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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难 清风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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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啊对这个普通的女子产生了感情,并不是占有的欲望,而是想要珍惜的冲动。有一天,努啊把她抱住,在她耳边说,你和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乞和连忙挣脱,跪在地上,说,您是神,我只是个卑贱的凡人。努啊激动地说,我不是神,我们都是一样的肉体凡胎。乞和无语,只是轻声呜咽。努啊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去吧,我找你父亲说。

  第二天,还没等努啊出门,乞和的父亲带着一个年轻人进了门。两人进门就跪下来,手呈一块红色方布,举过头顶。这是傩寨的习俗,寨里男女成亲,需由女方父亲将一块预示喜庆祥和的红布交由首领,红布上写有男女双方的名字,以此作为凭证,就表示夫妻实名已成。努啊展开来看,上面正写着乞合和木灾的名字,努啊暴跳如雷,抓过老人的衣服,吵着要见乞合,老人垂泪无语。那个叫木灾的年轻人对他说,女子在定下终身后,一直到成亲,这中间不能见任何男人。努啊把红布扯烂,咆哮着把二人赶了出去。至此他又多了一种心痛的感觉,眼眶灼热灼热的,却还在努力承担着一切。他想见到乞合,问一句这是否出自她的本心,不,没有必要这么麻烦,整个寨子都是自己的,何况一个女人。

  这些天来,他尽力去抑制住又要膨胀的戾气,一次又一次跑去乞合家的院子里,望着那黑洞洞的屋子,像是打开的一张的无言的嘴。随着婚期的一天天接近,努啊越来越不安,他把无处可发泄的相思之痛附加到自己身上,将自己弄的伤痕累累。终于他感到疲倦了,把自己狠狠地扔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努啊醒了过来,他的身体才反应过来又酸又痛。他随手拿过他亲手为乞合做的一个饰品盒,虽然有些粗糙,但倾注了他的心意,想到她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心中又上一阵感伤。当他打开木盒子的时候,他尖叫一声,又是一对眼珠子,端端正正的放在盒子中间。努啊的恐惧里夹杂着愤怒,是谁这样公然挑衅,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可这次又是哪个倒霉的家伙。刚想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小伙子闯了进来,说木灾出事了,死法和首领的一模一样。

  他不管木灾是怎么死的,他现在只担心乞合的安危。果然,在木灾血淋淋的尸体旁边,乞合仿佛失了魂魄,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没有悲戚,没有恐惧,表情与首领女人的竟然无异。努啊叫她,她不做任何反应,这种麻木的死灰般的表情让努啊心寒,一向不畏惧鬼神的他,现在却也怀疑这神秘原始的寨子里真的有超自然的力量存在。

  努啊想要找出事情的真相,为了心爱的姑娘,也为寨子里的人,他要首刃元凶。他自己也很奇怪,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和这个寨子有了种息息相关的感觉。可他没有一丝头绪,心又开始痛起来。明智起来的心胸,让他对自己的来由问题重新进行了思考。于是他决定到发现他的那个小岛去看看,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那块天然的巨石上,蒙了一层噬血腥的飞虫,他一走近,便轰得一下散开了。石头周围没什么发现,他朝着被水冲上来的方向走去,小心地搜索有没有遗漏的东西。终于在靠近海岸的一扎灌木丛中,有一个黑色的布包纠缠在其中。他急忙扑上去,用颤抖的双手拉开拉锁,里面有一堆腐烂的不见模样的东西,应该是纸张之类的,掏出来就碎了,还有一个银色金属外壳的小机器,已经完全坏了。在包的夹层,还有个皮夹子,有几张泡烂了的花花绿绿的应该是钱币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有一张照片,但已经被水洇得辨不清模样。努啊气急败坏地扔了钱包,把包全掀了起来,哗啦啦,一串钥匙随之抖了出来,大大小小的钥匙中间挂了一个小塑料盒子,因为缝隙紧密,所以努啊看到了夹在其中的一张清晰的照片。那是张婴儿的照片。孩子惊喜地抬着头,睁着圆圆的大眼睛,肉嘟嘟的脸蛋还调皮地挤出一丝涎液,挂在粉红的嘴角上,又像含了一颗樱桃。努啊心中狂跳不已,那个孩子一定是自己小时侯的模样。一只柔软的触角扎在他的心中,如水的坚硬,孩子的微笑让他的心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港口,头一次,努啊有了想哭的念头,那个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现在成了唯一能倾之心迹的朋友,他忘记了血腥和孤独,仿佛迷路了的孩子终于在茫茫夜色中看到了家的灯光。他再次想起那幢海市蜃楼,那绝不是幻觉,它一定真实得存在着,那才是他真正的家。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寻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但是首先,他要先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才能放心地离开,他要回到属于他的那个时代。

