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那扇伤痕累累的木门时,魏子皓正颓废地半蹲着用小树枝在泥地上一遍一遍地刻着两个字——青芷。
我对着他落寞的背影静静地微笑,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另外半个青芷也一直在默默地在乎着他,想要用自己单薄的羽翼保护他。
“哪来的臭小孩,把好好的地划成这样。”我蹲在他身边,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头,用一种几乎吓到自己的温柔语气淡淡埋怨着,在那两个字旁边用手指若有似无地描着自己的名字,半抬起头凝望他忧伤的侧脸,轻叹道:“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你会顺便爱上另外半个她呢。”
“嗯?”他疑惑地寻着声音转过头,随后惊喜在脸上绽开,紧拥着我急促地说:“谢谢你出来了!”
我暗哑一笑,刚才那句问话,对我来说,万般沉重,而于他,不过是个简单的错过。
“呵。没事,我们现在得去救救刚才那只大家伙。”尴尬地起身,我掸去手上的尘土,僵着脊背先行朝门口走去,感觉背后有一道复杂的视线向我射来,惶恐在我身上迅速曼延。
“你刚才为什么把我挡在外面?”魏子皓快步追上来,愠怒地问着。
我淡然一笑,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只顾静默地走着,四处搜寻那只黑狗的踪迹。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只瘸腿的黑狗,毛色很亮。”随着时间偷偷溜走,天又暗了几分,我开始放下自己廉价的骄傲,焦急地询问着小道上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惊恐地瞪了我一眼,立即奋力挣开我的拉着他胳膊的手,迅速跑开。我一阵疑惑,这时魏子皓扯了下我的袖子,我朝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围着一大群人,多是聚上来又捂着嘴跑开,眼睛瞠得老大,与方才那个男子如出一辙。
“黑印死了!黑印死了!劫数将至!劫数将至啊!”人群中有个人不断地尖声叫喊着,然后一批又一批的巫医族人涌入又慌乱地散开。
我听着,心里升起笃定的不安,快步跑上前去,只见到先前小院里那条黑狗正安静地缩躺在冷硬的石道上,荒凉的暗红血液不断地从嘴角流出,弄脏了它紧抓在爪子里的史努比吊坠。
那种凄凉的决绝,多么像当初的映雪,离开得如此牵扯人心……
等到人群完全散开后,魏子皓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的尸体包起,拉上惊呆的我去至民房后的小山坡。一个小时后,它便正式从这个尘埃弥漫的世界消失,只剩下一个矮小的土丘微微垄起,在阴风四袭的夜晚,荡漾着无限的悲伤。
那晚,我和他在这个陌生的暗色部落里孤单地晃荡着,再也听不见黑狗狂野的嘶叫声,阴涔涔的寒风肆虐着从袖口钻进来,冰冷了我断断续续泛暖的心。
很久以后,我还是记得有一条愤怒的黑狗叫作黑印,正如我一直记得有一只愤怒的白猫叫作映雪。
黑印离开的第三天,我左手腕上的红点终于悠长成一条嫣红的直线,透过它我仿佛可以感觉到自己鲜血流动的速度,甚至感觉到身上的血已经脏得彻底。
这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任何人,那些食物会在固定的时间从窗口被推进来,堆积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腐酸味,在狭小的屋子里盘旋成绝望的味道。
透过窗口细小的缝隙,我知道每天傍晚,魏子皓都会在屋外徘徊,修长的背影和着巫医族稀薄的阳光,淡淡的却狠狠刺痛了我的眼。
我开始无法遏止地想念爷爷苍老的脸,想念着那上面每一道突兀的皱纹,想象着手指划过它们时会有刀割般的错觉。我曾经那么理所当然、义无返顾地要去拯救他,蒋莎死时我第一次感到彷徨,如今,却是彻底绝望。
就这样吧,就让这个世界按照它原本的旋律舞蹈……
我推开门走出去,只见魏子皓和蓝琉璃并排站着,守侯多时的样子。我朝着他们飘忽一笑,避开魏子皓想要搀扶我的手,蹒跚着迈下布满青苔的台阶。
“清,我父亲想见见你们。”蓝琉璃追上来,凝脂似的手轻拉着我的手臂,我看着她手指上不协调的蔻丹一阵恍惚,觉得特别不真实。
我一证,脚步倏地停下,魏子皓急切地问我怎么了,我摇了下头,脑海里却浮现出巫静月的话,红线……我心里一阵哆嗦,随即将左手握得死紧,装作很有兴趣地说:“那就麻烦你引路了。”
跟着蓝琉璃一路走往她口中的巫医族总部,遇见的每个巫医族人都会恭敬地让到旁边,弯下腰喊一声“少主万安”,然后目送我们离开。
巫医族这个部落,按照它的占地面积来计算,人口密度算是相当严重的,因此从我暂住的小屋到巫医族的中心地带不过五分钟左右的路程,就已经碰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商贩与路人,同样的恭敬神态,却让我觉得他们各怀鬼胎。
“你们也信奉佛教?”我指着不远处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庙向蓝琉璃打听着。
“哦,这是我们的巫骨庙,供奉着巫医族祖先的骸骨。”蓝琉璃说完,朝着那个庙宇的方向,双手交叉放于肩头,虔诚地朝拜了下,口里念道:“巫骨真父,请赐予巫医族人万世安康!”
她的虔诚另我稍有动容,可她那深红的指甲着实让我心里发毛。这个部落里的人,似乎把死亡看得过分严重,好象还有很顽固的等级制度,这一切都使我无法理解。
走到一座素雅的大殿前,蓝琉璃对我们说到了,便先我们一步走了进去,我抬头一望,见大门正上方的匾上赫然写着三个黑色大字——“暗夜堂”。
我们走进去时,蓝琉璃已经跪在大殿前,大殿上戴着森冷面具的男子,用没有感情起伏的语调说道:“鬼儿,退到一旁。”
“是的,族长。”
我见到这一幕,感到不可思议,这样陌生的两个人,竟然是流着相同血液的父女。
“两位的事,我略有所闻,也相信我这暗夜堂的生死门一定帮得了你们。”因为他戴着面具的关系,我根本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加上他一味冷硬的语气,使我更加心里没底。
“生死门是么,或许正如你所说的,它帮得了我们,但问题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我死撑着跟他叫板,其实脖子根上冷汗正不断地往下滑。
“瞧瞧你手腕上的血线,是不是已经有变化了。”
我即刻抬起左手,惊愕地发现那条红线已经变成了一个“歹”字,如果这个字再变下去,不就会变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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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奈何桥
时间:2010-08-30 2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