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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飘落的日子 第7章 苏维 苏亦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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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后说,我姓车,你们就叫我老车同志就行了,公社机关的人都认识我,你们的事由我和你们大队联系,其实你们大队书记也是个不错的同志,不要对他有看法,要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只要你们听毛主席的话,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谁也不敢把你们怎样!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就是公社党委书记,革委会一把手。

  没想到,这状这么好告!大家都兴奋极了!从小楼里一出来,都欢呼雀跃地跳起高来,呼喊着毛主席万岁!小不点乐的拍着两只小手,忘我地连蹦带跳,真象一只小鸟!随后大家又看到了对面是家饭店,更是惊喜有加!大猪和德强喊着要喝酒,于是我们便一下子涌了进去!

  全公社唯一的这家饭店本来就不大,又早被车老板们塞得满满的。德强全然不睬周围的人,张张狂狂地吆三喝四,扒拉开攒动的人头,挤到前边去看都卖什么菜。一个长长的木架子上摆着几个铝制大盆,除了白菜炖粉条,白菜炖豆腐,再就是豆腐炖豆腐,全然没瞅见一块肉。尽管如此我们也都很高兴,于是他便胡乱地指指点点,把一盘盘菜递了出来。转身看见一新和三个女生早已占了一张八仙桌子,还拖来了几根长条板凳,于是便走过去放下菜,围着桌子坐下。

  先前没听老乡说起公社还有家饭店,才忙活了一个晚上,准备了这么多干粮,便后悔的不得了。德强更是冤得要命,因为一路上他背的时间最长。饭店的主食是高粮米饭,虽不算是细粮,但好赖也是米饭,至少可以换换口,美中不足的是那些菜里不仅没有一块肉而且油水也不大,清汤挂水地好没滋味,吃着吃着便不免嚷嚷起来。杨丽环站起身子走了出去,大家也都没介意,她回来时,手里捧了两个玻璃瓶的红烧猪肉罐头,原来她在进来时,就发现了隔壁是供销社。

  罐头里仅有的几块瘦肉都被掏出来放进了盘子里,剩下的全都是白白的猪大油,足有大半瓶。大家都说,杨丽环是数着罐头里的瘦肉买的。杨丽环把筷子含在嘴里笑着。大猪用筷子把那猪大油掏出来抹了一口,喊香。急得德强也把筷子伸了进去。看着这白白的东西我也很想吃,但杨丽环自打下乡以来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友好,因此无论大家怎么喊我我也没伸筷子。盘子里的肉谁也没好意思去动一块,最后还是杨丽环站起来,把那肉一人一块分到每个人的碗里。分到我时,我便推了一下,杨丽环直着眼睛看我,我故意没理她,最后她的笑容没了。她又送到小不点面前,小不点笑着说,姐,我不吃肉。这时我们才知道她不吃猪肉。杨丽环坐下来后愣愣地瞅着桌面,像是不大高兴,我心想,少来这套,平时少刺我两句比什么都强!

  小不点坐在我的旁边,吃了几口饭后,便把筷子含在嘴里,开始漫不经心地转着脑袋到处看。当她把整个饭店检查了一圈之后,扭向后看的脑袋就再也没转回来,我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赶快吃饭。”

  听我这么说,她回过头来,看着我,问:“哥,你看身后那个人,那些饭他都能吃了吗?”我转过头去,在我们身后那张桌子上,摆了满满七大碗正在冒着热气的“烩饼子”,饼子的主人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他看我回头看他,便也还了我一眼,同时手里捧着的大碗还在不停地往嘴里扒着,看样子他是一个车老板,鞭子还倚在桌边。我也感到很纳闷,直着两眼看,同时回答她说,看样子他只是自已一个人,他真能吃了吗,我也说不准。我俩的举动引来了大家的好奇,也都把眼光朝他投去。这一来,把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把身子微转了一下,背着我们,狼呑虎咽地继续往嘴里扒着,最后愣是看他把最后那碗也端了起来!

