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收到了菊妹子的来信。自我离开山东，许多年前还和吴叔通信。从他的信里知道菊妹子夫妇毕业后，两人在南昌的一所医院当大夫。但我俩从没通过信。现在收到了她的来信，我心中开始不安起来。从信中我知道了吴叔病重，很是想念我！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当机立断，回去看看，同时也祭扫一下父亲的坟莹。
当时正处在署假期间，我同学校打了招呼，乘船抵达青岛，又转乘火车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站，菊妹子约好在车站接我，我一下火车，便在人群中搜寻她。
分别十多年了，我想象她一定变化不小，她应该是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了，体态一定丰瘐了许多，可是当我见到了她时，却决然出乎我的意料。
车站的人几乎快走光了，我看见一身材瘦削的女人朝我走来，我看了一眼，又向远处张望，她走到我的面前，我才认出她来。她伸出手来和我的手握在一起手，“大哥，十五年了，我们又见面了！”她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时隔多年的相见，她的体态虽然没有变化，但仪表和气质却盼若两人，一时让我无所适从，我无法在这极短的重逢中，完成乡村姑娘到城市女医生的演变的认知过程！
我俩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努力把情绪稳定下来，问，吴叔的病情如何？她听了脸上的悲伤更加深重，我爸、、、、、昨天去世了。我听后惊得张大了嘴呆愣愣地瞅着她。
“原打算今天下葬，就是在等你回来，让你看上一眼，因为他这些年总是念叨你，也不知道你过得怎样了，见上一面也是个念想”。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他老人家会故去的这么快！同时也后悔自已，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不能回来看看他老人家！在已经知道永远失去的时候才偏偏有所觉悟？
堂兄的面包车停在月台下面的公路上，看到我们后便走了过来，我俩使劲地握着手，久久没有松开。这个个头不高的堂兄头发已经花白，满脸苍桑！十五年前，他赶着马车送走了我，今天，又是他来接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嘴唇动了动，“兄弟，兄弟，十五年了，没想到你今生还能再回来！”
当年的土道如今已经修成了柏油路，黄昏的阳光铺在婉延的路面上把我们引进了大山之中。两旁的民房有许多已经改建成二层小楼，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络逸不绝，大有仓海桑田之感。我望着这条曾经走过的路，仿佛看到了自已当年第一次踏上这条路时的身影，一个背着背包，提着旅行袋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知青是怎样的一幅茫然和哀伤；这条陌生的土道通向一个陌生的小山乡，那不仅是我的祖藉，也将是我终了的地方！那里有我六年没有见到的父亲！可是十五年后的今天，我方知人生苦短，今天这里的另一位亲人也都故去了！他是父亲的兄弟，是最后见到母亲的人！是仅次于父亲的人！此次也许真的是我最后的一次归来吗？
菊妹子坐在我的身旁，挨的很近。在我转头看她时，恰好与她的目光相对。那双柔情似水的泪眼，依旧显现着那朴素的曾经，猛然间，使我抛掉了十五年的分别，她还是她，一点没变！
吴叔安详地躺在房间里，木床四周的盆子里放着大块大块的冰，使这个夏日的房间里充满了一股凉气。我跪在他的遗体前，泪如泉涌地叩下头去，眼前的一切让我无法接受！十五年前的他还是那样的健壮，但今天的他竟是永远的离去！菊妹子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那种感觉触发起当年父亲去世时，她一直牢牢扯着我的情景，更使我似曾如昨，感慨伤怀！
傍晚时分，村子里的许多乡亲来到吴叔家看我，除了同宗的三叔二大爷等人之外，还有我不认识的年青人，这些人当年还是小孩子时我就离开了，现在都已经为人之父了。他们的孩子躲在他们的身后瞪着愣愣的眼睛瞅着我这个陌生的外乡来客，那一刻，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的《故乡》。