  寨人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暗,他把那串带照片的钥匙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划船回去了。

  每天一有空,他就会看那张照片,心情愈加明朗。他也开始打扫打扫屋子,也不用人伺候了。原先负责他起居的妇女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她跪在努啊面前时,努啊扶她起来,并和颜悦色地说,那不是你的错,还有啊,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下了。那个女人看着努啊这副表情,竟然吓得怪叫一声,跑了。

  寨人们于是常常看到努啊出现在菜地里或者傩神庙中,不是帮妇女们侍弄几下蔬菜,就是和老人一起扫扫庙里的灰尘土屑。开始大家自然不能适应,他们告不清自己的神灵又要刮什么样的风,下什么样的雨。慢慢的大家也就习惯了。因为他们发现努啊很少有暴跳如雷的时候和希奇古怪的折腾人的方法。有时候小伙子敢和他开几句玩笑,和他闹着玩,他总是爽朗地笑几声;大姑娘也会把花偷偷地插在他头上。可每当他走过乞合的院子,看见那一排早已沉寂的铁片琴和黑不见底的屋子时,他就感到压抑。他想一定要做些什么,弥补一下这个可怜的姑娘。

  努啊很想和男人们一起出海打鱼,他们也欣然答应了。寨子里的人也开始把努啊当成朋友,而不那么惧怕他了。他们的船只很落后,所以只敢在浅海域捕捞。可是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区域的鱼渐渐少了,他们不得不往海的深处探寻,这样就意味着危险的降临。每年都会人葬身海底。所以今天,他们为了让努啊高兴,决定放弃打鱼,只在浅海处游玩一番。

  努啊非常兴奋,离岸越来越远了。波浪像绵延舞动的手臂一样托着小船不断向远方荡啊荡。今天天气晴朗,海天一色,淡淡的发咸的海风吹得努啊通体舒畅,就情不自禁地哼起里小曲。这奇怪的歌声把小伙子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他们吵吵嚷嚷要努啊讲些有趣的事情。努啊望着海的那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的家乡和这里完全不是一个样子,有可以自己跑的和可以在天上飞的铁盒子,还有可以放出小曲来和图画来的铁盒子。努啊看着那些小伙子们天真又稍有疑惑的面孔,就笑着说,如果我有一天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定带你们去参观,你们一定会信!小伙子唧唧喳喳起来,吵着要划船去海的那边。努啊呵呵笑着,这时,他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风带着一稍大的浪涌进了船里,溅了大家一身的沫子。有一个惊叫着说,不好了,什么时候划出去这么远了,快调头。大海永远那样反复无常,晴好的天空刹时拉下脸来,在船的前方,若有似无的出现一个黑点。又一个大浪袭来,把小船抛向至高点,迟疑了一会,猛地甩了下来。努啊一时站不稳,撞在船舷上。当他抬起头看见远处那个黑点越来越近时,他像疯了一样,冲着那个掌舵的人大吼起来,史地芬,前面有暗礁,转向啊,快啊!船上的小伙子都呆住了,他们的努啊好象换了人,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狂叫着。他的目光坚毅,从船头跑到船尾,手在空中不断地挥舞摆动。掌舵的人看清了前面的黑点,是个小的礁石,船头一绕就转过去了,可努啊还在发疯一样地拼命煽动空气,嘴里喊着,快起来,马上就要触礁了,大副,放下救生艇来。他又跑到一个小伙子面前说到,父亲,救生艇只能载十二个人,你和母亲先下,我和他们用救生圈,天太黑,要快。然后,他跑到撑船人的面前,揪住他的领子说,你记着,这是你酗酒的代价,你不配做一个船长,即使你以死谢罪,你的灵魂仍然得不到上帝的宽恕!然后,他站在船边回头喊了句,如果您和母亲平安,就托梦告诉我,别为我担心,我会回家的。说完,冷不丁地一头扎进海里。船上有个小伙子先反应过来,跳了下去。救起来的努啊已经昏死过去,大家慌忙急速回岸。