  穆玉芳抱起那包饼子走过去,一下子倒在了他的桌子上,“送给你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回来。她坐下来后,对德强说,你就算是为人民服务了吧。我们的口粮是国家的硬性规定,每个知青每年六百斤毛粮,根本没把粮食当回事。那个农民看着我们,感激地朝我们直点头。大猪说:“小不点,这些烩饼子你一个星期能吃了?”德强说:“够呛!”一新怕话掉到地上赶紧接住,“可不是,一星期才七天,还剩一碗咋整?”小不点朝他使劲撅了一下嘴:“就你嘴长,饭都睹不住你嘴了!”她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活象小母亲训孩子,把个一新“吓”得赶紧低头扒饭,大家差点把饭喷了出来。

  吃罢饭后,我们便开始在大街上晃悠起来。好在那些大车都已离去,把好走的路面让给了我们。大猪和德强走在前面,他俩晃到哪,大家就跟到哪,稀稀拉拉的一干人,神气十足地走在转屁股大的街上,十分眨眼。当地农民看见他俩都主动地让着路,不敢挡我们这些刚进城的咋咋呼呼满街横晃的新式“农民军”。我们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逛到东头,把各个店铺都挨着个参观了一遍。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了一家收购文物的店门,便招呼大家,可是他们看了看牌子后都不愿意跟我进去,无奈中,我只好推开门自已走了进去,进到里面,才发现小不点尾随我走了进来。

  店铺里空荡荡地十分清冷,没有一个顾客,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我俩走进来后,便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我明白了这里平时很少有人进来。

  店铺里没摆什么东西,他们是专收文物古玩的,只往里进,不往外出,当然也就不需要往外摆什么。他看我俩到处瞅,便笑着问,你俩有什么要卖的?我回答,没有。我转眼看见柜台里面的桌子上摆了一对玉石小猫,做的别俱一格,十分可爱,大约只有一寸来高,细长的脖子擎着个圆圆的脸儿,头顶上还长着两只尖尖的耳朵,细眯眯的眼睛,流露着喜滋滋的神色,互相歪着脑袋,俏皮地对视着。我俩便直着眼睛看。小不点串掇我说:“哥,他们不卖吗?”我说,不知道,可能是不卖吧。我故意大声回答,同时去看那位大叔。小不点不无失望地接上一句,“要是卖,那该多好。”同时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对小猫。那位大叔听我俩这么说,便笑着问,你是哪来的知青?我回答,是唐沟大队的,是从大连下来的。他看了小不点一眼,说道:“这是你妹妹?是下来看你的?”我还没有回答,小不点脸儿一仰,不无得意地回答道:“我也是知青。”那人惊讶道:“你这姑娘这么小,也下乡来?”小不点顾不得看他,只知点头,两只亮亮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对小猫。他看着小不点,沉吟了一下说道:“这对小猫是昨天收的,要是你们喜欢,就把它转卖给你们,就算我昨天没收,好在它不是文物,也算不上古玩,按原价给你们,共一元钱。”我听了喜不自胜,又生怕他反悔,赶紧掏了钱,放到柜台上。

  我俩一人一只,如获至宝地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出了店门,才发现他们早已在前边的路口等我们,看着我俩手里拿着稀奇的东西,都围过来争着看,嘴里不停地喊怪。在往回走时,我把手里的那只递给她,要她收着。她一手托着一只,对在一起,一边走一边喜滋滋地看,落在了后边也没发觉。我停下来迎着她,她掏出手娟,我和她小心异异地包了起来。在我把它放到她身后书包里的那一刻,真想贴近她耳边跟她说,“这两只猫,就是咱俩。”但突突跳动的心使我最终没有胆量说出口!看她那天真的小模样,我知道,我就是说了她也不不见得能理解我的含意!

