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目见莲整晚辗转难眠,天刚亮,便带着满心的气愤离开了舍卫城。脚下天足通踏开,行走如飞,却心乱如麻。他觉得魔教杀人罪无可赦,而燃灯、释尊不也利用自己杀人吗?他能去找夺走他记忆的燃灯理论吗?理论之后又当如何?难道,要和燃灯动手吗?想到自己从年纪很小就开始与人打架,一直在逞勇斗狠的环境中成长,每次打架都觉得有正当的理由,每次杀人都是大义凛然又迫不得已。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别人打架就没有正当理由吗?别人杀人就不是迫不得已吗?
目见莲运起天足通不知道跑了多远,眼前来到了一个城中市集,他放缓脚步,认自己陷入采买的人山人海之中,边走边想,心中天人交战。
突然一辆马车冲过来,将陷入思考的目见莲撞倒在地。
「大胆狂徒,竟然阻挡我家老爷的路,找死!」一群家仆仗势欺人地叫嚣,有些更是嚣张,围上来就是一阵棍子皮鞭疯狂挥落。
目见莲下意识用手遮拦:「你们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
这伙人并不答话,凶神恶煞般连踢带踹,拳头、鞭子、棍子雨点般招呼过来。
意志消沉的目见莲此时也懒得再抵抗,心想:『算了,就让他们打吧。何必要反抗呢?谁让我挡了人家的车,就让他们出气吧。』当下收起护身内力,任人乱打。
「哼,看你下次还赶不敢!」众人打得过瘾了,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围观的群众慢慢靠了上来,将目见莲拉到旁边的墙角。
有好心人送上一碗水:「可怜的孩子,你跑开不就没事了吗?」
「侯崇虎是咱们当地的恶霸,小兄弟你看起来这么面生,想必是外地人吧?以后见到他,记得躲着点,别再被他欺负啦。」
「孩子,赶紧离开这里吧。哎,自从孔太傅被罢了官,原来的地痞流氓又全回来啦。」村民口中的孔太傅就是圣人孔子,新上任的鲁候对他的儒家治国之道不感兴趣,因此找理由把他罢了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目见莲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一言不发,双目紧闭。
众人说了半天,见他没有反应,渐感无趣,便慢慢散去。
时间缓缓流动,不知不觉已到黄昏,街上行人稀少了许多。
夕阳西下后,黑暗的天空出现几枚星子。
有巡夜打更的路过,见到目见莲倚在墙脚,迟疑地踢踢目见莲,见人还活着,牢骚道:「他妈的,现在街上逃荒要饭的乞丐愈来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仗就打到我们这里来了。」
深夜,目见莲恍惚地站起身,忍着浑身酸痛,一瘸一拐的行走。一不小心,竟让一根棍子绊倒,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目见连差点叫出声来。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自目见莲身后传来「小伙子,踩了我老人家的腿也不道歉啊?现在的年轻人愈来愈没有礼貌,世风日下啊。」
目见莲强忍疼痛扭头看去,见到一个老乞丐倚墙而坐,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右手一根木棒伸到腿前,是那根棍子绊了自己一跤。
「老前辈,不是我踩了你,是你的棍子绊了我。」目见莲说道。
「放屁!棍子自己放在这儿,你不过来,它能绊你?年轻人犯错不要紧,知错不改就不对了。」老者无理地斥责。
目见莲有些莫名其妙,心想:『真不知道是谁的错,竟然变成是我在强词夺理了。』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突然又想到:『不过,那是因为我站在自己的立场想,才会觉得是棒子绊了我,说不定这根棒子对这位老人家来说很重要,这位老人家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不良于行,需要这根木棒当拐杖协助行走,所以这根木棒就如同他的双腿一般重要。这样看来,我的确是踩了他的脚了。如果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立场想事情,应该都会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别人是过分的了。』如此一想,目见莲顿觉自己理亏,连忙道歉:「如此,我给您老人家陪不是了。」
老人家一听,呵呵直笑:「这才象话,真是孺子可教。」
目见莲行个礼,便绕了过去继续前进,一不小心又被绊了一跤,摔得比刚才还重。扭头一看,吓他一跳,仍然是刚才老者,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前辈,何必戏弄我一个落魄之人?」
「放屁!是你又踩了我的腿,还说我戏弄你?你才刚落魄一天就感到委屈,我都落魄多少年啦。」
目见莲仔细地想了想,这位老人家或许是一位高人,不然怎有可能瞬间赶到前头绊倒他呢?
