常常把那张珍贵的照片拿出来,静静地看着,默默地不发一言。而今他只能呆呆地瞅着某个角落,一动不动地像樽木雕。我知道他又是在回忆母亲。在那远去的孩提时代,每逢此时我都会被他的痛苦所感染,那个爹想妻子我想娘的苍凉情景,在我童稚的心灵里铸下了永生无法挥去的昏暗记忆!但我毕竟没能见到过母亲,难以体验他的感受,而今天,我真切地尝受到了他的剜心之痛!母亲的惨死,让我肝肠寸断!更有那遥远的大西北无时不在割裂着我的心,因为我一直也难以把她忘掉!

  我没有跟父亲讲实话,因为我不愿意让他跟我一起难过,我头一次在父亲面前撒了谎。父亲是一个极为通晓事理的人,在我向他哭诉“衷肠”之后,他落了泪,他理解了我的心境。要他相信我的谎言,并不需要我花费太多气力。但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也揣进了一个无法消解的罪过。

  吴叔的确很重感情而且也很开明,当他知道了我不同意婚约是因为在部队里已经有了意中人之后,便不断地劝慰父亲,“孩子的事,应当由他们自已作主,再说,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婚姻也应该遵重他们的个人选择。”虽听他这么说,但我相信,父亲的心里一定有着未尽人意的欠疚。然而他们全错了,因为他们不知道她已经与我一刀两断了!我用我们已经盟约,已经相互留有信物,更重要的是我讲述了我俩曾在那狼姑山的巨大山梁上,以那座大山来确定了我们的夫妻之情!这个极为有效的托词瞒住了所有的人,因为这个落后的小山村是很看重仪式的,这里有许多夫妻,孩子都已经能够满地地疯跑,而他们却并没有履行法定的结婚手续,之所以被承认夫妻关系只是因曾举行过结婚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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