  回来的路上,天都摸了黑。一新为了报复小不点,几次溜到前边,蹲在地上学狼叫,这边德强还动不动地跟着回应。小不点开始还没当回事,后来天色越来越黑,从后边不断传来了真狼的叫声,便一再地央求他别喊了,这实际上是德强趁大家不注意时,故意落在后边嚎的。那逼真的声音,把所有的人都唬住了,一时间她害怕极了,寸步不离地跟在我和大猪中间。后来知道是德强搞的鬼后,她便生气地蹲在地上不走了,任凭大家怎么哄也不起来。弄得他俩没办法,一个劲地陪不是。玉芳幸灾落祸地说道:“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俩想获得宽大处理就得有立功表现,蹲下身子背她走!”俩人听了故意做出垂头丧气的样子,拉着苦脸蹲到地上,把脊背朝着她。玉芳一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推到了德强的背上:“你们两个轮换着背!”

  天开始黑了下来,我们都在后边跟着。我心想,这小妹妹还真有主意!看到玉芳一路上捂着嘴不断地偷着笑,才知道这些全都是她教的。我不由地从心里暗暗地感激她。我看到杨丽环落在后边慢慢地走着,心想,我背了她一下你就来了话了!现在他们背着,你怎么没话说了?哼,你就是看我好欺负吧!

  一路上,玉芳就象一个行军指挥,走了一程后,她又让一新换换。

  没走多远,就开始上了那条难走的山腰小道。我担心一新眼神不好,别滑下山去,想上前换换,但嗫于杨丽环在旁,一时犹豫着没敢开口。正在这时,大猪大步地跟了上去,把一路喊着要下来的小不点换到了自已的背上。月光下,她那娇小的身子扒在大猪的背上,就象骑在一头大象上。她两手拍着大猪的肩膀高兴地喊着,“嗷、、、、、、骑猪喽!骑猪喽!”我们都忍不住地笑起来。大猪笑的更厉害,咧着大嘴傻呵呵地回头朝着大家,那双平时就小的眼睛此时眯成了一条线,黑暗中看不出眼球来。

  第二天我们就到山上干活去了,有公社党委给我们做主,还怕什么?果然大队也没再找我们的麻烦,小队还把我们这些天都按出工算。大家都说,孙悟空本事再大,不是还有如来佛吗?以后唐争辉再和我们过不去,还上公社告他!

  事隔不久,里队通知三个女生到大队去参加党员培训班,我听了心里一下没弄明白,但又一想,倒也是,大猪和德强虽然出身好,但他两个的表现实在够呛。一新嘛,社员一向说他只会唱歌,社会主义不是唱出来的,当然也就罢了。这也只能剩下三个女生了。杨丽环说,入党?我从来没想过,不去。回答的斩钉截铁。小不点因为年龄小,参加学习后可以先入团,她也不知该不该去,愣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大猪。只有穆玉芳兴高采烈,跃跃欲试,没想到大猪一下子火了,大声吼道,“别去!我告诉你,不许去!”我们都愣住了。自下乡以来,大猪处处让着玉芳,今天他是怎么了?玉芳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你还想阻止别人政治上要求进步啊!大猪一点也不让步,“我就是阻止你了,你上大队告我啊!”说罢,他又看了小不点一眼,说道:“你也趁早留着吧,别让“狼”给叼了去!”大猪一向对她呵护有加,说话都怕吓着她,今天对她也这么粗鲁,我更是不解原委。

  第二天在山上时,大猪跟我说,你没听说脱裤子党员这个词吗?我听了眨眨眼睛。他说:“前些天,王沟点的黄狗来看我和德强,听他说,他们点的两个女生,被大队书记找去谈话,没过多久就都入了党,后来有人传扬,说她俩都被大队书记搞了。”我听了,不敢相信,还能有这样的事?大猪看看我说:“你也太书生气了!别看他们表面上装得象人,背后是些什么东西!他妈的,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我说:“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男盗女娼。”大猪一拍脑门子,“对,就是这话!”