「既是如此,请恕晚生再次向前辈您道歉,望前辈海量,高抬贵手,放我过去吧。」
「我又没有抓着你的腿,你想走就走,又没人拦你。」
「多谢前辈,弟子告辞。」
目见莲继续往前走,说也奇怪,偏偏又是一跤,这次却是摔了一个狗吃屎,头重脚轻栽在地上。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目见莲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位老者是个高手,两番三次戏弄于他,似乎是在向他恶作剧了。
本来他离开孤独园,就发誓再也不使用神通武功了。可是没有了神通武功,自己在这世界竟然是寸步难行。现在遇到这位高人,似乎是避不掉了,他只能再次动用神通。
目见莲在地上暗运神功,真气一下子充满奇经八脉,他从地上站起,并不回头,冷冷地说道:「前辈可是专程来指点见莲的?」
身后却没有声音。
目见莲回头一看,哪里还有老者的踪影?
目见莲十分纳闷,四处寻找,却没有半个人影。
这时,半空中传来一个声音:「骑青牛,过函谷,老子姓李。」
目见莲是行家,一听就知道是千里传音。
『难道我遇上的,就是师兄经常提起的奇人李耳冉?』心念一转,他决定去会一会这位奇人。
连日来,目见莲又恢复了精神,走遍山谷村野寻访这位世外高人,谁料未果。
这日,目见莲找得倦了,便在集市里溜达。路边一个相命郎中叫住了他:「年轻人,来,测字卜卦。」
目见莲淡淡地笑了,心道:『要帮我卜卦?这卜卦的功夫我可是炉火纯青,你一个江湖术士,能有多济事?』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切莫坐井观天,自误明途。」相士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得有道理。」目见莲心想,中州果然甚多奇人异士,一个走街跑巷的江湖术士竟有如此见识。
「那就给我测个字吧。」目见莲不禁莞尔,在相士对面落坐。
「请出字。」
「冉」。
相士沉吟一下,说道:「此字不好,再缺一,取再一不成尚需再二再三。你想做的事情看来需要多费周章,接二连三尚有挫折。」
「阁下解释得似乎颇为牵强。」目见莲一听,有些不屑。
「冉字为门中有一个土,土为阴,土字上面出头为阴阳颠倒,两边出头为群魔乱世,看来阁下关心着一场浩劫将如何收拾。」
「一派胡言,我写这个字不过是找一个人而已。」
「当然,阁下找这个人的目的还是为了解开一个心结。」
目见莲只觉愈说愈乱,愈说愈离谱,双手一摆:「算了算了,不测字了,你给我看看面相如何?」
「阁下相貌非是中土之人,天生异相,非我这乡野村夫能够参透。不过有两句话倒是可以提醒你。大凡异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应运而生,一种是应劫而生,二者相克相生。所谓天若福人,必先以微祸警之,要看其是否会救;天若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要看其是否会受。」
目见莲突然觉得这相士说得好象又有点道理。站起身欲付酬劳,一摸身上,却发现钱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
目见莲脸上一窘。
相士看出了他的心思,哈哈笑道:「今日你我有缘,酬劳就免了。希望他日见面能记住我的名字,在下西奇术。」
目见莲拱手相谢。
离开卦摊,目见莲突有所感。
中州之大,良莠混杂,能人异士混杂市井,正是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真是令自己惭愧汗颜。
多日来,虽然没有找到李耳冉,目见莲收获颇多。过去自己的烦恼就在于太过患得患失,最后竟然什么都做不了,想什么都觉得心烦。既然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想,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就是了。
