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肃穆庄严的中文系大厅里,矗立着马克思的巨大塑像,面对着这位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我的心中涌起了阵阵波澜!这里是我十年前就应该来的地方,而我来的竟是何其晚哪!但无论出何,我今生还是来了!此刻,我不是已切切实实地站在了这块神圣的殿堂里了吗!我怀着对党拨乱反正的感激之情,立下了誓言;我要夺回那逝去的十年!感慨万千的我向这位伟大的知识巨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近一个学期的大学生活里,我一直没有接到丽环的回信。所有给她的信也都被退回了学校。一个清淅的大红印章“查无此人”把我扔进了迷惑里。我做出种种猜测,四年来的她,生活有了什么变化?她现在在哪里?莫非是她已经结婚而不肯与我这个老同学重叙昔日的生死旧情?不!不会!那个令我们无法忘怀的曾经,会使我们永生不会生发出对友谊的背叛!可、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猜的脑瓜子发疼出没能得出所以然来、、、、、、
德强也一直没有给我来信,更使我陷入了茫然的苦闷之中。我对小不点的情况当然更是一无所知。每当在校园里看着三三两两的女生在眼前走过,都会使我的心里生发出对往事的回忆与惆怅,望着眼前的一切呆呆地站上许久、、、、、、
一年以后我终于收到了德强的来信。他告诉了我一个令我振奋的消息,他的冤案得到了甄别。他在东北进行了六年零四个月的劳动改造,即将出狱!同时,我也知道了丽环因调动了单位,而没有收到我的信,同时我也知道了她到现在还依旧独身、、、、、、我赶紧给他回了信,要他在回连路过沈阳时到辽大来找我。
德强来了,在校门的传达室里给我打了电话。那天傍晚,我正在和同学们打蓝球,接到他的电话后,便舍命地跑,远远地看见他站在校门口,伸着个大头娃娃似的脑袋往校园里四处张望。我大喊一声,德强、、、、、、!他一转头看见是我,大张着的嘴巴却没喊出声来。
我跑到他面前,彼此的手紧紧地握着,在长时间的对望着,谁也说不出话来。泪水在揭力的控制中,最终还是同时流了下来!他那粗壮的如水牛的脖子如今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了三条筋,挑着个大方头,此时我才知道,他的脑壳原来不是圆的,而是方的。
我把他领进宿舍,让他洗掉一路的风尘,换上了我的衣服。他端着脸盆从水房走回到房间时,我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已经脱了像的身子在我的衣服里显得十分瘦小,不言而喻,他在里面是吃了许多苦的。
我们在附近一家国营饭店落了座,我买来许多的饭菜,给他接风。在熙熙嚷嚷的吵杂声中,我俩举起了万千感慨的粗瓷碗。
“德强,为我们今天的久别重逢,举起碗来。”我刚说到这里,他端起碗来,砰地撞了一下,便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把那半碗白酒一口气喝了下去。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七年前那个飘风扬雪的下午,他一口气灌下去三两白酒的情景。
杯酒过后,他便头也不抬地开始大吃大嚼,不断往嘴里灌着凉冰冰的生啤酒,额头上的青筋蹦的老高,随着他那方方的大嘴巴颏子一下一下地跟着跳动。看他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我无法控制心中的难过。
胃里填充的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来:“咳,妈的!我王德强这几年真是惨啦!”这是他一晚上说的一个最长的句子。他卷上一枝旱烟,饱吸一口,深深地咽了下去,半天才吐回来。
“盛俭,我王德强大难不死,就是为了今天的出狱!你知道吗,我这六年在里面都想了些什么?”他的脸由红开始渐渐变成了紫色。
“你想了什么?”
“哼!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分时我说的话吗?等到我出去那天,就是他的末日!”他咬牙切齿地说,“我王德强要干的话,就给他来个断子绝孙!”
我听了心里暗暗叫苦!这个都敢骑狼的亡命徒,果然如此,他不会咽下这口气!这正是我这些年来常常想到的,也是最为担心的事!
我说,德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眼下别去想这些,先忍了、、、、、、
“忍了?”他的眼神里渗出了对我不解的神色,随后口气一转,“我他妈的咽不下这口气!这个世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他嚷完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抹了一下嘴巴,咣地一声把空碗丢在桌子上,害得那只碗和盘子撞到了一起,惹得周围吃饭的人都歪过脑袋来看我俩。
我说,德强,你千万不能这样干,你要是这样,那你也完了!
“管他娘的!我现在是破鸡巴破撸!”他愤愤地嚷道,唾星四溅。
我知道,这只火药桶子这几年已经憋足了劲!弄不好,他会真的到唐沟去找唐争辉算账,上演一出还乡团的故事,到那时他可就彻底完了!不行,我一定要劝住他!可是这个认准了路就能一口气走到天黑的家伙我能拦得住吗?我茫然地看着他。他的大嘴巴子一边大吃大嚼,一边又在不断地吸着烟发着狠。我努力地想着办法,与其劝说他,还不如重重地打击一下他的气焰,从心里摧毁他的复仇意识!这是我所了解的他的性格弱点。于是我认真地说,德强,这几年我反复琢磨,你难道就全对?
