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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难 清风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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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经由,没有轻松,更沉重了。不知道父母有没有自己这么幸运,虽然自己遗失心智那么久,但毕竟是生存了下来。这么想着,两行清泪缓缓流下。门开了,刚才那个女人进来了,看见那碗鱼汤动也没动,已经凉了。她说,我去换碗热的,请您保重身体。努啊说,谢谢你,我为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深感抱歉。我已经想起了过去,我不是什么神,和你们一样。而且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女人抚摩着他的额头说,也许您还需要再休息一会,但愿邪恶的海鬼已经放过了您。不管怎样,您都是我们心目中的傩神,保佑着我们,给我们希望和力量。努啊看着这个善良单纯的女人,眼眶又湿了,心中默默地想,虽然我的过去并不自由,所有的快乐和幸福都被锁在框框里,压抑的心情却常常让我警醒,不会去伤害任何人,哪怕违背自己的意愿。可是在这里,我获得解放的心带给别人的是多么大的伤害,纯真的少女,可爱的孩子,自己蛰伏这么多年的意识在失忆的状态下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自己,还是本身就潜伏在一个身体里的两种灵魂。他决定在离开这里之前,必须要赎罪,他要找出害死老首领和木灾的真兄,还这个寨子原来的祥和平静,否则他一生都要活在罪恶的阴影之中。

  第二天,他和寨里人一起到傩神庙祭神。望着断臂的傩神像,他在深深的忏悔。父亲虽然是无神论者,母亲却受印度佛教的影响。努啊也因此受到熏陶。母亲说,涅磐并非让人找到通向灵魂不灭,永世存在的天堂,而是抚慰人被欲望冲击的焦躁的心灵,使之归于平静。一个心存善念,爱人就如同爱己的人,虽在尘世肉体腐烂,但灵魂仍可以延续在另一个躯体中,这样就获得了永恒。努啊在母亲的教育下,扫地都恐伤蝼蚁命,而在这里,他却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的灵魂不再纯洁,总有一天会随这躯体灰飞烟灭,难道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潜藏着一只魔鬼!努啊扫视了周围祭拜者虔诚的面孔,他想,无论是这世界上的哪一种信仰,无论是释迦牟尼,耶酥,还是这中国偏远地区所崇拜的傩神,不都是劝人向善的吗。因为有了这种心灵的寄托,才让人类的神性最终可以战胜了魔性。

  这一天,努啊在家中翻阅地方志,发现这本书中记载了一个叫做“么斜母”的地方,意思就是“闪光之地”。书云,一百多年前,在清理傩神庙的时候,于建庙的小山背阴面底座,发现洞穴。他们把洞口掘大,发现了九重石门,重重叠叠,间隙很小。他们挤进去后,里面豁然开朗,是一处宽敞的地下墓穴。石壁两侧安放兽头骨,嘴中各叼亮晶晶的珠子。一条彩色玻璃铺就的小路,直通一处悬棺。他们一直走,却发现整个山的底座是空的,从那头进来,从这头可以出去。只是出口太小,他们只能按原路返回。这次他们又细细观察了这个洞,虽然主洞穴空空荡荡,但石壁两侧都呈现出严整的门的模样。有一个人想要推开石门,却丝毫没有松动的意思。又从地上挖起一块彩石头,用尖部用抠石门的缝隙。他们一起挖,终于挖出了一个小缝,再合力推一推,终于有了响动。里面黑漆漆的,忽然白光一闪。头一个人想要往里再推的时候,忽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一个不明的物体,倏地一下从里面钻了出来,游走了。大家惊恐不已,把这个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七窍流血,气绝身亡了。这些人把所有的事汇报给了首领,并把从里面带出来的彩石头一起交了出来。首领认为这一定是触犯了神灵,派人把洞口隐蔽了起来,不允许寨人再提及此事。