屈指算来离开舍卫城已经有一段日子,不知道水烟师妹现在可好?想到这里心口一疼,他决定回去看看水烟。
自从目见莲失踪,水烟每日茶饭不思,心中惦念目见莲,既怕师兄一去不回,又怕师兄一人在外寂寞孤单。这日又到留心园溜达,独坐片刻,不知不觉眼泪又湿了脸庞。
此时,目见莲正好路过函谷,抬头看见半山腰一颗红神树,煞是和蔼可亲。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双手合十膜拜。
拜完准备上路,突然听到前面一阵笑声:「呵呵,还算不忘神树赐眼之恩,孺子可教。不过就不拜拜我这牵线之人吗?」
目见莲抬头,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头青牛,青牛背上的正是李耳冉,也就是上次三番戏弄自己的老者。
目见莲慌忙下拜:「多谢前辈赐眼之恩。」
「别这么说,眼睛本来就是你的,我只不过牵个线,让你师兄把眼睛带去给你罢了,可别把功劳记在我身上。」
「虽然如此,仍然要谢谢前辈。」
「这话就没有道理了。如果是我给你的眼睛,那叫雪中送炭;如果是我指点你得到的眼睛,那叫锦上添花。锦上添花只是顺水人情,雪中送炭才是至情至爱。你谢我却不去虚心谢谢玲珑树,难道在你心里是人、物有别吗?可知道花草树木,弃石浮土,皆有灵性。亏你是三界中地佛之祖,竟然没有一颗平常心。」
「见莲惶恐,尚请指教一二。」
「无为而无不为。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其争。」老者抚须缓道。
「这话出自前辈的《道德经》,我在师兄舍利佛那里拜读过。此话定有更深一层的意思,见莲愚顿,能否请先生指点一二?」
「哎,看来你的智慧当真不如舍利佛。既然你不能领悟无为境界,不如我传授你心昧真火如何?是一种以中气为依托的奇功,也许对你大有益处。」
李耳冉说得的确有道理,济世渡人有千千万万法门,有些人用智慧,有些人用力量,但都有成效,也说不上哪种比较好,或哪种更好。
其实无论是用智慧还是用力量,都不是单一的。用智慧也需要有力量的辅佐,否则就是纸上谈兵;用力量也需要智慧的指引,否则就是无头苍蝇。
李耳冉之所以能超然物外,就在于他的识人的能力。
舍利佛是三界中智慧第一人,所以李耳冉见到他时并没有想传授他什么异能神通。目见莲是三界中神通第一人,李耳冉有意传授他世间无上的中气神通,日后定能辅助他成就大事。
「多谢前辈了,只是见莲最近心情较为纷乱,怕无法专心学习,愧对前辈美意。待日后见莲准备妥当,前辈也还愿意教导目莲时,再向前辈请教。」目见莲恭敬说道。
只因目见莲心事重重,竟然错过了领悟「中气神通」这门世上至强至纯的无上神通的机会。
至于这「中气神通」如何玄妙,待以后人主赢人出场的时候大家就可以见识到了。
「好,就听你的。日后如果想找我,只需要来这里对树三拜,我自会前来见你。」话音刚落,人已在半空飘然而去。
目见莲往空中一拜,李耳冉已经走远。
看着远处的玲珑神树,目见莲运起他心通飘然来到神树面前。
他拜了三拜。
「目见莲,我赐你玲珑眼,是让你能拨开世间一切幻想,一心一意弘扬《玄天正法》。」神树突然开口说话了。
「多谢神树赐眼。但弟子愚昧,想请教一下,何为《玄天正法》?是释尊说的『和』,还是老子说的『清』,亦或是孔子所说的『正』呢?」
对玄天正法,目见莲脑子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都是,也都不是。如果拘泥于外物的滞筶,就会迷失了眼睛。目见莲,我已经赐你玲珑双眼,你就要用自己的心去辨看一切是非。许多事情,既为『是』,即使不说就是『是』,说出来了反而就是『不是』了。现在跟你说这些,你还不能体悟,就待你日后慢慢领悟吧。」
「弟子谨记教诲。」目见莲再次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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