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连商量也没有商量,就叫来出租车把杨三河拉到医院去检查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食道癌已经到了溃烂期。
杨三河早知道自己离与世长辞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在死前给自己的女儿留下一大笔债务,那会让自己死不瞑目,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住在医院里,他对小荷说,如果让自己住院,他会找机会一头撞死。
小荷十分清楚父亲想的是什么,她深知父亲的脾性,如果非要让他住院治疗,说不定他真的会做出什么傻事情,想一想医院对这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是只好回家根据情况再说了。
就这样,小荷来医院为父亲确诊为绝症之后,又回到了村里老家。
小荷清楚地了解到父亲已经与日无多,所以,她辞去了村公司的业务员职务,准备全身心地投入到照顾好父亲的生活中去。父亲劳累辛苦了一生,可连一天舒心幸福的日子也没有享受过,自己呢,只知道撒娇耍赖,从来就没有知道疼爱过父亲,如今,她无论如何也要给父亲一个圆满幸福的临终关怀。
从回到家的这一天,小荷就谢绝了一切交往,每天连大门都插得紧紧的,一时一刻也不离开病床上的父亲。
她每天的生活,除了为父亲治病买药,打探治疗食道癌的药方秘方,就是想尽千方百计地照顾好父亲的饮食起居,尽量让父亲少遭受一些痛苦。
然而,杨三河的病情却一日比一日加重起来。刚从医院回来的时,还能把馒头在菜汤里泡一泡吃下去,刚刚才一两天,就连泡馒头也咽不下去了,小荷只好冲奶粉,熬米粥,或者熬肉汤让父亲喝。
看着父亲痛不欲生的样子,小荷早已变成碎片的心情似乎连这些碎片也继续碎裂着,她觉着自己的境况真是暗无天日。
可是,更加想不到的是,她自己酒精肝的症状也趁火打劫的突然加重起来,恶心、呕吐越来越频繁,浑身无力得几乎连路也走不动了。她在心里暗暗地祷告:上天有眼,千万要把父亲好好地伺候走了,再让我杨小荷病倒吧!接着想,父亲一走,她自己也就跟着父亲去见母亲,这样一家人也就团聚了,她想,这也许应该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如果真的能那样,她也就可以摆脱目前的是是非非了,可以脱离这无尽的烦恼和痛苦了。
想到这,她反而感到无比轻松起来,看着穿衣镜前,自己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反而不那么感到痛断心肠了。
亲戚朋友都要来看望杨三河,都被她好言谢绝了,连六姐妹和光棍汉们也都被她以种种理由和借口拒绝了。
她洁身自爱般的喜欢上了目前这难有的清静,她侍候完父亲的饮食起居,就静静地一个人坐在穿衣镜前,孤芳自赏地仔细观赏着自己的容貌和优美的坐姿,他深深地知道,就连这一点属于自己的美好,自己也是没有能力留住它的,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随着时光一起流逝了去。那时候,自己就会变成一个丑陋的老太婆,她无法想象自己变成老太婆时是一个怎样的模样,她觉着那会像残腿一样令人感到残酷而可怖。
所以,既然美好的东西无法留住,那就用尽情地欣赏来延长它的寿命吧。她觉着欣赏自己的美应该成为自己目前生活的一个重要而主要的内容,她不愿意因任何事和人,耽误了这种对于自己来说,应该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事情,因为优美的体态,只有在欣赏时才能具备意义和价值;既然别人不欣赏,自己再不欣赏,那可是亏透了。
突然,她的身子机灵一抖,惊得呆住了,她的目光火辣辣地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象是饿狼发现了什么猎物,可是,仔细再看一看,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呀!那刚刚怎么就好像看见了呢!于是,她找来一个小镜子,把一头秀发散乱开来,然后背朝着穿衣镜,用小镜子仔仔细细地几乎是一根一根地在头发里搜索着搜索着……
搜索什么?她好像既清晰又模糊,因为她仿佛看到了却又不敢确定看到了。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模糊的印象,就足以把她的神经拉紧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绳子。
她找哇找哇,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终于象是得到大赦一般松了一口气。可就在她要放弃继续寻找的时候,却又突然瞧见了那个不速之客的影子,立刻又紧张得什么似的,一伸手抓住了一把秀发,一根一根地搜索着……终于,她切切实实地看到了那个不速之客,手指颤颤抖抖地伸过去,恶狠狠地捏住它用尽全身的力气拔了下来。
她把这个不速之客狠狠地捏在手指间,泪水无声地流淌起来。她想,这是上天有意向自己透露什么信息,还是要过早地惩罚自己?想了半天,答案却是不得而知。
一根白发的出现,令她感到迫切而严重,她应该更加意识到优美的体态很快就会无情的离自己而去,而且,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回来。所以,她更加紧了孤芳自赏的脚步,几乎,一有时间就坐到穿衣镜前,看着自己发呆……
可是,就在这时候,柳青山却拨响了她的手机。
那次,小舅子在村口截住小荷闹事时,柳青山正在外地,所以一点也不知情,回来听说后,立刻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摔了,责问妻子:“为何让自己的弟弟欺负小荷?”