  这么多年,大家都快忘了的时候,努啊找到了寨里年龄比较大的老者,想看看从墓里带出来的那块石头。老人犹豫不决,他说,那是块鬼石,当年进洞接触过他的人有一个死掉,其余的人都大病一场。现在他就压在傩神像脚下。我不想让您有任何的闪失。努啊拍拍他的肩说,相信我。

  努啊取出了那块石头,原来是块质地纯正的红玛瑙。于是他猜想,山底的洞穴极有可能是古代王室或贵族的墓冢。那一闪而过的白光应该是殉葬的珠宝。他曾经看过关于中国帝王建造墓穴的书。他们都想把生前的繁华和尊严通通带进死后的家。有很多盗墓者不惜生命危险,就是因为墓里有价值连城的宝藏,哪怕仅仅就自己手上这一块玛瑙,都难估其价。如果去挖掘宝藏,用物质帮助这个落后的小寨发展起来又怎么样呢。但这个念头只在努啊脑子里一闪,就否定了。是的,千金也换不来这里原始真挚的和平与安详,有时候,金钱就意味着罪恶,意味着破坏,意味着灾难。他们只需要守着自己纯洁的信仰和傩神,就可以世世代代幸福地生活,这里,就是他们的天堂。

  当努啊再一次经过乞合院子时,乞合正坐在那里发呆。从前健康美丽的姑娘很短的时间苍老了很多,不修边幅得散着头发,肮脏的衣服已经辨不出颜色。她听到动静后抬头,看见努啊,一丝惊恐匆忙掠过她的眼睛,慌忙回到屋子,紧紧地扣上了门。努啊不知所措,只能站在窗子那里,自言自语地说,我怎样才能帮助你啊!一会,从里面传出乞合幽幽的声音:是神灵也是魔鬼。

  努啊想要重整自己的院子,在空余的地方弄个小菜地。西北角的地方杂草丛生,努啊决定从那里开始清理。他先把土坷拉移走,这才发现此处的草生长的格外茂盛。当他走近的时候,一群飞虫轰得一下散开了。他嗅到一股不太好的味道,是什么东西坏掉了扔在这里吗?他用手一拨拉,碰到一个冰冷的器具。当他拿出来想要看清楚的时候,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是那把锈刀。这把失踪了好久的锈刀怎么会在这里,上面裹着厚厚的血痂。他的眼前呼的冒出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回想起乞合那句“是神灵也是魔鬼”的话,似乎有些明白。他不敢再往下想。这把突然出现的刀又钩起了他在这里种种罪恶的回忆,那种强烈的愧疚和恐惧变成了心绞痛。他疯一样跑到乞合那里,捶打着她的门,大喊着,乞合,你告诉我真相吧!

  一片沉静。

  努啊说,你不说,我就长跪不起。一会乞合开门出来,见努啊真跪在自己的面前,一时反映不过来,也扑通跪下了。

  努啊说,我找到那把锈刀,那是在我自己的院子里发现的,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和我有关,还是,根本就是……。

  乞合含着泪说,这是神的旨意,神要求保守秘密。

  你们不是把我当为神吗,现在神要你说出真相!

  乞合紧闭着嘴唇。

  努啊扯下悬挂在院子里的一个铁片,在裸露的手臂上狠命地一划,那殷红的血在片刻的忧犹豫之后,沁出了晶亮的血珠子。努啊苦笑着说,真疼啊,可为什么他们都还能面带微笑。乞合被鲜红的颜色刺激了视觉,本来空洞的眼睛,又猛然恢复了光彩,她边哭边喊,努啊努啊,是神让你把他们带走的啊!

