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夏天,我毕了业,所幸运的是,我被分配回大连的一所高校做教师,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今天终于如愿了!
我决定在回大连之前,到我离别了八年的唐沟去一趟。我顺着当年走过了无数次的山道走进了唐沟这个令我怀念的地方,一情一景都毫无疑问地勾起了我不平的思绪。我站在东大岭上,望着山下那个令我缅怀了八年的村落,还有那个露着半个脑袋的庙宇,心中激起了无法压抑的波澜,今天重回故地,别梦依稀!
玉芳的坟莹全是用水泥封顶,昔日的木牌早已换成了汉白玉的墓碑,上面镌刻着两行宋体大字
大连知青革命军人朱正豪烈士
为抢救集体财产而光荣献身的穆玉芳同学
夫妇之墓
菩庙青年点全体同学,菩庙小队全体社员一九七五年清明敬立
我把白色的花束献在碑前,扶着那高大的墓碑,埋藏了八年的感伤涌上了心头…八年了,你静静地躺在这里,盼望着我的归来,八年来,你哪里知道我像一片飘落叶的秋叶,孤独地飘到山东,在饱经了人生苍桑的今天竟又飘了回来!而你却永远地留在这里,无奈地看着我的漂泊!
她的坟旁凸起了一座新坟,从牌子上看,我知道了这是干妈的坟,这个干妈,就是李婆婆。她是在两年前来到这里的,她是玉芳的干妈,也是我们七个人的干妈。我站在那里,回想起当年埋藏玉芳时,她执意给玉芳头上戴上银发簪时的情景。也想起了久已被忘却了的拜她为干妈时的一幕、、、、、、
那是下来后的第二年的冬天,我们在村外打水井。那些天一到休息时间我们就到她的家里去暖和身子。她的家就在村子的最南头。李婆婆很喜欢玉芳的性格,几次说过,这丫头长的也俊,嘴巴也巧,我老太太一辈子光有儿子,没有女儿、、、、、、我们也都跟着起哄,要玉芳拜“干妈”。玉芳在嘻嘻哈哈中可着嗓子喊了声“干妈”,那声音清脆脆地。李婆婆乐得脸上的皱纹全开了,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她俩人一喊一应的就像是在舞台上演节目,引来了我们大家伙一阵子的大笑。她说,老天爷真是个好人哪,他怎么知道我老太婆没有女儿,今天就给我送来了女儿哪!后来,我们也都自觉不自觉地跟着喊她干妈。转眼间,那已是十三年前的往事了。她一生生了六个儿子,在我离去的那一年,她的儿子们还没有一个娶上媳妇,兄弟六人还在一铺炕上睡觉。老大就是当年我们刚下来时,赶着牛车给我们拉根子的那个又瘦又小的老李头,其实他那时还不到五十岁,但农村的岁月使我们以为他已经很老了,即使后来我们知道了他的年龄后,但在这张脸上,我们还是喊不出另一个称呼来。他们兄弟平时没有几句话,脸上也几乎没见过笑容,那时我们都还太年轻,没能理解她们一家人心中的阴霾!
