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巫静风仍是没有回来。
前前后后，我将桌子上的菜热了三遍，而西餐桌朝东的座位依旧空着。
这场等待似乎遥遥无期，屋外连绵的雨水冲刷着餐厅的窗户，水痕一道一道接连不断地往下滑，我凑近窗户，透过它们望出去，是无尽的哀戚的朦胧一片。
晚十点，我第四次热这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然后一盘一盘排好，每摆一盘骂一次巫静风，心想着，如果他回来了，就逼他一口气吞下那盘洋葱炒蛋，然后手里动作一滞，讥笑自己又在犯傻了，怎么会还抱有一丝期许。
原本清脆欲滴的鸡汁白玉青菜干瘪瘪地横呈在蓝底白边盘子上。
我将它们排得一丝不苟，对，我要让巫静风看到，这是我对他的控诉。
回到卧室，我与往常一样放下窗帘，坐在靠窗的写字台上写信，晕黄的灯光下我无力的字迹在粉绿的信纸上模糊地铺开，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连不断地写这些寄不出去的信，正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连不断地画我身边的人事物，也许生命即将终止的时候，人们都会变得慌乱，会固执地去做一些说不出理由的事，谈不上有多满足或者多有成就，只是一心地想要去完成些什么。
窗外刮起很大的风，隔着窗户、窗帘我仍能依稀感觉到，以前语文老师要求写周记我总是隔段时间就写雨，每写一篇就盗用一次那首听了半段的歌，不厌其烦地说我最爱下雨天，看着世界又干净一点点。
真的干净了么？我叹了口气，甩了甩酸疼的手臂，缩进鹅黄色羽绒被里，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陷入恍若梦境的回忆。
最近我越来越难入睡，总觉得闭上眼睛就会失去什么，这种惶恐那样虚浮却又强烈得不可思议。
我将床头灯调暗了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细细地在脑海里描绘那些繁复的花纹，昏黄温暖的光衬得它们隐约而美好。
这样的姿势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而后有人旋开门把进来，我应声闭上眼睛，腾出可能的时间顺好呼吸，装出安然入睡的样子。
巫静风终于回来。
他靠近我的时候，带来一股微冷的风。
我的心抖了一下，默默承受即将发生的事。
他的唇轻轻烙在我冰凉的耳垂上，温热的气息抚过我散乱的发，染红了我赤裸的耳朵。
“做了那么多菜，一定累坏了吧，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手掌隔着柔软的被子覆盖住我的，我可以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急促的呼吸。
我恰到好处地翻转身体，躲开他凑近的脸，伴随着他隐隐的叹息声缩了缩脖子，慵懒嘤咛一声，以示我已经熟睡。
“丫头，这条路绕了好多弯。”
最后，他抛下一句让我似懂非懂的话起身离开，发上的水珠滴在我颤动的眼睑上，湿润了我的梦。
巫静风，他到底是敌是友……
这场雨下了很久，不曾变大也不曾变小，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披着睡衣外套拉开窗帘高高在上地望了眼这座已经开始忙碌的城市，它仍旧被冲刷着，不时有车辆碾过湿漉漉的街道，渐起或大或小的水花，透白的模样，谁又知道它们卷起了多少尘埃。
洗淑完走入厨房，卷起袖口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巫静风竟然还没离开，而且正穿着阿真的围裙熟稔地搅着沙锅里的东西。
“你在煮什么？”我好奇地探出脑袋张望，意外于那锅子里的东西居然很好闻，长得也不难看。
“苡仁粥。”他淡淡一笑，轻轻把我推入餐厅按在桃木椅里，转回厨房前小孩子气地朝我眨眨眼。
那碗看起来很好吃的粥最终没有落入我的肚子，它徐徐飘香的时候我正坐在驶往青裳传
媒的出租车上，思索着这是报复还是又一次的逃离。
李远山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我这次去，他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并且已经将所有要办的手续连同前期宣传策划的详细资料全都准备妥当。
我从包里拿出画稿给他，他接过，只粗略翻看一会儿，便点头说好。
我坐在他对面的黑色牛皮椅上略略扫了他一眼，见他眼圈明显泛黑，心知他为了这些没少折腾，遂点了点头，翻开那份合同逐条扫视一遍。
“这些条件于我来说太过优渥。”我轻挑了下眉，直视他的眼睛，却探不出他的打算。若不是他太看得起我，便是他太蠢，可是一手撑起青裳传媒的他会是个蠢货吗？
“蝉先生将来给我公司带来的利益会更优渥。”他回道，脸上依旧是天衣无缝的奉承表情。
“你这个险冒得很卤莽。”
“那么李某倒是很愿意为蝉先生当一次傻子。”
我看着他不温不寒地一笑，接过他递给我的笔签下合同，仍然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蝉字，而他也欣然接受，起身目送我离开。
走到门口，我转过头吩咐了句：“画册发行后，麻烦李总替我送一本给第一美术学院的方芳老师。”
“那她想必是先生的恩师了，李某一定办好。”
我怔愣一下，遂笑道：“呵……算是吧。”
那个张扬的女人的确教会了我什么是社会等级，什么又是贫富差距，而这本画册，不过是个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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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奈何桥
时间：2010-08-30 21:39