  在这个令我感到无聊和对前途困惑的小山乡里,没有想到竟能结识一位难得的良师,他对我如何做人给了我非浅的教诲,他的正直与为人之道以及处世哲学至使我终生难忘,尤其是他对小不点的评价,铭刻于我的肺腑,以至于在许多年后,终于得到了真实的验证。

  这位好久就听说过的村子里的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徐老先生,有一天他来了。

  那天早晨刚下过一场大雨,他知道我们不能上工便特意来看望我们。

  他穿着一件绾结的青布夹袄,在袖口处隐隐看到了里面的白衬衫。一样颜色的裤子,一样颜色的趟底布鞋。他虽已年过八旬但高高的身材腰杆笔直,走路沉稳,胸前飘着三缕白须,双目炯炯,一派松风鹤骨的仙人风范。

  那天上午,小不点正在锅台上忙着,杨丽环坐在灶前烧火。他来到门前,朝惊讶不已的小不点颌首笑笑便跨进了门。他站在大堂仰望着梁上的遗迹,感慨之际不无遗憾。我听到小不点的招呼声便从东屋走了出来。他一见我便一揖到底,慌得我不知如何还礼,条件返射地学起他的样子也拱手相迎。他全然不管我的动作是否慌乱是否规范,便开口径直说道:“得知各们仁兄不辞劳苦来此辟乡,老朽拜访来迟还望各位海涵。”我听了不知如何回答。当时他们几个人都正在打扑克,听到外屋有生人说话便都涌了出来,见到了这位慈祥的老者又看到了尴尬的我,便都嘻嘻哈哈地推着我。

  他站在那里捋着胡须微笑着,静待着我的回话。我定了定神,模仿他的语气,忍俊不禁地回答道:“在上可是徐老先生?”他听了后立刻回答:“不敢当,在下正是”。我壮了壮胆子仔细想着词语慢慢地回答他:“承蒙老人家如此错爱,晚辈、晚辈不胜荣幸、、、、、、之至,今老人家、、、、、、屈身到此,顿使寒舍棚壁生辉!”

  他听了手捋长须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清彻地回响。他说:“这许多年来,未曾有人能同我如此对话,今日可谓遇到知音,看来新学亦能培育如此之人材。”听他这么说,大家都不无得意地笑起来。一时间,我被他表扬的不知所措。小不点朝我挤眉弄眼偷偷地引逗我笑,我强忍着笑和他攀谈。

  他进到里屋在炕沿上落了坐,口气和蔼一派慈祥,一一问过各人的姓名,自已也不厌其烦地与之一遍遍地自我介绍,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他的做法使我头一次懂得了什么叫遵重他人,什么叫“礼贤下士”。先前我们知道,文革期间这座古庙被破坏的一片狼籍,已使他痛心不已。后来又听说红卫兵要将这儿付之一炬时,他急急忙忙地来到这里。面对手持火种的红卫兵他忍无可忍地厉声说到,这是前人留下的遗产,你们这些晚辈后生今天如此行事,可对得起祖宗的在天之灵?他的话激起了小将们的愤怒,他们把他拖到庙前,给他挂上了牌子戴上了高帽,挥着毛主席语录一遍遍呼喊着:“打倒清朝遗老,反动儒学代表徐世风!”他虽是被批斗了一场,但这座古庙暂时未被烧毁。紧接着唐争辉带人赶来,双方进行谈判,其结果是古庙由唐沟造反队自行处理,因此这座古庙最终被保留了下来。今天在谈起这座古庙时他连声说着惭愧,他把这些完全归功于他的外孙大队书记唐争辉。

  他不好西方新学,不赞赏新文化运动,独尊儒家经典,偏爱古诗词赋。同他初次接触深感他儒学甚深。他深谐历史精通古文,思维敏锐逻辑清晰。从那次接触后他便常到点里单独寻我,我俩在大堂里一坐就是半夜,也毫无倦意。

  在我与他的几次相见之后,跟他提起了打了牛撇子的事。他听了后,叹口气说,我的几个外孙中,唯独争玉这个逆子从小就不习正,一身毛病,你们教训他,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愿他能从中吸取教训,不过,这也难哪!我愣愣地看着他。他又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是和他们唐家的血统有关。他说到这里,住了口,没再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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