吃晚饭时，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我往外望了一眼，才发现当年和我在山上一起干活时的那些拿我开心取乐的女人们。她们挤在门边叽叽咋咋地议论我。我站起身来把她们让到屋里。二嫂七嫂们都没有了昔日的风姿，一个个都皱纹满脸。当她们得知我至今仍旧是孤身一人时，一个个惊讶的说不出话来！我想她们一定以为我这个北方的茄子至今还没有长成熟吧？
夜已经很深了，我坐在吴叔的身旁为他守灵。看着灵前的长命灯，我一幕幕地回忆起在这里的一切往事、、、、、、这个曾跟随父亲打过长江的战友，在父亲受伤调到地方后，随着四野一直南下，在一次攻坚战时，面对着对面山头上猛烈的机枪扫射，爆破队的队员一个个倒下之时，这个在一线准备冲锋的战士毫不犹豫地跳出战壕，神奇地将炸药包送了上去！在火线光荣入党！今天这个昔日的英雄在年过花甲之时也倒下了，静静地躺在这里！光阴的冷酷，时间的无情，在父亲去世多年后的今天，也把我父辈中最小的一个送离了这个世界！我望着屋外皓月当空的夜色，听着夏夜里蟋蟀的熟悉叫声，更使我对这里的一切触景生情。我遍览屋子里似曾熟悉的一切，这里也曾有父亲的身影，更想起他在煤油灯前对我孜孜不倦的教导以及对我婚姻的焦虑！今天日月轮回，物换星移，也把我从孩提推到了中年！想到这里，不由地使我黯然神伤、、、、、、
菊妹子拿着厚厚的一搭百元大钞从外面走了进来，放到我的面前。家中的房子现在是吴叔居住。许多年前他将房屋租赁给别人，先前他将租金邮给我，而我又将租金给寄了回来，可是他却分文未动，租金一直放到现在。
看着这些钱，我抬头对她说：“菊妹子，这些钱你把它收起来。”她看着我说：“大哥，我爹爹临终时一再叮嘱我，在你回来时，一分不少地交给你，这是他老人家的遗愿，你一定要收下。”我打断了她的话，说：“菊妹子，这些钱就算我收下了，此刻我再将它送给你，你收下它，就算是我送给你当年结婚的一点心意，行吗？”虽说当年她俩结婚时，父亲送给了她俩一个极大的数目，但为了弥补我当年没有娶她的缺憾，我才这样做。不料，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脸色突然变的有些不自然起来，没再说话，默默坐到了床沿上。
其实，自我到这里后，心里就产生了一个疑团，因为我一直没有见到山兔子。岳父去世，却不见女婿的踪影？先前几次想问她，但都没敢冒然开口，此刻见了这个状况，我心里明白了，这里面大有问题，尤其从她那一脸忧伤中，我似乎看到了她内心的隐痛。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山兔子呢？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她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但泪水却从她的眼睛里流了下来。沉默，许久的沉默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大哥，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现在在美国。”
我惊讶地望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但她却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讲下去。我不好再问，但又很想知道实情，踌躇一阵后，我便绕了圈子问她，“你刚才说吴叔是患癌症去世的，从发病到去世怎么这么突然，老人家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走的如此匆忙？”
她听了突然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我明白了，她是在婚姻上遇到了伤心的事，但我还不能确定其中的来龙去脉。
我像根木头坐在那里，任凭她在我面恸哭，我知道女人对于悲伤，只有靠哭泣，这是她们唯一的武器，同时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现在的她也许只能够在我的面前恸哭了。
我贴近她的耳边，“你哭吧，把你的苦痛都哭出来，这样你就会好受些。”她听了，哭得更加伤心，身子也倒进了我的怀里。我轻轻地扶着她瘦削的肩膀，努力让她感受温暖。
她哭了一阵子后，抬起泪水涟涟的脸儿，轻声说，“哥，你别笑话我、、、、、、、”话没说完，泪又一次涌了下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轻轻地说。
她听了，又一次恸哭起来，“我、我真不想活了、、、、、、”
听她这么说，我一把扶起她的双肩，严肃地看着她，“菊妹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们都是经历了风雨的人，对于我们，世上没有任何苦难会使我们活不到明天！你是一个坚强的姑娘，不能让我担心，更不能让我瞧不起你！”停了一下之后，我又接着说道：“不要把苦痛压在心里，今天，吴叔已经不在了，我本来就是你的亲人，你的哥哥，把内心的痛苦说出来。”我一边说，一边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
