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反复复的几日,我都在这座物欲横流、纸醉金迷的城市中漫无目的地行走,有时候会掏出背包里早已停机的手机拍下一些模糊的风景独自欣赏;照旧在路边替人画肖像画,或许因为穿着怪异、表情冷淡吸引了一些人也吓跑一些人,来来去去,还是不足养活自己。
几天来,我在美院门口晃悠过,也在魏家附近逗留过几次,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关于魏子皓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终于宽了心,不再出现于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
每每夜晚降临,我便在城北某座奢华公寓大楼后的公园里找个风小的角落窝着,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个叫狗崽的都市拾荒者,二十三四的模样,却只有十来岁的心智,脏兮兮的脸上总挂着单纯的笑容,说话的时候习惯对着太阳的方向,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暗色的唇衬得牙齿白铮铮的。
狗崽也是每天夜晚才来这个公园,白天的时候,他会沿着这座城市车水马龙的街道翻找垃圾桶里可回收的废弃品。我用包里最好的画纸给狗崽画过一张素描,画里的他正拿着一个刚捡到的矿泉水瓶比对着阳光灿烂地笑,这幅后来取名为“我比阳光骄傲”的画一直藏在我的黑色帆布大背包里,狗崽也从不知道。
今年的圣诞节,我是跟狗崽一起在公园里过的,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奢侈地吃桶装泡面,温暖滑进胃里,我缩在公园一隅冷硬的墙壁上,不禁想起以前的种种:捂着鼻子躲油烟却仍抢着替我煮面的蒋莎、撞开阁楼的门将我抱出的魏子皓、那个老带着轻蔑眼神看我却又愿意代替我置身险境的巫静月、总是神态优雅却爱得撕心裂肺的魏子鹏、已然消逝的映雪……那些画面仍然历历在目,然而终躲不过物非人非。
那晚的我,眼泪滑落,是静静的,悄然与泡面不断冒出的热气混成一片,带点辛辣的味道。
而后的日子,我开始不停地画画,即便饿得两眼昏花也不曾停笔,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牵引着我画下去,每一笔都像是绝笔,倾尽了我所有的心力,直到我再也买不起画纸,方才停歇。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就在这样窘迫却又充实的情况下到来,整个城市都沉浸在浓郁的节日氛围中,曾经忙碌的人们露出闲散满足的表情,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结伴而行,侃侃而谈。
这个原本人来人往的公园,在这天夜里彻底沦为一件装饰品,家家户户都在为团圆庆祝,没有人会来注意这片华丽的孤独。偶有人经过,也多是行色匆匆,我哀戚地缩作一团,心想着,这会儿爷爷该是倚着门框望穿了眼……
快到午夜,狗崽才回到公园,急急地喘气,将一包东西递给我,我打开一看,竟是二十来个样子小巧精美的热腾腾的蒸饺,我感动地望着他,眼里凝着泪,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姐姐,新年快乐。”从初识那天,他就一声声叫我姐姐,我便由着他,也像待弟弟一样待他,却不想他年幼的心里竟深深装着这份情意。
狗崽说不出什么惹人心花怒放的话,但是短短一句最简单的祝福,却让此刻的我感受到了最缺乏的亲情。
“姐姐快吃吧。”他眼巴巴地看着饺子,催促道,想来也是饿得慌。
“狗崽也一起吃吧,这样姐姐才吃着开心。”他听我这么说,便笑嘻嘻地拣了一个塞在嘴里,我很难想象,他要得到这些饺子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狗崽是个极体贴的人,有什么好的东西总是留给我,对这些饺子也是这样,我推脱着说自己撑到了不舒服,他才肯把留下的吃完,随后在衣服里胡乱塞些废旧报纸便窝到一旁沉沉睡去。
看着他恬静的睡容,我甚至以为,我短短的二十年生命就会这样慢慢走到尽头,也罢,至少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不再充满危险。
我靠着公园凉亭的柱子坐了一个晚上,努力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隐约的景物,心想:如果地球是方的,我便可站于棱角之上,悉数这凡世苍茫,可惜它是圆,所以我总找不到生活的捷径,走得这样疲累不堪。
人的心思终赛不过时间,愉悦也好,惆怅也罢,昼夜照样更替,我这一坐,便从07年坐到了08年的第一个早晨。
这个早晨隐隐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我猜不透,却笃定得使自己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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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奈何桥
时间:2010-08-30 2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