林小芳压根就不知道弟弟找小荷的事情,于是眼里含着泪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去找小荷的事情。”
柳青山不相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找小荷闹事?”
林小芳无话可说了,只是懊悔不该向弟弟诉说自己的苦衷。
柳青山一怒之下,搬起被子去了公司,临走时丢下一句话:“这辈子甭想着回这个家了!”
在公司独处的日子里,柳青山思来想去,觉着无论如何也该与小荷好好谈谈了,这回他是下定了解决婚姻问题的决心。而且,想好了具体一步步解决的办法,而这第一步就是与小荷谈清楚。
然而,小荷看到是他的手机号,却不由自主地想:什么事情?
小荷想,也许他是想好好与自己谈谈,也许是问问父亲的病情如何,要不就是随便与她说说什么话。可是,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想接听他的电话,此刻的小荷,不愿意因为任何人和事,扰乱了自己的清静,包括柳青山。
于是,她按断了电话。
可是,接着又响起来。
她一狠心接着又按断了,可是接着又响起来。
如此反复了五六次,铃声还是倔强地再次响起。
小荷犹豫了一下,终于接听了,问:“什么事情?”
对方说:“小荷,我们无论如何也该好好谈谈了!”
小荷想,好好谈谈,谈什么?感情的事情,现在这种状况还有心情和条件谈吗?不知为何,她既强烈地企图走近柳青山,又十分害怕走近柳青山,也许,等这世上只剩下她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走近柳青山是最合适而美好的了。他毕竟是她一生唯一深爱的男人,可是不知为何走近他的欲望越强烈,心里“不能够”的高叫声就越响亮。
她觉着自己与柳青山之间有一道道无法攀越的高山峻岭相隔着。
如果酒精肝继续发展下去,怎么办?小荷想。
我的这条腿已经残疾了呀,如果,柳青山的感情经不住这残疾的考验怎么办?小荷又想。
父亲如果真的去世后,我小荷到底该何去何从?那时候,自己的生命还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价值吗?如果没有,还理柳青山做什么?小荷不敢再想下去了,心里象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她不想再想下去,只想清清静静地呆着,像一个什么事都不会想的小孩子。
于是她再次按断了电话,为了防止对方再次拨打,索性关了机。
一两个小时后,她开机时,铃声却依然倔强地响起来,看了一下号,却是六姐妹,于是问:“什么事呀?”
只听枣枝说:“小荷姐,你无论如何也要与柳总好好谈谈呀!”
原来,柳青山见小荷不接自己的电话,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六姐妹给说说情。六姐妹见柳青山仍然深爱着小荷,自然乐于相助,就赶忙打来电话。
万万没想到,小荷却非常生气,她赌气把手机也关掉了。
为什么?
其实这么多的障碍树在他们之间,最大最主要的障碍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小荷的残疾身影,柳青山能接受吗?他以什么样的态度接受,将会是小荷来裁定他们感情的关键的关键。如果他接受得勉强而忧郁,小荷绝对不会接受这份感情;柳青山只有拿出一个海枯石烂真情不移的举动,小荷才能相信他的感情经得住残疾的考验,才会不顾一切投入他的怀抱。然而,柳青山那里了解小荷的这些想法,他根本就没有把小荷的残疾算成一回事,即是小荷连路也不会走了,他也有决心照顾她一生一世。再说,他也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哪里会有青年人那种激情似火的想法。
就这样,两个有情人因为杨小荷的拒绝交流,而无法相互了解,把一只美好的爱情之舟生生的搁浅在岸边。
也许,世界上的有情人未成眷属者,并非因为各种条件的阻隔才未能走到一起,也许仅仅因为缺乏更深刻透彻的了解而失之交臂者,占有着更大的比例。
柳青山呢,如果对小荷真正顾虑的是什么?猜测出一星半点,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可如此聪慧精干的人,却就是不朝那方面想,使得这段美好的姻缘无法驶入正常运行的轨道。
见小荷无论如何不接电话,柳青山也只好另想办法了。他想,能有什么办法,让小荷走出家门与自己见一面呢?
想来想去,觉着小荷最挂念的应该是母亲墓碑的事情,只有为了这事情,她才有可能与自己见面。于是,他赶忙草拟了一段小荷母亲的碑文,让六姐妹打电话给小荷,请小荷无论如何来敲定一下,否则,刻到石碑上就无法更改了。
万万没有想到,六姐妹的电话还没有打过来,杨三河的病情却突然加重了,不住地呕吐鲜血,呕吐了半盆子了,还不停地吐。
小荷要把他重新送医院,杨三河却坚持说:“好闺女,爹都这样还折腾什么呀,说不定还没有到医院,就没有这口气了。
一下说得小荷也没了注意,小荷觉着自己整个的跟着父亲的病情崩溃了。
可就在这时候,六姐妹打来电话说了碑文的事情。
碑文的确是个大事,可再大也大不过父亲此刻的病情呀。小荷只好说:“把碑文发我手机上吧。
没有办法,柳青山只好把碑文发到了小荷的手机上。
柳青山还是没有与小荷见到面,于是,亲自去监制小荷母亲的墓碑,他想,到墓碑落成典礼时,你总会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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