如今她老人家也已去世了!望着那个坟莹,我相信她老人家在去世之前还一直在怨恨我吧!后来听嫂子说,她临终时,嘱咐儿子们把她埋在玉芳的身旁,她要陪伴她的干女儿,不让她自已孤零零地呆在这里没人管。
我从徐老先生墓碑的铭文上,知道师母在我离去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我怀着心中无法诉说的感慨叩下头去,两位师长,学生会永远牢记您们的教诲、、、、、
我进了村子,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没能见到队长和唐争秋,但我见到了嫂子,八年后的重逢使她落下泪来、、、、、、从她的嘴里我知道了,队长因为受不了唐氏兄弟的排挤,在头一年就辞去了大队长的职务,到外面去贩卖猪崽去了。唐争秋因为落实政策,被安排在公社拖拉机站工作。虽然我没能见到他,因为他出差去了,但我的心中也倍感宽慰。同时我还知道了不少唐沟的事。在我离开唐沟的第二年,唐争辉就被调到了公社,现在已经升到了县里。牛撇子早已坐上了大队书记的位置。车秀娟被结合进了公社领导班子。在牛撇子的“追求”下,早已同他结了婚。
回到大连的当天,我就找到了德强的家。自从前年在沈阳分手后,我俩就再没见过面,这次理想的分配,我没提前告诉他,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面对从天而降的我,他重重地打了我一拳,“你小子,玩什么把戏!我和丽环前些日子见面时我俩还嘀咕,不知道你毕业后会分到哪,一直在等你的来信,可就是没接到,没想到你却跟我们玩了个孙悟空!一下子变到我面前来了!”
我问他,你和丽环的情况进展的如何?他摇摇头,现在八字还不见一撇。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突然生发出一丝喜悦,莫不是丽环对我还留着一丝情怀?但我并没有见到她,而且情况都不清楚,我只有见到她,方能知道一切!我异常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走,去看看丽环,从分别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了!”
“不急!她现在还不能下班,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买点东西。”说着,他就急匆匆下楼去了。我听后,感知了他们之间的亲近,心中掠过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望外面,楼下人来人往,其中夹杂着阵阵自行车的铃声,因为这正是下班时间,看到眼前的情景,心中不无感慨,离开大连已经十四年了,今天我终于回来了!
这是一个日式的二层木质小楼,楼上一层全是他的家。我呆的这间是他的房间,出了房门,在走廊的左侧有一扇半开着的门。我轻轻地推了一下,从门外望去,一种难以说得清的感觉直观地让我感知了那是一间姑娘的闺房。墙上挂着的一个红色的木质相框,里面镶满了照片。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被相框里的那张最为醒目的照片吸了进去。
这张照片使我张眼一看就认出是他的妹妹,时光的推移,不由地使我顿生感慨,她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在菩庙里见到的哭哭咧咧的小女孩,从年龄上推断她应该是二十四岁的姑娘了!那个甜甜的笑,和那一对酒窝,展现着年轻姑娘的魅力。她一定迷倒了不少小伙子了吧,说不准她都已经有了对像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地笑了。
果不然,在下面的一张照片里,是她和一个小伙子的合影,是在野外拍的,我正呆视着,听到楼梯有了响动,我以为是德强回来了,便没在意,转过身去,我惊呆了,原来是她来到了门口。她站在那里,惊呆了的两眼直愣愣地望着房间里的不速之客,瞬间,她的脸闪现出了一阵惊喜,脱口喊道,大~~~~哥,是你?
我笑着,小妹,好多年不见了,你都长大了,要不是在这里,我不一定能认得出你来。
我俩在屋里落了座。她说,大哥,我可能认出你来。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大哥,你真是个好人,那年我从点里回来,你还偷偷在我的包里放进三十元钱,我回来后才发现,给我哥去信后,才知道是你放的,我哥在信里说,他给你的你就花了吧,那时我想将来我毕业挣钱了,一定还你、、、、、、
我笑着说,“想还也可以,不过这利息吗,倒是要成倍地增长,再来个驴打滚,利滚利,你好好算算,得还我多少?”她听了,咯咯地笑起来:“大哥,那可真还不起了,前年我哥回来,你又给了他二百元钱,要是都成倍长利息可真是没法还了!”说到这里我俩都笑了。
她又急不可待地问我,分配到哪了?我回答,回了大连。她听了惊喜地拍起手来:“真的?”
她说,前些年听说你到山东去了,我心里好难过,以为这辈子永远也见不到你了,后来知道你又考到沈阳了,心里真高兴!这些天我哥老是嘟哝,不知道你毕了业能不能回大连,我也盼望着你能回来,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好!我说,是啊,几年前,我在山东,根本就不敢想这辈子还能回来,可是真没想到,我真的回来了,人生竟是这么的离奇!