他立刻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我,对我的话甚感疑惑。我不菅他,径直说下去,首先,你不应该和唐争辉对着干,应当和他搞好关系,那时我几次想把你和他的矛盾缓解,可是都没成,你两次打了他的弟弟,他能善罢甘休吗、、、、、、我刚说到这里,他就不耐烦起来,但他的嘴里塞满了东西,一时不能说话,便摇头摆尾地来否认。
看他这个样子,我立刻把大猪给端了出来,我说,德强,你知道大猪临走的那天晚上都跟我说了什么吗?我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去看他的脸色。提出大猪果然好用,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也跟着垂了下去,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必是他想起了大猪与他在那十里山道上跟他说的最后一次话。
“他临走那天的情景就在眼前,那天夜里他一夜都没合眼,躺在我的身旁抽烟,还不时地长吁短叹,就是担心你,他要我以后劝劝你,可是那时我们之间像仇人一样,我就因为去了几次大队部,你就对我猜疑、、、、、、”
“盛俭,别说了,我王德强对不起你,对不起丽环,这六年在里面我一想起这些就难过,就因为我,你们俩才倒的这个霉!我一想起这些,就他妈的难受,这口气不出,我一辈子也过不去!这口气一定要出!不然,我他妈的就不是王德强!”
“为谁出?为我出还是为丽环出?为我们出,我们不稀罕!为你自已出,那你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混蛋!丽环的所做就会变得毫无意义!”我的心里勾起了难过的往事,“今天你给我好好听着,就因为你,导致菩庙点的最后解体,为了咱俩,丽环以她纯洁的身子做为代价,换回了你我这两条命,到今天都已经三十岁了,还一直没能结婚,这些起你赔得起吗?我一个人无法再呆下去,不得不远走山东,可是却导致了父亲过早地过世,今天,你就是杀了唐争辉,给他来个满门抄斩,就能挽回这些吗?当然我知道把这些责任扣到你的头上显然是不公平的,因为你两次打了牛撇子都是为了小不点,我从心里由衷地感激你而又对自已自责,至使我这些年来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回过头来我又没有调和好你和他之间的关系,至使仇恨越挤越深,这件事我也对不起大猪!今天我见到了你,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就像见到了亲人,见到了久别的哥哥!我们分别的这些年,我无时不在想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所有人,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一切情景!四年的山东生活,我决然没有想到,今生今世我们还能再见面、、、、、、
面对他的沉默,我的话继续流淌出来,“大猪如果不离开我们,他一定会阻止你,哪怕是玉芳活着也不见的就能发生这件事,可是到今天他们都快烧十周年了,可是你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今天我数落你,你就老老实实地听着,你这个没有情感的家伙,你想到了吗,这些年妹妹一直在望着你的归来,现在看来你是不想让她活了!”我说到这里已无法控制了自已的感情,泪水不可止遏地流着。我知道,周围一定有不少的人在看我,我也不再乎了,径直用袖子去擦眼泪。面对我滚滚流淌的泪水,他的两眼失去了凶光,眨都不眨地呆视着桌面,我知道他复仇的意志开始动摇了。
他垂下头,没有再抬起来,我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到他那紧低着的头,滴下了泪。
那一夜,我俩几乎没睡,各自谈起这些年来的别后经历。他谈起丽环这几年的情况,这些都是他妹妹来信告诉他的。看着他的兴奋样子,我知道他对丽环的爱一直没有泯灭。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生发出一股莫名的酸涩、、、、、、我意识到,以后我不能随意地给丽环去信。
他当然问起了小不点,为了避勉他可能产生的对我和丽环之间的猜疑,也为了维持自已那一点可怜的面子,我没有说实话,含含糊糊地应对,推说她很好,还在部队、、、、、、
他听了后,深深地叹气,小不点是个好丫头,这么多年了,你们俩也真不容易,我也真想看看她,你毕业后也不知能分配到哪,将来结婚后,弄不好,还得两地生活、、、、、、我听了心中只有苦笑,努力压抑着悲哀,没有接话。
第二天,我把他送上了南下的列车,在沈阳南站的月台上,我冲着那颗从车窗里伸出来的方脑袋说“德强,抬头去看前面的生活,过去的先让它过去,男子汉斗志不斗气,想报仇也得将来再说、、、、、、没想到,他听到这里,那双眼睛里又立刻闪现出凶光来!我真后悔不该说这话,便赶紧换了话题,“德强,我毕业后,就回大连去看你们,回去后给我跟妹妹带个好,别忘了还有丽环,告诉她我现在的情况,我、我很想念她们、、、、、、”他瞪着眼睛冲我大声吼道:“废话!这些还用说呀!”
火车开动了,我向车窗里投去一个纸团,那里面包了二百元钱,那是父亲的冤案得以平反,国家给他补发的工资,我的手里有了上万元的钱,我知道他回去后很需要钱,尽管他回去后能够安排工作和得到政府的一点补偿,但在这期间他需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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