  铁片咣当落地,努啊说,这么说,真的是我干的。

  乞合抬起头,说,不,你只是执行者,神自有他的安排。是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和木灾婚期的头一天,父亲正和木灾商量具体的结婚的事情。我那时在里屋,等到半夜的时候,我被一声尖利的嚎叫惊醒,披上衣服就到了院子。当时的一幕把我震住了。努啊把木灾按倒在地,用一个东西拼命撕划他的身体,努啊力气大的惊人,把上前阻止的父亲一扬手,挥出去好远。我提上灯,看见你面无表情,脸像被一层纸糊上一样,阴惨惨的。你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木灾,好象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父亲爬起来抱住我说,这是木灾的命,就和老首领一样,得罪了努啊,就有这样的下场。然后父亲对木灾大声喊到,孩子,努啊要带走你的肉身,在来世得到更多的幸福,不要感到痛苦,去吧。我和父亲趴在不远处,听着木灾的声音越来越弱。当一切销声匿迹的时候,我们抬起头,发现努啊已经走了。木灾满身的血和肉混成一片,还失去了眼睛,但是他微笑着。我从没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昏了过去。

  努啊感到天塌地陷。他回忆起老首领就是因为阻止自己吃羊也落得这么悲惨的下场。自己为什么会残忍到这种地步,在无意识当中,理智的笼子最终没有关得住魔鬼,它奔腾而出,给这个原本安静的小寨带来多大的灾难,善心的老人,淳朴的少年,至死还爱着他们的神灵,在魔鬼利爪下惨死的无辜的人,还把痛苦和鲜血当成傩神对他们的恩赐,永远没有仇恨,那样善良的人们,你们临死前内心的安宁和嘴角的微笑,比那血淋淋的尸身更刺痛了我的心!努啊泪如泉涌。他自然不相信有什么灵魂附体,迫使他做出这样的事,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梦游!

  努啊一心想要惩治的这个凶手竟然就是他自己!他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真相让他痛不欲生。当他看到因为自己的绝食,又引来寨里人在他院子外跪了一地时,羞耻、内疚、惭愧,复杂的感情变成了愤怒,他拉开门,大声吼道,你们要陪着恶魔一起死吗,我不是神,是恶魔,都醒醒吧,可悲的傻子们,拿起刀子来,一个来割我一片肉啊,哈哈,你们还不知道,首领和木灾……

  乞合猛然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急声打断他的话,努啊打开门,宽恕我们的怠慢了,快去给努啊弄吃的吧。

  众人被努啊说的糊里糊涂,被乞合这么一说,都反应了过来,纷纷退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乞合与努啊。她说,寨里的人不需要知道真相,即使知道了,也会和我一样,万万怪罪不到您的身上,这既然是天意,请您不要再自责了。努啊的生命主宰着这个小寨所有人的精神和命运,只要您好好的,我们就不会有仇恨,抱怨和遗憾。乞合说完就走了,努啊又是热泪纵横,这样我如何离得开这里,我要用什么办法去弥补,死不行,就用生的方式吧。

  努啊俨然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他又开始忘记过往,但这一次不是失忆,而是重新开始。他原来细白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他跟着妇女种蔬菜,把自己的院子弄得一片绿意盎然;跟着男人们出海打雨,懂得了很多知识,有时候也收获颇丰。当他发觉乞合苍白的脸上又重新荡起红润,嘴角又微微扬起笑意时,他的内心又另是一番春暖花开的景象。他想娶了她,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落户扎根,结婚生子。可是他明白,这有两个阻力,一是要让寨人从根本上把自己由神降格为人,一是冲破女子丧夫不可再嫁的风俗。这两样都很难,但他很有信心。

  当他所有的计划还没有正式实施的时候,宁静的小寨又迎来了他它另一拨客人。一艘不算很大的船停靠在了傩寨的港湾。努啊听寨人说,前些年,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有的船只停在这里,向人们补充些淡水和食物。善良的傩寨人总是不遗余力地搬来自己能拿的出的最好的礼物。因为言语的不通,客人们总会稍稍停留就会继续他们的航程。