我问了她这些年的生活,得知她留城后被安排在市商业局下属的一家专门制做糕点的食品厂,搞配料工作。我俩正谈到这里,德强回来了,他手里提了一篮子菜,当然少不了一瓶酒。他把东西放到厨房,便又提着暖瓶下楼去了。
小妹要我坐着,她要到厨房去忙活。她先到德强的房间去给我拿烟,我便跟了出来,说,别拿了,我跟你一块上厨房,帮你做饭。她笑了说,大哥,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我说,你说到哪去了,我算是哪门子客人。
我俩在厨房里忙起来。她说,大哥,说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个好人、、、、、、我打断她的话说,哎呀,我有什么好的。她接过我的话说:“你把招工名额让给丽环姐,让她回来了,你多够意思呀!”
我一下愣了,“你怎么知道?”
“是她对我说的,自从那年她回来后,就到我家来看我,拿我就像亲妹妹一样,有时晚上还不回去,就在这儿睡,和我做伴。”
我的思绪一下飞回到了她回城那天的那一幕,我在牛车上跟她说,回去后去看看德强的妹妹,她当时含泪地点着头,真没想到,她竟这么忠诚地履行她的诺言。可是他俩为什么至今却又没有进展?想着想着我的手慢了下来。
小妹看我摘菜的手停了,便问道:“大哥,你怎么了?”她的话把我一下扯了回来。我问她,她现在还经常来吗?
“不了”。
“为什么?”我惊问。
“不知道,从我哥回来后,她就不经常来了”。她关了流水的水龙头,转过身来,一边看着我,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继续说道,“大哥,我觉的丽环姐的性格越来越有些古怪、、、、、、她说到这里立刻引起了我的关注,根据什么?我问。
“别的地方倒没什么,就是在处对像的事情上,几年前有个男的,人不仅长的好,工种也好,可是不知为什么,本来处的好好,她却突然和人家拉倒了,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想一想她也是三十多岁的人啦,还想等多久。”
我瞅着地面,说:“小妹,你不了解她。”
“那是怎么回事?”她紧跟着问。
我没有回答。我俩沉默了一会。她突然蹲下身子,羞涩地对我说:“大哥,说句心里话,我真想让她当我嫂子,可是、、、、、、”她说到这里住了嘴,等着我问下去。
我抬起头来,可是什么?
“我跟她一提这事,她就吆喝我,不让我说,随后便默不作声,要不就走了,后来我就再也不敢提了。”
我仔细品味小妹的话,从丽环一直和小妹保持的密切关系来看,丽环肯定是愿意嫁给德强的,因为此刻我想起了当年我和她在菩庙时她曾对我说过的话,“德强的事我也有责任,我要是答应了他,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是的,我确定了!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既感到高兴又感受到了一股失落的悲凉、、、、、、、
“你哥这边的态度呢?他就没跟她提过?”我轻轻地问。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跟我哥每次一提到她,我哥心情就不好,常常叹气,有时好几天不愿说话,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大哥,这里面的事你一定知道,你告诉我拜?”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事情的真相,那是我们三人永远无法挥去的苦痛,是永远也不会对任何人诉说的秘密!但眼下又不忍心编造谎言来欺骗这个天真的小姑娘,无奈之际,我只能选择沉默。
她看我不说话,便不再难为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大哥,你们都是老同学,你做做丽环姐的工作,让她做我嫂子拜?”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股真诚的企盼,点点头说,“让我试试吧。”她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张精巧的小嘴弯成了月亮,好看的脸儿犹如一朵盛开的月季。
德强回来了。他把灌满了散啤酒的暖瓶放到桌上,一把把蹲在地上摘菜的我扯了起来,“来,让她自已忙乎,咱俩回屋去。”小妹也跟着推我。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笑着说,我这不成了不劳而获了吗?