  努啊昏迷了很长时间,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周围站满了人,都在啜泣。见他醒了,都努啊努啊叫着,跪了下来。有个妇人含着泪为他端来一碗鱼汤,说,我们以为你的魂魄让海鬼叫了去,我们送去了羊,这才让您回来了。努啊点点头,接过鱼汤,对他们说,你们起来吧,回去,我想自己静一静。众人退下后,他摸出那小张照片,一丝苦涩流进他的嘴里。他不再激动,因为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来由。

  他的母亲是中国人,姓陈,他随母姓叫陈玉成。他父亲是美国人,所以他还有个名字叫约翰。他出生在美国的旧金山。他在海上看到的那所房子,就是他在美国的家,二楼那个飘着米黄色窗帘的房间就是他的卧室。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从小受到严格的家教,钢琴,绘画无一不同,大学里成绩斐然。由于父母的原因他进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举首投足都尽显贵族气质。他本来对天文感兴趣,但因为他父亲想让他接受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他只能放弃自己的意志,在大学里选择了法律专业。

  他的母亲是一个温柔贤惠的上海女人,热情好客。她做的风味独特的中国菜,总是惹得宾客满盈。约翰大学毕业后成了父亲得力的助手。可是在婚姻问题上,他再一次向父权妥协,放弃心爱的女人,去完成一桩政治婚姻。这件事对约翰打击不小,所以他的母亲提议回老家一趟,散散心。约翰向来是个懂事的孩子,没怎么想就点头同意了。

  他们租用的这条船是父亲的熟人推荐的,号称“海上摇篮”船长史地芬是个大鼻子的俄国人。于是约翰一家就承载着这艘海上摇篮,走向了他们的不归之路。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史地芬是一个大大咧咧很粗犷的家伙,心情好的时候他就亲自掌舵,但大多时候,他喜欢和水手们赌牌。那一天,对的,是八月二十九晚七点,史地芬因为白天赢了不少前,心情特别好,就请大家喝酒。九点多,他摇摇晃晃地来到驾驶室,要求亲自驾驶。约翰闻到了刺鼻的酒味,很不放心的站在他身边。史地芬很自信地让所有人走开,他嘴里嚷嚷着,我当船长二十几年,从未出过纰漏,快都回去休息!

  约翰躺在甲板上,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忽然船身的一阵猛烈摇晃,惊起了敏感的约翰。我觉察到了,前方一块黑点越来越近,可船还是在不紧不慢的直线前进。他跑到驾驶舱,冲着他大声喊着,史地芬,前面有暗礁啊,转向啊,向右。醉酒的老船长这才猛然惊醒。但是惯性让巨大的船身已经不可能避免地要撞礁,灾难已成定局。约翰跑出去,叫醒每一个人。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每一个人惊恐不安。母亲已经瘫倒在地。他叫到,大副,放下救生艇来。然后又对他的父亲说,父亲,救生艇只能载十二个人。你和母亲先下,我和他们用救生圈,天太黑,要快。母亲抓住他的手说,玉成,我们一起走吧。时间来不及了,要快,他推开母亲的手,紧紧抱住她说,妈妈,不用担心我,我们会团聚的,相信我。然后,他跑到驾驶室,史地芬想蜡像一样呆站着。他上前去揪住他的领子说,你记着,这是你酗酒的代价,你不配做一个船长,即使你以死谢罪,你的灵魂仍然得不到上帝的宽恕!他从储藏室拿出救生圈,扔了一个在老船长的脚下。他饱含着泪站在即将倾倒的船边,来不及伤感,被打断的桅杆横扫在他的头上,他大叫一声,沉入了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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