她和山兔子毕业后一同被分配到了市里的一所医院，在八四年他们才办了结婚手续，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先前的三口之家乐其融融，但是好景不长，七年后，山兔子到美国留学去了，后来他又将女儿带到了美国，说是先让女儿能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随后再让菊妹子到美国团聚。可事情的发展却偏离了计划的轨道，他到美国后不久，就在那所学院里结识了一个中国女留学生，又是在他的强大攻势下，那个女留学生与他同居了，他们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四年，在得知那个女人不能生育后，他们决定将女儿骗到美国，与他俩一起生活。然而不知情的菊妹子几年后等来的却是一张离婚起诉书，这一事实让单纯善良的她痛不欲生。吴叔悲愤交加，更因想念外孙女而身患绝症，他在去世之时，一直喊着孙女的乳名、、、、、、
原来如此！怪不得吴叔去世的这么突然！我气愤难平，连连叹气。
“其实我并不喜欢山兔子，这个人有点见一个爱一个，我俩在一起并不合适，但那时，在我知道了你已经有了小不点姐姐时，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那时我曾想到过死，但我知道，人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让我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我就要求我爹把我送出去参加医疗培训班，在这其间，我想了很多，我无法想像我回村后面对你时的痛苦，也不愿在我回村后让你为难，因此，我就给山兔子写了信，我要以一个既成的事实来扼制我的感情，但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做法是自欺欺人的，我虽然嫁给了他，但我的心里却仍在想着你，但无论如何，我必竟成全了你们、、、、、、”她说到这里，擦了一下流过嘴边的泪水，“你们现在生活的好吗？我想一定很幸福。”
我一时无法回答，在她等待的目光中，最后我苦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神有些疑惑，但看我没说话，也没有接着往下问。
看着她的泪容，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难过，这个曾经爱我的女子，没想到在婚姻上经厉了这个难以乘受的意外打击！现在的她孤独一身，女儿去了国外，父亲又因此而去世，以后的她如何去面对生活，她的感情世界将因此而空白，也许不仅仅是空白，而是由无法驱赶的苦痛所填塞！怎样才能让她的精神得到安慰？我的内心由此产生出自责，如果当年我接受了她，她肯定不会有今天的遭遇！这一切应该说还是因为我，至少我有不可脱离的因素，今天说这些为时已晚，现在的我该怎么办呢？
遵照吴叔的遗愿他被葬在父亲的坟旁，两位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建立起来的兄弟友谊，在最后走完他们各自的岁月后，永远并肩在一起，他们患难与共，生死相随。
父亲的坟莹这些年被本家的亲戚和吴叔照顾的十分完好。我跪在那里，一时间无法抑制心中的感慨和悲哀，“父亲，十五年了，不孝儿今天才回来看你，你会宽恕我吗、、、、、你的话我一直牢记，我不惜等待一生也要对得起她，对得起她对我的这份真情、、、、、、、我曾想过，到我找到她的那一天，我会带她归来看望您老人家！当我今天归来时，这一切又让我从何说起、、、、、、如今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何曾想到，我的人生竟是如此孤单；磋跎半生的今天，北方的家，依旧是个空空的巢穴！以后的路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莫非造物主根本就没有给我造就那一半？
我在痛哭的时刻，实在无法压抑胸中的哀伤，“父亲，儿子乞盼你的在天之灵能够为我指点迷津，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哪个女人的情怀会是我这只迷向的孤舟可以傍依的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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