我俩重新在屋子里落了座。我问丽环什么时候下班。德强说,快了,不着急,等一会儿,让小妹去找她,让她过来。
“她离这儿远吗?”
“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
小妹真是身手不凡,我俩没坐上一会,紧跟着凉菜就上了桌子。德强抬头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冲她说,你丽环姐这时候差不多该回来了,你把菜炒完就骑车子把她找来。小妹看着他说:“哥,你去拜?我跟大哥说一会话。”
德强回了她一句:“叫你去你就去,以后说话的机会有的是。”小妹望着我,朝他不满地努努嘴。我站起来说:“小妹你现在去吧,菜我来炒。”
“怎么?你还会炒菜?”她笑着说。
“不太会,好炒赖炒大家将就着吃吧,不过有一点你尽可放心,生和熟绝对能够辨别。”听我这么说,她嘻嘻地笑起来。
她解下了身上的围裙在我身后系上,又转身取来了车钥匙,下楼去了。我喊住她,“小妹,先别告诉她是我来了!”
“我知道、、、、、、给她来个惊喜!”我笑了,好聪明的姑娘!
案板上的菜都已经改完了刀,干净利落地一盘盘放在那里,对此,就可知道小妹是个手头利索的人。
油锅开始上了烟,我把切好的肉和蒜苔先后放到锅里,厨房里便立刻热闹起来。我熟练地翻动着锅铲,在一阵好闻的气味中,德强大声地喊道,“行啊你,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两下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我一边炒一边朝他大喊:“你小子把我比成什么了?比成女的啦?”
“女的?不!我觉得你像个文人,其实嘛你就是个文人,许多年前我就觉得出你是块文人料,不论干什么都文诌诌的?”
我在锅铲的叮铛声中打断了他的话,“上碾子屯打仗也文诌诌的?”
他寻思了一下,十分肯定地说,文诌诌地,哪像我和大猪?
“得啦,人世间有几个像你和大猪这样的人,生猛的都要吃人!你们俩、、、、、、
“是哥俩比鸡子一个屌样!是吧?你是不是想说这话,我替你说了。”他接过我的话,大嘴巴起劲地咧着。
我笑着说,我还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俩有些地方不一样。我一边说一边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盛。
“哪里不一样?”
“大猪是个有头脑的人,他粗中有细,不像你,没头脑!”
我没头脑?他笑了,自言自语地,不过你说的倒也是,遇到事我不愿去想那么多,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脑子少了什么?他晃着脑袋,端起那盘菜往屋里走去。他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过身来说:“你说我没头脑也不全对,比如说,对你这个人吧,这几年我常琢磨,你也算是一怪,看起来文诌诌地,可是这跤又摔的这么好,你说你是不是一怪?我要是没头脑,还能想到这些?”他说到这里有些沾沾自喜。我说:“你说了半天还是没头脑,要是有头脑还能看不明白我?”他愣了一下,哈哈地笑了,“对啊!”他摇着头往屋里走去,我只故去刷锅,没理他。
其实,我是故意气他,说起来,他和大猪,黄狗还有那几块料,他们有着独特的头脑,当年考上这所重点中学,他们的理科卷子都是无懈可击的满分成绩,每次期中或是期末考试,都是他们这几个人在挣着榜首的地位,他们是年级数学的名人,全不像我,是样样不松,但却又样样不精。他们的文科成绩在年级里也是名人,当然那是出了名的无能。论说,我是从心里佩服他们,他们有着勇往直前的野性,从不畏惧因难,就说他那几年监狱生涯吧,要是换了我,还不知会怎样,也许都会死在里面!可是他,却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凶光,那是一种自信,永远也燃烧不尽的自信!他们是真正的高智商的人,是一类高智商的“野兽!”是驱动人类社会进步的最直观的一种力量!我的感受是对的,他后来终于以他强悍的能力,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成为了一个商业大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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