  这艘船的船长是个高个子,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的船因为在海上遇上大风,耽误了时间,食物和水都已经透支,他们疲倦地在这里靠了岸,希望能稍做休息。但又惟恐一些未开化的野蛮人,都带了武器防身。但他看见了会说英语的努啊,惊讶程度不亚于碰到了食人部落。

  努啊也因为好久没有遇见老乡的缘故,显得格外激动。他一定要拉着船长到自己的住处,诉诉思乡之苦,并热情款待了船上所有的人。

  船长说他叫布尔,美国人,出海做生意。因为次数少,经验不足,这次出门弄得特别狼狈。还非常感谢努啊,真是出门遇贵人。要知道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遇见亲切的家乡人,是多么的贴心和安全,就像船在岸边,心也有了归属。

  努啊一定要布尔多逗留几日。他给他们讲了很多傩寨的故事,讲他们的信仰以及自己如何误打误撞成了傩神。布尔说,那你就是这里的土皇帝喽!这儿的生活这么单调,你想过离开吗?努啊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他说,我欠这里人们太多的东西,何况我爱上了这宁静的地方,自由自在的。我准备在这娶妻生子,也许过上个数十年,我就忘了我本来的身份和语言,如果你再来的话,我就完全成了傩寨人,你再也认不出我了。布尔说,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的船回去美国,你真的不想家吗?你还可以再回来。你就看着这里这么落后,你是他们的神灵,他们一切都听你的,你可以改变这里的落后,而不是和他们一样沉浸在愚昧和落后中。说实话,我是个中国迷,这些年长来往于中美间做生意。我把有中国特色的服饰、食品等等运到美国去卖,都大受欢迎。我去过中国很多地方,这些年发展很快,特别是东部沿海。整个世界都在起变化,你们还在这里固守着原始的生活方式,早晚是要被淘汰的,你想过没有?

  努啊的心有些活动,是啊,自己不是一再想要赎罪吗?我们不能在这个贫困的地方坐以待毙,外面都在急剧的变化,万一有一天,外界强大的物质力量冲击过来,光凭淳朴的民风和子虚乌有的信仰又怎么抵挡的了!任何事物都在不断的发展变化,不流动的水就会腐朽。再转眼想想这个寨子,没有电,没有医疗设备,没有坚固结实的大船抵御风浪,听天由命的生活,对生老病死都泰然处之,是一种超然的心态,但又延误了多少可以生存却任之撒手离去的生命。我要想改变必须要有金钱,有了钱买设备,还可以请专家,利用海水发电,引进新的粮食和蔬菜品种。努啊越想越兴奋,可是这里是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人们物物交换,并不产生货币。就像布尔说的那样,利用地方性有特色的物品出去交换也不现实,这里人们从不讲究穿着,也没有标志性的食物可以推广,到底怎么才能生出金钱来呢。

  努啊忽然想到,那个“闪光之地”,可他知道寨人忌讳提起来,更别说开发。再说,这么古老的文化遗产一但遭到破坏,就是无法弥补的损失。更何况这是中国土地上的财富,布尔拿去美国或欧洲自然会大发一笔,但这些可供研究傩文化的活化石就要从此漂洋过海。怎么办呢?

  转眼几天,布尔的船要走,努啊尽力挽留。布尔说,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他的生意要紧,如果有机会还会回来看望他。努啊着急万分,他说,再等几日吧,你上次说的,我考虑再三。让我再想想办法,好朋友,我知道你可以帮助我,帮助这个地方。

  努啊情真意切,布尔犹豫了很久,终于又答应再呆上几天。

  努啊当天晚上就来到了傩神庙下的闪光之地,他要自己先考察一下,尽量不要动得太多,或许只要拿几块铺在地上的玛瑙石,拜托布尔带出去,就可以换回一些最基本的设备,然后组织生产。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学着布尔做生意,把这些东西换成钱,然后再发展,再交易……努啊浑身有了无穷的力量,他也克服了只身一人黑夜闯墓穴的恐惧,他终于能为小寨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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